大名鼎鼎的龙门石窟,这地界儿可了不得,就在大唐开元年间那洛阳城南的伊水边上。
您问为啥挑这儿?嘿,您想啊,千百个石头窟窿,成千上万尊佛爷菩萨罗汉像,白天香火缭绕是宝相庄严,到了夜里,月黑风高,那一个个黑黢黢的窟窿眼儿,像不像大地睁开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你这血肉凡胎!
在下姓卢,名少鹏,是个……唉,怎么说呢,算是个吃手艺饭的,专给人摹画佛像图样,也接点修补壁画的零活。
我爹是个老画匠,给我起名“少鹏”,指望我鹏程万里,可惜我这翅膀硬是扑腾不起来,画技嘛,马马虎虎,糊口而已。
可我这人有一样毛病——影痴!
不是痴迷影子,是痴迷把影子画活了!
我觉得那些石刻佛像固然好,但终究是死物,要论气韵生动,还得看它们在日光月光下投出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日头挪移,变幻莫测,时而慈悲,时而威严,时而……甚至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我就爱蹲在窟窿前,一看就是一天,揣摩那影子里的“神韵”,然后回去凭着记忆涂抹。
同行都笑我:“卢少鹏,你魔怔了?石头是实的,影子是虚的,你抓着虚影子想画出实佛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尽想美事!”
我不服,我觉得他们懂个屁!影子才是魂儿!
那一日,我接了笔私活,给城东王员外家新盖的佛堂画一幅《诸天礼佛图》。
王员外抠门,工钱压得低,期限催得紧,还非要“有龙门神韵”!
我愁得直薅头发,我那半桶水的手艺,画个普通佛像还成,要“龙门神韵”,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没法子,我只能半夜提着灯笼,揣着炭笔和纸,溜到龙门西山最僻静的一片野窟区,想找点“灵感”。
这片窟窿年久失修,荒草蔓生,据说前朝战乱时还死过不少避祸的工匠,平日里连巡夜的武侯都不太乐意来,阴气重得能拧出水。
我壮着胆子,摸进一个中等大小的洞窟。
窟里供着一尊弥勒佛,石胎泥塑,彩绘斑驳,笑容却依旧憨态可掬。
我点上灯笼,昏黄的光一照,佛像的影子投在身后凹凸不平的石壁上,被放大、拉长、扭曲,那弥勒的笑容在影子中,竟显得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森然。
不管了,先描下来再说!
我摊开纸,拿起炭笔,就着灯笼光,开始勾勒影子轮廓。
说来也怪,平日我画东西,手总跟不上眼,可今晚,对着这晃动的、模糊的影子,我手下却异常流畅,线条自己往外蹦似的,唰唰几下,一个栩栩如生、甚至比原影更添几分妖异动感的弥勒阴影,就跃然纸上!
我盯着自己的“作品”,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画透着一股子邪性,喜的是这“神韵”……绝了!王员外肯定满意!
正美着呢,一阵阴风不知从哪个石缝钻进来,吹得灯笼火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窟内光影剧烈晃动,那尊泥塑弥勒像脸上斑驳的彩绘,在明暗交错间,仿佛活了过来,嘴角那憨笑似乎向上扯动,变成了讥诮。
我后背一凉,汗毛倒竖。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赶紧念叨两声,收起画稿,也顾不上细看,连滚爬爬出了洞窟。
回去的一路,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盯着,凉飕飕的,可回头看去,只有月光下沉默的万千佛窟,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回到家,惊魂稍定,我才在油灯下细看那幅描影。
这一看,我头皮都麻了!
纸上那弥勒的影子,线条比我记忆中的更加清晰、更加……“生动”!
而且,在影子脖颈、手腕一些本该是阴影浓重的地方,我竟用炭笔无意间勾勒出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是……锁链般的纹路?
更诡异的是,这画稿拿在手里,竟有种异样的冰凉感,不是纸张的凉,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寒。
我心里直打鼓,觉得这画邪门,想撕了。
可看着那呼之欲出的“神韵”,再想想王员外的工钱和期限……
“屁!自己吓自己!”我一咬牙,“影子还能吃人不成?画得好是老子超常发挥!”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以这幅描影为底稿,开始在白壁上勾勒《诸天礼佛图》的草样。
奇事发生了!
往常打草稿最是磨人,反复修改,总不如意。
可今天,我手握着笔,眼睛看着那幅描影,脑子里几乎不用想,手臂自己就动了起来,笔走龙蛇,流畅得吓人!
一个个菩萨、天王、力士的轮廓,迅速出现在墙壁上,虽然只是草样,但那姿态、那气势,竟真有几分龙门大像的气度!尤其是那股子藏在庄严下的、难以言喻的灵动与威压,简直和我描影画上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自己都看呆了!
王员外中间来巡视了一次,捋着山羊胡,眯着眼看了半晌,竟破天荒地点头称赞:“嗯……有点意思,卢画师,看来是用心了,照这个劲儿画!”
我受宠若惊,心里那点疑虑被得意冲散了不少。
看来那野窟的“影子”,真是我的福星!
从此,我迷上了半夜去那野窟“描影”。
越是古老的、残破的、地处偏僻的佛像,它们的影子在摇曳灯光下越是诡奇多变,越能激发我的“灵感”。
我画过怒目金刚影子中仿佛要挣脱石壁扑出的暴戾,画过飞天影子那扭曲如蛇的妖娆,还画过一尊半面崩毁的菩萨,其影子在残壁上竟补全了面容,但那眉眼低垂,流露出的不是悲悯,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怨毒!
每一次描影归来,我的画技似乎就“精进”一分,下笔如有神助,画出的佛像壁画,越来越“活”,越来越有那种攫人心魄的“力量感”。
王员外家的佛堂壁画成了我的招牌,引来不少富户邀约。
我卢少鹏,一个默默无闻的画匠,竟在洛阳城里渐渐有了点“妙笔通神”的名声。
同行们眼红,又摸不着头脑,只能酸溜溜地说我“开了天眼”。
我心里得意,却也开始察觉一些不对劲。
首先是身体。
我越来越怕光,喜欢待在昏暗处,白天精神萎靡,一到夜里,尤其是子时前后,就异常亢奋,眼睛在黑暗里好像能看清更多东西。
其次是……我的影子。
有时候在灯下作画,无意间一瞥,会发现我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的轮廓,会微微扭曲,或者做出一些我并没有做的细微动作。
比如我的手明明在调色,影子里的手却似乎在……勾勒什么?
我以为是眼花,或者灯光晃动。
可次数多了,心里难免发毛。
更邪门的是,我发现自己画的壁画,看久了,会让人不舒服。
王员外家有个胆小的丫鬟,偷偷跟我说,她晚上一个人不敢进佛堂,总觉得墙上那些菩萨天王的眼睛在跟着她转,那飞天的飘带像要缠上来。
另一个找我画过祖宗祠堂壁画的老爷,家里后来接连出事,非说是我画的祖宗影子里带着煞气。
我嘴上斥责他们胡说,心里却越来越虚。
因为我自己,也开始做噩梦。
梦里,我不是在画画,而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影子组成的迷宫里。
那些影子都是我描摹过的佛像影子,它们活了,从墙壁上走下来,无声地环绕着我,用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
然后,它们开始缓缓地、撕扯我自己的影子!
每撕扯掉一块,我就感到身体对应的部位传来一阵冰冷的、被掏空的剧痛!
我想逃,脚却被自己的影子死死“粘”在地上。
最后,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分食殆尽,而我也像一个漏了气的皮囊,瘫软下去……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冰凉,好像真的少了点什么。
我知道,问题肯定出在那些野窟的“描影”上。
我想停手。
可一停下来,那种感觉更难受!
不画画时,我浑身不对劲,心里空落落的,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拿起笔,对着白壁,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手指僵硬,以前那点可怜的基本功好像都还回去了。
只有再次深夜潜入野窟,描摹那些诡异的佛像影子,回来之后,我才能重新获得那种“下笔如神”的状态,才能感受到那种病态的、掌控“神韵”的快感!
我好像……上瘾了。
对那些影子,对它们赋予我的“能力”,产生了难以割舍的依赖。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的“需求”在升级。
以前描摹普通佛像影子就够用。
现在,需要更古老、更残破、更位于阴森角落的佛像影子,才能刺激到我麻木的神经,让我画出“满意”的作品。
我像一只追逐腐肉的鬣狗,在龙门石窟的阴影里越钻越深。
终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提着气死风灯,摸到了西山最深处一个几乎被荒草藤蔓完全掩埋的小窟。
扒开荆棘钻进去,窟内极小,只有一人来高,正中供着一尊造型极其古怪的石像。
那不是常见的佛或菩萨,而是一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勉强能看出盘坐姿态,但头颅硕大,面容扭曲模糊,仿佛在承受极大痛苦,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石像表面布满凿痕和风雨侵蚀的坑洼,年代久远得吓人。
我心里打了个突,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佛像,倒像是某种邪神或镇压之物。
但鬼使神差地,我没有立刻离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和强烈吸引力的感觉攥住了我。
我颤抖着,点亮灯笼,举高。
昏黄的光照亮石像,它的影子投在身后粗糙的石壁上,被放大、扭曲,形成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狰狞、更加充满恶意和不详的黑暗轮廓!
那影子仿佛有生命,在火光跳跃中微微蠕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像是铁锈混合着陈旧血腥的阴冷气息!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狂跳,既想立刻逃跑,又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描下它!一定要描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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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定是最极致的“影子”!是最顶级的“神韵”!
描下它,我的画技一定能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我能画出真正“活过来”、让人看一眼就魂飞魄散的神魔!
贪婪和那股对“影子”的病态渴求,最终压倒了恐惧。
我哆嗦着摊开纸,炭笔几乎握不住。
可当笔尖触纸,对准那蠕动阴影的刹那,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流猛地从影子方向袭来,顺着我的手臂窜遍全身!
我的手臂瞬间僵硬,然后……开始自己动起来!
不是受我控制,而是被那股冰寒气流牵引着,以疯狂的速度在纸上游走!
线条不再是炭笔的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渗着暗红的诡异色泽!
我眼睁睁看着纸上迅速出现一个庞大、扭曲、充满亵渎意味的阴影形象,它不再是石像的简单投影,而像是一个从最深沉噩梦中爬出来的、凝聚了无数怨念的聚合体!
画成的瞬间,纸面上的阴影图案,竟微微凸起,仿佛要挣脱纸面!
而那股冰寒气息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汹涌地顺着我的手臂,反向注入我的身体!
我眼前一黑,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影像强行塞进我的脑海——
我看到无数衣衫褴褛的工匠,在皮鞭下日夜开凿,血肉磨碎在石头上……
我看到法事失败,被当作不祥之物封入石窟的畸形石胎……
我看到战乱烽火中,逃难者躲入石窟,却被困死其中,绝望的诅咒渗入石壁……
最后,我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前朝官服的身影,对着这尊邪异石像狂热跪拜,然后将抓来的童男童女……血祭于石像之前!
那些孩童临死的恐惧、怨恨、以及被强行剥离的纯真魂魄……全都融入了石像,融入了它投出的每一道影子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佛像!
这是一个失败的、被诅咒的“造神”实验残留的邪物!一个以痛苦、恐惧和血肉为食的“影魔”寄生之壳!
它那些“影子”,就是它吸收、消化、并渴望释放的“恶念”与“痛苦”的具象!
而我,这个自以为捕捉“神韵”的蠢货,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笔,充当了它释放“恶念影子”、寻找新载体的管道!
我描摹得越多,画得越“活”,就越是在帮这些充满恶念的“影子”渗透到现世,寻找附着之物(比如我的壁画),同时……我自己也被这些影子中的怨念侵蚀,渐渐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或者说,变成它们新的“画笔”和“食粮”!
“不——!”我想尖叫,想扔掉笔,想撕毁那幅刚刚完成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描影。
可我做不到。
我的身体像被冻僵了,除了眼睛还能转动,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幅“影魔”描影,自动从地上飘起,悬浮在我面前。
纸面上那凸起的、扭动的阴影图案,中心位置缓缓“裂开”一道缝,像一张没有牙齿的、黑暗的嘴。
一个沙哑、重叠、仿佛由无数痛苦呻吟糅合而成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很好……新的‘画皮’……新的‘供奉’……”
“汝既嗜影……便成吾影……”
“以汝之血为彩……以汝之骨为架……以汝之魂为引……”
“绘尽人间……苦痛哀嚎……方得……永恒‘神韵’……”
随着这恶毒的意念,我感觉到那股侵入体内的冰寒气息开始疯狂流窜,所过之处,我的血液似乎变得粘稠冰冷,骨骼传来被挤压变形的咯咯声,而我的意识,正被强行拉扯、撕裂,一部分仿佛要脱离躯壳,融入眼前那无尽的黑暗阴影之中!
我要被“它”吃了!变成它操纵的一具画皮傀儡,永世为它描摹、散布痛苦和恐惧的影子!
就在我灵魂即将被彻底抽离的绝望瞬间,或许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刺激,我残存的意识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我描摹的任何影子,而是小时候,我爹握着我的手,在阳光下,画一朵最简单的荷花投影。
他说:“鹏儿,影由光生,心由己定。追影子的人,最后会丢了魂儿。”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太他妈懂了!
光!影子怕光!尤其是最纯粹、最炽烈的光!
这邪物是影子所聚,这石窟阴气沉积,我的灯笼是阴火……
可现在是黑夜,哪来的烈光?!
等等……灯笼!灯笼里的火!
那虽然微弱,但也是光!是“阳火”!
我被冻僵的身体无法动弹,但我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掉落在脚边、灯罩已经碎裂、火苗在阴风中奄奄一息的灯笼!
用眼神!用我全部的意志!去“想”那团火!
去想阳光的炽热!去想炉火的温暖!去想一切光明、灼热、驱散阴霾的东西!
把我的恐惧,我的绝望,我的求生欲,全部转化成对“光”和“热”的极致渴望,去冲击、去点燃那簇微弱的火苗!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挣扎!
“光……热……阳……火!!”我在灵魂深处无声地嘶吼!
仿佛过了千百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那簇即将熄灭的灯笼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而是像被无形的东西拨弄、注入了某种力量!
紧接着,火苗“呼”地一声,爆燃起来!
不是正常的橘黄色,而是一种近乎刺眼的、带着淡淡金色的白炽光芒!
这光芒虽小,却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刺入这充满阴寒邪气的石窟!
“嘶——!!!”
悬浮的描影纸上,那扭动的阴影图案,发出无声的、却直击灵魂的凄厉尖啸!
它像是被滚油泼到的积雪,瞬间剧烈地扭曲、收缩、冒起丝丝缕缕漆黑的“烟气”!
纸面迅速焦黑、卷曲!
那股禁锢我身体的冰寒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带来另一种万针穿刺般的剧痛!
我猛地夺回了身体控制权,第一个动作不是跑,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抓起地上那燃烧的灯笼残骸,将爆燃的火苗,狠狠怼向了那张焦黑的描影纸!
“轰!”
描影纸瞬间化作一团更大的、金白交织的火球!
火球中,那阴影图案疯狂挣扎,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无数模糊的痛苦面孔在其中一闪而灭。
整个石窟都震动起来,碎石簌簌落下。
那尊邪异的石像,在爆燃的光芒映照下,表面竟也出现了一丝丝细微的裂纹,仿佛也在承受痛苦。
火光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迅速熄灭。
石窟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烧焦的纸灰飘落,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烧焦头发混合着腐朽骨头的气味弥漫。
我瘫倒在地,浑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每一寸骨头都在疼,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哇地吐出一口发黑的淤血。
但我还活着。
那“影魔”的意念,似乎随着描影纸的焚烧而暂时退却了,或者受到了重创。
我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从那阴森的小窟里逃了出来,一路不敢回头,直到看见远处龙门山驿站的微弱灯火,才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高烧不退,胡话连篇,一会儿喊“影子活了”,一会儿叫“光!点火!”
没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只当是夜路走多撞了邪。
病好后,我像是变了个人。
苍白,消瘦,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我再也拿不起画笔了。
不是手废了,而是一看到笔,一看到白墙,甚至看到稍微清晰一点的影子,我就会浑身发抖,冷汗直流,仿佛那阴影里随时会伸出无数只手,把我拖进去。
我的“妙笔通神”之名,成了昙花一现的笑话。
我又变回了那个默默无闻、技艺平庸的卢少鹏,甚至还不如以前。
王员外家的壁画,据说后来请了高僧重新开光,才镇住了那股子“邪气”。
而那夜的小窟,我再也没有靠近过,甚至整个龙门石窟,我都远远避开。
只是听说,后来有一场罕见的夏日雷暴,一道霹雳恰好击中了西山某个荒僻角落,引燃了山火,烧毁了一片野窟藤蔓。
雷火过后,有人在那片废墟里,发现了一尊完全碎裂、焦黑如炭的古怪石像残骸。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遇到的那尊。
我只知道,有些“影子”,不是给人描的。
有些“神韵”,是要用命去换的。
我卢少鹏侥幸捡回一条命,却永远丢了吃饭的手艺,也丢了在光下坦然行走的胆子。
现在,我大白天出门,都得挑太阳最烈的时候,走在路中间,生怕踩到任何清晰的影子。
夜里更是门窗紧闭,灯火通明,一根蜡烛都不敢吹熄。
列位看官,您说,这世上最可怕的,是青面獠牙的鬼怪,还是那些看似无害、却能在不知不觉中,摄走你魂魄的……“影子”呢?
您下次去那龙门石窟,抬头看佛的时候,也留神脚下。
看看您的影子,是不是还老老实实跟着您。
可千万别……让它跑到您前头去了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