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怪人多了去,但像我这么怪的,您八成头回见。
我叫葛烛,葛仙翁的葛,烛火的烛,听着挺亮堂是吧?
嘿,实则是个顶不亮堂的主儿。
我有个毛病,或者说“天赋”——打小就能瞅见别人梦里头的零碎,不是神仙托梦那种,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念头。
张屠夫梦里剁的不是猪,是他家婆娘;李寡妇梦里纺的线,全缠在隔壁王书生身上;连县太爷那胖小子,梦里都在啃他爹的官印,嘎嘣脆!
这能耐,说好听叫“窥梦”,说难听就是“拾人牙慧”,捡人家梦里的垃圾。
起初我吓得不轻,后来嘛,也就麻了,权当看不要钱的皮影戏,还挺下饭。
可我渐渐发现,我这“天赋”它不老实,不光能看,有时候还能……顺点东西出来。
不是金银财宝,是梦里的“情绪渣子”。
比如谁梦里吓得尿裤子,我隔天腮帮子就发酸,像含了颗酸杏;谁梦里乐得打滚,我肚皮就莫名其妙抽抽,想笑又笑不出。
敢情我是个收“梦垢”的簸箕?
这也就罢了,顶多算个怪病。
要命的是,我自个儿的精神头,也跟着这些收来的“梦垢”起起伏伏,今儿亢奋得像打了鸡血,明儿颓丧得想找根绳,后天又疑神疑鬼觉得谁都要害我。
我没法子,只能苦中作乐,给自己封了个诨号——“精神状态不稳定法人”。
意思就是,我这情绪是“法人”,得对它一切行为负责,可这“法人”它时常抽风,我也没辙,跟它打官司都找不着衙门!
街坊邻居见我时而手舞足蹈,时而蹲在墙角画圈,都绕着走,背地里叫我“葛癫子”。
癫就癫吧,至少能混口饭吃。
我靠着这手“拾梦”的能耐,偶尔给人解解噩梦,指点些梦里的征兆,换几个铜板糊口。
虽说不体面,倒也饿不死。
直到我碰见了绸缎庄的吴掌柜。
吴掌柜找上我的时候,两个眼圈黑得跟泼了墨似的,眼珠子通红,走路打飘,活像被抽干了髓。
他把我拽到僻静处,哆哆嗦嗦塞给我一锭雪花银,声音跟破风箱似的:“葛……葛先生,救救我!我……我快被梦吃了!”
我掂了掂银子,够吃半年了,脸上还得装出高深模样:“吴掌柜,慢慢说,梦嘛,再吓人,醒了也就没了。”
“没了?”吴掌柜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它不走!它就在我脑子里!每天夜里,一模一样!我……我梦见一口井!井里没水,全是……全是黑乎乎的、粘稠的、像活过来的影子!它们顺着井壁往上爬,慢得很,可每天都比前一天爬得高一点!井口就在我床底下,我能听见它们爬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它们要上来了!要爬上我的床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顺着我的胳膊就往心里钻。
我胸口那股常年收纳“梦垢”的滞涩感,猛地一动,像是嗅到了极品佳肴的饿鬼。
不好!这吴掌柜的梦,太“浓”了!
我的“天赋”有点把持不住,想主动去“吃”!
我强行压下那股躁动,皱着眉问:“除了爬,那些影子……还干啥不?”
吴掌柜眼神空洞,喃喃道:“它们……会说话。不,不是说话,是把话直接塞进我脑子里……说‘门要开了’、‘时候到了’、‘就差你了’……葛先生,什么门?什么就差我了?我……我怕啊!”
门?
我心头莫名一跳。
安抚了吴掌柜几句,答应晚上去他宅子瞧瞧,便揣着银子回了我的狗窝。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好像听见那窸窸窣窣的爬动声,还有那句“门要开了”。
我这“法人”又开始不稳定了,一会儿觉得吴掌柜是亏心事做多了,活该;一会儿又莫名地跟着心慌,好像那口井真在我床底下似的。
子时左右,我拎着盏气死风灯,摸到了吴家大宅。
宅子挺气派,可一走近,我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阴气,是另一种感觉——太“静”了。
不是没人声的那种静,而是连虫鸣、风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给隔开了,宅子上空像扣了个透明的琉璃罩子。
吴掌柜亲自来开门,脸白得像纸,灯下看,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几天功夫竟瘦脱了形。
他引我到他卧房,指着那张雕花大床,声音发飘:“就……就在下面,我能感觉到。”
我趴在地上,侧耳去听床底。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可当我凝神静气,尝试调动那讨嫌的“天赋”去感知时——
嗡!
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无穷无尽坠落感的黑暗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猛地从床底那个方向涌来,瞬间淹没了我的感知!
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拾梦的本能“看”到的!
床板之下,地板之下,确实有一口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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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壁不是砖石,是某种蠕动着的、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漆黑物质,表面布满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密纹路,像血管,又像神经。
无数难以名状的、粘稠的阴影正在井壁上缓慢而执着地向上攀爬,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滩滩有了生命的墨渍,拖着长长的、融化的尾巴。
而在那深渊之底,更深处,仿佛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撼动灵魂的回响,和那句直接烙印进意识的低语:
“……门……要开了……”
我猛地缩回头,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他娘的不是普通的噩梦!
这是“梦魇”有了实体,或者说,是某种超出理解的东西,在通过吴掌柜的梦,向这个世界“渗透”!
我那不稳定的“法人”此刻被极致的恐惧和诡异的好奇撕扯着,一半想拔腿就跑,另一半却像闻见了血腥的苍蝇,蠢蠢欲动,想凑近了“尝尝”这前所未见的“梦垢”是啥滋味。
“葛先生,您……您看到了?”吴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看……看到了点。吴掌柜,你这梦……不像是自个儿生的。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或者,收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吴掌柜茫然摇头:“没有啊……我就是个本分生意人……啊!等等!”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跑到多宝格前,从一个暗格里,哆哆嗦嗦捧出个东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黑沉沉的雕像。
材质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入手冰凉刺骨,比寻常金属重得多。
雕的既非神佛,也非鸟兽,而是一个扭曲的、难以形容的“门”的形状。
门扉微启,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门框上爬满了和井壁上类似的、蠕动的细密纹路。
更诡异的是,盯着这门看久了,那门里的黑暗仿佛在旋转,产生一种要把人灵魂吸进去的错觉。
“这……这是半个月前,一个西域来的行商抵债给我的。”吴掌柜声音发颤,“他说是什么古国遗宝,能镇宅安梦……我瞧着古怪,没敢摆出来,就藏这儿了。”
我接过那黑色小门雕像,入手瞬间,一股比刚才强烈十倍、冰冷百倍的吸力传来,不是吸我的身体,是吸我的“意识”,吸我那种拾梦的“天赋”!
我脑袋“嗡”的一声,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疯狂和呓语的画面强行挤了进来——燃烧的星辰,坍塌的宫殿,无数在粘稠黑暗中沉浮的扭曲身影,以及一声声重叠回荡的“开门……开门……”
“操!”
我大骂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雕像扔回吴掌柜怀里,自己也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问题就出在这鬼东西上!
它不是镇宅的,是个引子!是个坐标!是把吴掌柜的梦境,和某个无法言说的鬼地方连起来的“门栓”!
“这玩意是祸根!”我嘶声道,“得赶紧处理掉!扔得越远越好!埋了!沉河!或者……”
我话还没说完,卧房里的蜡烛,齐刷刷地,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是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
只有我带来的气死风灯,火苗骤然缩成绿豆大小,泛着惨淡的青光。
床底下,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无比!
而且,不再是只有吴掌柜能“感觉”到。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指甲刮过木板、湿漉漉的身体拖过地面的声音,正从床底下传来!
不止一处!
墙壁里,天花板上,似乎都有那种粘稠的蠕动声在回荡!
“来……来了!它们上来了!”吴掌柜发出绝望的尖叫,抱着那黑色雕像,缩到墙角,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肝胆俱裂,想跑,腿却发软。
更可怕的是,我胸口那股收纳“梦垢”的滞涩感,此刻像烧开的滚水一样沸腾起来,不是抗拒,而是……贪婪的兴奋!
它对那些正在接近的“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吞噬欲望!
我的“法人”彻底失控了,恐惧被一种诡异的饥渴取代。
就在此时,床底下,探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勉强能看出手形状的、完全由粘稠黑影构成的东西,五指细长,指尖滴落着墨汁般浓黑的液体,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
它扒着床沿,慢慢地将“头”部——一团更浓、更深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探了出来。
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或者说,在“看”着我胸口沸腾的“天赋”。
一个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的、层层叠叠的、混杂了无数男女老幼声音的呢喃,带着冰冷的笑意:
“同类……你也……想开门?”
开你娘的门!
我心里骂娘,可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不是说话,而是像哮喘病人一样,剧烈地、贪婪地“吸气”。
随着我的吸气,那黑影身上丝丝缕缕的黑气,竟然被抽离出来,化作比夜色更深的细流,涌入我的口鼻!
冰冷、滑腻、带着铁锈和腐败的甜腥味,瞬间充斥我的感官。
但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伴随着这些黑气涌入的,还有无数破碎的、疯狂的意念碎片——无边无际的下坠感,被挤压融化的痛苦,对光和生命的憎恶,以及……对“门”后那个存在的无尽饥渴与崇拜!
“呃啊——!”
我发出痛苦的干呕,想停止,可那“天赋”像是被彻底激活的野兽,根本停不下来,反而吸得更凶了!
那黑影似乎也愣了一下,它“输送”过来的黑气和意念,被我这个“同类”吞吃,非但不怒,那层层叠叠的声音反而透出更浓的兴趣:
“有趣的容器……不稳定的门扉……吃了你……或许能……更快开门……”
它整个“身体”开始加速从床底涌出,像一道粘稠的黑色瀑布,朝着我扑来!
墙角抱着雕像的吴掌柜,此刻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我眼角余光瞥见,他怀里的黑色小门雕像,光芒大盛——不,不是光芒,是浓郁到极致的黑暗在喷涌!
那雕像仿佛活了过来,门扉洞开,无数更细小的黑影从中蜂拥而出,瞬间将吴掌柜吞没!
吴掌柜连挣扎都来不及,整个人就像蜡烛一样“融化”了,血肉骨骼消融在那团膨胀的黑暗里,只剩下那件绸缎袍子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而吞噬了他的黑暗,体积陡然增大,气息也更加恐怖,与床底爬出的黑影汇合,化作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凝实的怪影,张牙舞爪地朝我笼罩下来!
完了!
我死定了!还要死得这么难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那抽风的“法人”在极致的恐惧和吞噬了大量黑暗“梦垢”的双重刺激下,猛地爆发出一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
不是我控制它,是它彻底接管了我!
我猛地挺直腰板,不再被动吸收,而是主动地、疯狂地张开“嘴”——不是肉身的嘴,是那种拾梦天赋形成的无形漩涡——朝着扑来的庞大黑影,发出了无声的、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
“吼——!!!”
不是我的声音,是我体内堆积的所有混乱“梦垢”,所有不稳定的情绪渣滓,混合着刚刚吸入的黑暗意念,被一股脑地、蛮横地反喷了出去!
这一下,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又像是两个频率截然不同的噪音源撞在了一起。
那气势汹汹扑来的庞大黑影,被我这一记“情绪渣滓炮”正面轰中,动作骤然一滞,身上的黑暗剧烈地翻滚、扭曲起来,仿佛内部发生了混乱的冲突。
它那层层叠叠的呢喃变成了痛苦的嘶鸣:
“混乱……无序……不稳定的门……排斥……啊!!!”
它似乎无法消化我这混合了无数杂质的、极不稳定的“反击”,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像受热的沥青一样融化、滴落,重新化为一滩滩失去活性的粘稠影子,蠕动着向床底缩去。
连地上吴掌柜留下的衣袍和那个黑色小门雕像,也仿佛失去了支撑,“咔嚓”一声,雕像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门扉闭合,喷涌的黑暗骤然中断。
卧房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迅速消退。
蜡烛虽然没有重新点亮,但气死风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昏黄。
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了,最终消失不见。
我虚脱般地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喉咙里满是腥甜,脑袋疼得像要裂开,无数混乱的影像和声音在里面横冲直撞。
我挣扎着看向床底,那里只剩下普通的地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吴掌柜没了,被我那失控的“天赋”和诡异的反击,连同那黑影一起“吼”没了。
而我,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感觉更糟了。
我吞吃了太多那黑影的“梦垢”,此刻那些冰冷、粘腻、充满坠落感和疯狂呓语的意念,如同毒藤一样缠绕在我的灵魂深处,与我原本就混乱不堪的“梦垢”仓库搅拌在一起。
我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法人”,好像……变异了。
我不仅能“看”到别人的普通梦境,现在我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井,就在我的意识底层,井壁蠕动,黑影沉浮。
它们暂时安静了,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那里,而且因为我的“吞噬”和“反击”,似乎和我建立了一种模糊而诡异的联系。
我不是它们的“同类”,但我好像成了它们一道不稳定的“门”,或者一个出了故障的“坐标”。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发现自己开始“理解”那些呓语了。
“门要开了”——不是指吴掌柜家床底那口井,那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缝隙”。
真正的“门”,指的是某种界限,某个维度,或者……某个沉睡的、无法名状的存在的“意识入口”。
而不是什么法术名字,是那个存在吞噬梦境、消化灵魂的一种本能方式,像鱼用鳃过滤水,它用无尽的深渊过滤梦境,汲取养分。
我,葛烛,一个捡梦垢的簸箕,阴差阳错,好像把它过滤的“渣子”,连同它一点点的“进食本能”,给吞了一部分进来。
我现在是个什么?
人形的梦垢垃圾桶?还是长了腿的微小鳞渊裂缝?
我连滚带爬逃出吴家大宅,也不敢回自己狗窝,在城外乱坟岗躲了三天。
这三天,我时而被冰冷的坠落感惊醒,时而又莫名亢奋,想找点“新鲜”的梦垢尝尝,甚至对路过野狗的梦境产生了兴趣。
我知道,我离彻底疯掉,或者变成另一种东西,不远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得想办法,要么把肚子里这些要命的“货”清出去,要么……学会控制它,甚至利用它。
既然我成了个不稳定的“门”,那能不能……稍微开条缝,把某些讨人厌的东西,“请”进去呢?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计划,在我那更加不稳定、更加浑浊的脑海里,渐渐成型。
我的“法人”似乎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它不再只是被动地起伏,而是开始主动地、带着一种邪性的饥渴,催促我去尝试。
我知道,我在玩火,不,是在玩一个能吞噬灵魂的无底深渊。
但像我这样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法人”,除了继续疯下去,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至少现在,我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尽管这清醒的尽头,可能是更深、更冷的黑暗。
我摸了摸怀里,吴掌柜那锭雪花银还在,冰凉梆硬。
嗯,先去吃顿好的吧,谁知道下次“开门”,还能不能吃得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