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儿咱们讲个前朝大燕承平年间的蹊跷事。
哎呦喂,您可把茶碗端稳了,别一会儿吓掉了砸着脚面子。
我这张嘴啊,在咱们这四九城里也算号人物,人送外号“包打听”,又叫“万事知”,天上飞过只鸟儿我都能分出公母,地上爬过只蚂蚁我都能说出它祖籍哪儿。
为啥这么能耐?嘿,还不是因为我这人有个毛病,爱打听,爱凑热闹,哪儿有稀罕事儿,钻窟窿打洞也得去瞅一眼。
可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这回啊,就一脚踩进个比茅坑还深还臭的窟窿眼里,差点把自个儿也赔进去!
那事儿得从城西“积善胡同”说起。
胡同深处有户姓金的人家,当家的金老爷是个告老还乡的京官儿,家里别的没有,就是规矩大,脸面重。
金家有个独生闺女,叫金巧儿,年方二八,据说长得跟画儿里摘下来似的,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
可这巧儿姑娘有个怪病,打小就不能见胭脂水粉,一闻那味儿就喘不上气,浑身起红疹子,厉害的时候能晕过去。
所以金家上下,从主子到仆妇,一律不准涂抹胭脂,连过年门神对联都用素色纸,怕染了红气。
这事儿在胡同里传为奇谈,都说这姑娘是仙女托生,受不得人间俗艳。
我听了直撇嘴,仙女?我看是矫情!这不能碰那不能沾,活着还有啥滋味儿?
可没多久,更邪门的事儿来了。
金家后花园有口老井,据说是前朝留下的,井口不大,青石垒的,井水甘甜清冽,金家吃喝都用这水。
忽然有一天,井水变了味儿。
早起打水的丫鬟捂着鼻子跑来禀报,说井水一股子怪味儿,又腥又甜,像是……像是泡烂了的胭脂膏子味儿!
金老爷不信,亲自去看。
刚凑近井口,那浓得化不开的甜腥气就直冲脑门,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打上来一桶水,嚯,那水颜色都不对了,泛着一种暧昧的、浑浊的粉红色,水面还漂着些亮晶晶、油腻腻的玩意儿。
金老爷脸都绿了,严令封了井,谁也不准再靠近,又派人下井去查看。
可派下去的人,哆哆嗦嗦下去,屁滚尿流爬上来,脸白得跟纸一样,问啥都只摇头,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魂儿被勾走了。
只说井底下黑,冷,没看见啥特别的东西,就是那胭脂味儿浓得呛鼻子,井壁上滑腻腻的,摸着恶心。
井水不能吃了,金家只好去远处买水,可那口井的怪味儿却越来越重。
大白天关着门窗,那甜腥气还能丝丝缕缕钻进来,到了晚上更是浓得让人作呕,熏得整个金家人都睡不着觉,脑袋发晕,心口发闷。
更可怕的是,家里开始丢东西。
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女眷的贴身小物件,绣花手绢啦,穿旧的绣花鞋啦,甚至用过的木梳篦子。
隔三差五就少一样,怎么找也找不着。
金老爷疑神疑鬼,觉得是家里出了内贼,可审来审去,也没个结果。
直到有一天夜里,一个起夜的婆子迷迷糊糊,看见后院封着的井口旁边,好像蹲着个人影。
婆子胆子大,眯着老花眼仔细一瞅。
魂儿差点吓飞了!
那哪儿是个人啊!
分明是个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井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婆子吓得腿软,想叫又叫不出声,眼睁睁看着那红嫁衣的身影,慢慢、慢慢地……回过头来!
盖头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婆子却感觉到,那“东西”在“看”她!
然后,那红嫁衣身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样,倏地一下,就没影了!
婆子连滚带爬嚎叫着跑去报信,金家上下点灯查看,井口空空如也,只有那甜腻腥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可井沿的青石上,却赫然多了几个湿漉漉的、小小的……胭脂唇印!
鲜红鲜红的,像是刚刚印上去,还带着水光!
这下可炸了锅了!
金家闹鬼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井里住着个穿红嫁衣的女鬼,专偷女人贴身东西,还要用胭脂污染井水。
金老爷又是请法师,又是烧纸钱,折腾了半个月,屁用没有。
那井口的胭脂印子,今天擦掉,明天又出现,有时候多,有时候少,颜色鲜红欲滴。
井里的甜腥气,已经弥漫到整条胡同,邻居们都受不了,联名要求金家赶紧把井填了。
可怪就怪在,那井怎么也填不平!
今天挑土石填进去,第二天一早,土石消失得无影无踪,井口恢复原样,只有那胭脂味儿和唇印,昭示着夜晚的不平静。
金老爷愁得头发都白了,放出话去,谁能解决这口邪井的麻烦,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啊!我的乖乖!
我这“包打听”的耳朵立刻支棱起来了,心里那头名叫“贪财”的小毛驴开始尥蹶子。
虽然这事儿听着邪乎,但万一是个误会,或者有人搞鬼呢?五百两够我在京城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
我琢磨着,这事儿光靠听不行,得亲眼去看看。
可我一个人去,心里也打怵。
得找个伴儿,找个胆子大、命硬、最好还有点傻气的。
嘿,您猜怎么着,还真让我找着一个——东城卖大力丸的耿二愣子!
这二愣子人如其名,愣头青一个,膀大腰圆,一身疙瘩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没钱买酒喝。
我找到他,把事儿一说,银子一亮,二愣子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拍着胸脯砰砰响:“包爷!这事儿包在俺身上!管他娘的女鬼还是男鬼,俺一拳头下去,让他变死鬼!”
我俩约好,当晚子时,在积善胡同口碰头。
我带上了我走街串巷的百宝袋,里头有绳子、小刀、火折子、还有半块硬得像砖头的烧饼。
二愣子更绝,拎了把不知道从哪个旧货摊淘换来的生锈铁锹,说是要真有鬼,先给它一锹头。
子时的积善胡同,静得吓人。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惨白的光。
整条胡同都弥漫着那股甜腥气,越往金家后墙走,味道越浓,熏得人脑仁疼,胃里一阵阵翻腾。
金家后花园的墙不高,我俩很容易就翻了进去。
院子里黑灯瞎火,死寂一片,只有那口被封着的井,像一只黑色的眼睛,蹲在角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我们蹑手蹑脚靠近。
井口用木板钉死了,但缝隙里,那股甜腥味浓烈得简直像实质的粉红色烟雾,一阵阵往外冒。
木板上,果然有几个清晰的、湿漉漉的鲜红唇印,在微弱的星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二愣子虽然愣,这会儿也有点发毛,咽了口唾沫,压低他那破锣嗓子:“包……包爷,这印子……真他妈邪性!”
我强作镇定,摸出小刀:“怕个球!是人是鬼,撬开看看就知道!说不定是哪个缺德玩意儿抹了猪血吓唬人!”
我们合力撬开一块木板。
刚撬开一条缝,那股甜腥气“呼”地一下冲出来,差点把我们俩顶个跟头!
那味道太冲了,又甜又腻又腥,还带着一种陈腐的、像是脂粉放坏了的气息,直往鼻子眼里钻,往脑子里渗,恶心得我干呕了好几下。
二愣子也被熏得直翻白眼。
我点燃火折子,凑近缝隙,壮着胆子朝井里照去。
火光跳动,照亮了井下不大的一片范围。
井壁长满了滑腻腻的深色苔藓,在火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井水应该还在下面很深的地方,看不到,但那粉红色的、浑浊的水汽却不断升腾上来。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刚要松口气。
突然!
二愣子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头跟铁钳似的,捏得我生疼,他浑身绷紧,声音抖得变了调:“包……包爷……你……你看井壁……那……那是不是……一张脸?!”
我头皮一炸,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方向,将火折子慢慢移过去。
火光摇曳,井壁上滑腻的苔藓阴影晃动。
就在一片墨绿色苔藓的掩映下,井壁的石头缝隙间……似乎……真的镶嵌着一张脸的轮廓!
惨白惨白的,闭着眼睛,嘴唇的位置……是鲜艳夺目的、无比突兀的红色!
像是一张女人的脸,硬生生被按进了石头里!
“妈呀!”二愣子怪叫一声,往后一蹦,手里的铁锹“当啷”掉在地上。
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同时!
井底下,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幽幽的、绵长的、带着水汽的……轻笑!
“嘻……”
是个女人的笑声!
清脆,娇媚,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冰窟窿里飘上来的!
那笑声钻进耳朵,像是有冰冷的细针在耳膜上轻轻刮擦!
我和二愣子魂飞魄散,汗毛根根倒竖!
我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拿不住。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井壁上那张惨白的“脸”,眼皮……好像动了一下!
然后,那两片鲜红得刺目的嘴唇,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
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它在笑!
对着我们笑!
“跑啊!”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也顾不上二愣子了,扭头就往墙根跑,手脚并用,比猴子还利索地翻过了墙,落地时摔了个狗吃屎,也感觉不到疼,爬起来没命地狂奔!
一直跑到有灯火的大街上,我才敢停下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回头一看,二愣子也没影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瘫坐在路边,心肝脾肺肾都在颤。
那张石头里的笑脸,那声井底的笑,像刻在了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五百两银子?去他娘的吧!有命赚没命花!
我决定再也不管这破事儿了,金家爱咋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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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晌午,我正在茶馆里惊魂未定地灌着压惊茶,二愣子鼻青脸肿、失魂落魄地找来了。
他一把抓住我,眼珠子通红,带着哭腔:“包爷!包爷!救救我!我……我撞邪了!”
原来,昨晚他连滚带爬跑回家后,倒头就睡。
可睡到半夜,他迷迷糊糊觉得脸上痒酥酥的,像是有人用极其轻柔的羽毛,在轻轻扫他的嘴唇。
他睁开眼。
借着窗外一点微光,他看见……看见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身影,正悬空趴在他身上方!
那身影手里,拿着一支……鲜红欲滴的胭脂笔!
正一下一下,极其认真、极其温柔地……往他嘴唇上涂抹胭脂!
二愣子想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想动,身体却像被压了千斤巨石,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胭脂笔,带着冰凉滑腻的触感,一遍遍涂抹自己的嘴唇。
那红盖头下的黑洞,似乎正“欣赏”着它的“作品”。
直到天快亮,那身影才像烟雾一样消散。
二愣子连滚带爬扑到水缸边一照——自己那厚嘴唇,被涂得猩红刺眼,像喝了血一样!
他用清水拼命搓洗,搓掉了一层皮,那红色却仿佛渗进了皮肉里,淡是淡了点,但依旧看得出异样的红。
更可怕的是,从那天起,二愣子就觉得自己不对劲。
看到红色的东西就心跳加速,闻到胭脂味儿不但不恶心,反而有种隐隐的……渴望?
而且他总忍不住想照镜子,关注自己的嘴唇颜色,说话都下意识地想把嘴抿得好看些。
一个大老爷们,变得扭扭捏捏,神神叨叨。
“包爷!俺不想变成不男不女的妖怪啊!”二愣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心里也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鬼东西,不光害人,还能……改变人的习性?把个大老爷们往女人模样上引?
这事儿不能不管了,二愣子虽然愣,但也是条汉子,不能看着我把他坑了。
而且,我这该死的好奇心又冒头了,这井底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光吓人不够,还要给人涂胭脂?什么癖好?
我和二愣子一合计,硬来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
我琢磨着,金家小姐闻不得胭脂味儿,这鬼东西偏偏跟胭脂过不去,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我让二愣子先回去,自己则换了身干净衣裳,买了点像样的点心,以“听闻府上异事,特来探望”的名义,正儿八经地拜访了金老爷。
金老爷正焦头烂额,见我来了,虽然觉得我名头不太正经,但也像抓住了根稻草,唉声叹气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我装作高人模样,捻着不存在的胡须,问:“金老爷,府上这井,是祖传的?还是后来打的?”
金老爷想了想:“听先父提过,这宅子是祖上买的,井是前朝就有的,据说……据说前朝这宅子是个胭脂铺子。”
胭脂铺子!
我心头一跳!
“那这井,当年是做什么用的?”
“这……就不清楚了,或许就是寻常水井吧。”
我沉吟片刻,又问:“小姐这不能见胭脂的毛病,是打小就有?请郎中看过吗?”
金老爷脸上露出痛惜之色:“巧儿她娘怀她的时候,就闻不得胭脂味儿,生下来更是如此。郎中也瞧过,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或许是天生的体弱敏感。唉,可怜这孩子……”
我眼珠子转了转,提出想见见金小姐,问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异常。
金老爷有些犹豫,但为了除邪,还是答应了。
在花厅里,我见到了金巧儿。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但脸色苍白,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郁和惊惶,身子骨看着就单薄。
她听说我是为井的事来的,苍白的小脸上更添了几分恐惧。
我尽量和颜悦色地问她,最近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梦,或者感觉到什么。
金巧儿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我最近……老是梦到一口井……井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在哭……又好像在笑……她手里拿着胭脂盒……想递给我……我一靠近……就喘不过气……”
红衣姐姐……胭脂盒……
线索似乎连起来了!
我告别金家,心里有了个大胆又瘆人的猜想。
我跑到城里最老的档案库,翻看前朝的地方志和坊间野史杂记,又找几个上了年纪、祖辈住附近的老棺材瓤子打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我拼凑出一个大概。
前朝末年,这地方确实是个有名的胭脂铺,叫“红颜坊”,东家姓胡,手艺绝佳,尤其是一味“美人醉”胭脂,色泽鲜润,香气持久,深受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夫人喜爱。
红颜坊的后院,就有这么一口井,井水清甜,据说是胡家秘方里不可或缺的一味“水引”。
后来,不知怎的,红颜坊忽然败落了,胡家也举家迁走,不知所踪。
坊间有传言,说是胡家独生女儿,痴迷调制胭脂,走火入魔,竟想用活人血气来滋养胭脂色泽,暗中害了好几个人,事情败露,胡家才仓皇逃走。
而那女儿,据说就投了后院的井。
时间、地点、胭脂、投井的红衣女子……全都对得上!
难道真是胡家女儿的冤魂作祟?因为她痴迷胭脂,所以死后也不忘本色,不仅污染井水,还要给活人涂抹?
可为什么专盯上金家?还偷女人东西?
金家小姐的怪病,难道只是巧合?
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又偷偷溜到金家附近,躲在暗处观察。
子时前后,那股甜腥气果然又浓烈起来。
我捏着鼻子,死死盯着金家后墙。
忽然,我发现了一点异常。
金家小姐绣楼的窗户,好像悄悄开了一条缝!
虽然很快又关上了,但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窗口有个人影,似乎在……朝井的方向张望?
是金巧儿?她半夜不睡觉,看那邪井干嘛?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难道……金巧儿和那井里的东西……有联系?
她被那东西影响了?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我找到二愣子,把我的发现和猜测告诉了他。
二愣子听完,那张被胭脂“荼毒”过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包……包爷,您的意思是……那女鬼……想找替身?看上了金家小姐?那为啥祸害俺啊?”
“或许……是因为你阳气重,想先把你‘改造’一下,方便它行事?或者,它需要个‘帮手’?”我胡乱猜测着,自己也觉得这解释牵强。
但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二愣子迟早完蛋,金家也永无宁日。
硬的不行,软的……或许可以试试?
我想起那些老故事里,对付执念深的鬼魂,有时满足它的执念,反而能化解。
这胡家女儿的执念,不就是胭脂吗?
我和二愣子一咬牙,凑钱买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还有一面崭新的铜镜。
又等到一个子夜,我们俩再次摸到金家后院墙外。
这次我们没进去,就在墙外,找了一处上风口,把那些胭脂盒全部打开。
刹那间,各种浓郁的、甜香的、粉腻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随风飘散。
我又让二愣子举着那面铜镜,镜面朝着井口的方向,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我则扯开嗓子,对着井口方向喊,声音不大,但尽量清晰:“红颜坊的胡家姐姐!你想要的胭脂,我们给你带来了!上好的胭脂!还有镜子!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别再祸害人了!安息吧!”
我们喊了一遍又一遍,把手里的胭脂粉扬得到处都是。
夜风吹着胭脂粉,飘飘扬扬,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墙内井口方向,起初毫无动静。
但渐渐地,那股甜腥气似乎……紊乱了起来?
不再是一味地浓烈外溢,而是变得时浓时淡,像是井底的东西在躁动,在挣扎。
突然!
井口方向传来一声更加清晰、更加尖利的女子笑声!
“嘻嘻嘻嘻……胭脂……我的胭脂……镜子……给我镜子!”
那声音充满了狂热和渴望,不再是之前的幽冷!
紧接着,我们就听到墙内传来“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水里疯狂扑腾、搅拌的声响!
水花声,碰撞声,还有那非人的、含混的嚎叫与狂笑交织在一起!
甜腥气猛然暴涨,几乎令人窒息,但其中似乎又多了一股……浓烈的、陈腐的怨气和戾气!
我和二愣子吓得抱头鼠窜,一直跑到安全地方,还能听到那隐隐约约的疯狂动静。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法子是成了,还是捅了更大的马蜂窝。
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跑到积善胡同打听消息。
胡同里静悄悄的,那股弥漫了多日的甜腥气……竟然消失了!
空气中只有清晨常有的尘土和炊烟味道。
我们大着胆子,又绕到金家后墙外,侧耳倾听。
里面安安静静,什么怪声也没有。
中午时分,金家派人出来采买,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打听,金家的人说,今天早上,那口井突然自己干了!
不是没水,是彻底干涸,露出黑黝黝的井底。
家丁壮着胆子下去查看,井底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黑红色的、像是凝结了无数胭脂和污垢的淤泥,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而在淤泥中央,埋着一个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铜制胭脂盒。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金家立刻让人把井彻底填平了,这次,土石没有再消失。
困扰金家多日的怪事,似乎就这么突然结束了。
二愣子嘴唇上那洗不掉的红色,也在几天后慢慢消退。
金家果然给了五百两赏银,我分给二愣子一半,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说再也不沾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了。
我拿着剩下的银子,美滋滋地过了好一阵子,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智斗胭脂女鬼,说得唾沫横飞。
直到几个月后,我在茶馆又听到了关于金家的消息。
说是金巧儿小姐的病,突然好了!
不但不怕胭脂了,还变得格外喜欢打扮,整天对镜梳妆,涂抹胭脂水粉,手艺还特别好,调出的胭脂颜色,比市面上卖的还鲜亮。
金老爷虽然觉得女儿转变太大,有些古怪,但总比之前病恹恹的好,也就由着她去了。
又过了些日子,听说金巧儿自己做主,把贴身丫鬟配给了家里一个老实巴交的长工,那丫鬟哭哭啼啼不愿意,却被小姐强压着成了亲。
成亲那晚,洞房里传出新郎官一声凄厉的惨叫。
等人们冲进去,只见新郎官瘫倒在地,指着新娘子,语无伦次地喊:“胭脂……井……她在笑!她在镜子里笑!”
新娘子却一脸茫然,只是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胭脂盒,那是金巧儿小姐送给她的“嫁妆”。
而金巧儿小姐的绣楼里,夜半时分,偶尔会传出极轻极轻的、满足的哼唱声,哼的是一首前朝流传的、关于调制胭脂的小调。
窗户纸上,有时会映出一个对镜梳妆的、异常认真专注的身影。
镜子里映出的脸,依稀是金巧儿的模样。
可那拿着胭脂笔,一点点描绘嘴唇的动作,那嘴角扬起的、标准到诡异的微笑弧度……
却像极了那个消失在胭脂井底的、痴迷的胡家女儿。
我听到这里,端着茶碗的手,半天没动。
后脊梁上,慢慢爬起一层细密的、冰凉的汗珠。
原来,它从来就没想过要找什么替身。
它只是……想回家。
回到一个能承载它对胭脂那疯狂热爱、且不再受排斥的……“家”里。
那口井,或许从来就不是它的归宿。
只是一个……等待的容器。
镜子里的笑容,或许才是它真正的、如愿以偿的……绽放。
茶馆外,阳光正好。
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低眉顺眼地走过,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隐隐飘出一丝新鲜的、甜腻的胭脂香气。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手里的茶,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