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应天府边儿上有个骆驼镇,镇上有个顶顶招人嫌的主儿,姓焦,名旺才,人送外号“焦大喇叭”。
这焦旺才啊,是个彻头彻尾的“搅屎棍”,还是镀了金边儿的那种!
他没啥正经事由,专在各处赌档、茶馆、脂粉堆里钻营。
他的营生?嘿,就是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
东家夫妻和睦,他非得凑上去嘀咕,嫂子,我昨儿瞧见大哥从王寡妇门口过,裤腰带松了。
西家兄弟齐心,他立马插一杠子,二爷,您大哥昨儿数钱,可背着您呢,那银锭子哗啦响。
就连街口野狗打架,他都能挑唆得一条狗多咬两口。
偏偏这人嘴皮子利索,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假的能说成真的,死的能说成活喘气的。
多少人因为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却揣着别人给的“封口”钱或者“谢媒”礼,吃得油光满面,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是骆驼镇的地下皇帝,摆弄人心比摆弄棋子还顺手。
我就倒了血霉,跟他住一条巷子,在镇上的“悦来”茶馆当跑堂。
每日里听得他那些阴损话,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可也不敢招惹,这种人,沾上就是一身腥。
骆驼镇本就龙蛇混杂,被他这根“搅屎棍”一搅和,更是乌烟瘴气,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猜忌的灰。
话说回来,焦旺才这厮也有怕的,他怕黑,怕独处,更怕那些被他害过的人。
所以他夜里从不落单,不是混在赌场,就是赖在暗门子里。
可俗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总能遇到……那啥。
那是个闷得能拧出水来的夏夜,焦旺才在赌场输了精光,被轰了出来,骂骂咧咧往家走。
巷子又深又黑,只有他手里那盏气死风灯,照着脚下方寸地。
走着走着,他觉着不对劲,太静了,连蛐蛐儿都不叫了。
身后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拖着地。
焦旺才脖子后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猛一回头,灯笼光晕外,黑黢黢一片,啥也没有。
他啐了一口,给自己壮胆:“哪个王八犊子装神弄鬼?吓唬你焦爷爷?”
话音刚落,那沙沙声又响了,这次好像更近了些。
焦旺才心里发毛,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那沙沙声也跟着加快,不紧不慢,始终缀在他身后三五步远的地方。
焦旺才真慌了,开始骂骂咧咧,把镇上他得罪过的人名都数了一遍,谁谁谁,是不是你找的人?老子不怕你!
这一骂,坏了菜了。
那沙沙声突然停了,紧接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声音贴着他后脑勺响起来,那声音黏糊糊,湿漉漉,像含着满嘴的浓痰在说话:
“你……提我名字……作甚?”
焦旺才嗷一嗓子,魂飞天外,手里的灯笼脱手飞出,哐当掉在地上,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黑暗像墨汁一样劈头盖脸泼下来。
焦旺才腿软得像面条,瘫坐在地,裤裆里热流涌动,真真是屁滚尿流。
他感觉到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腐臭,像死了半个月的鱼混着粪坑的味儿。
那黏糊的声音几乎钻进他耳朵眼里:“你……不是爱说么……接着说啊……”
焦旺才白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第二天,还是起早倒夜香的老更夫发现了他,躺在臭水沟边上,浑身恶臭,脸色灰败,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自打那晚之后,焦旺才老实了几天,见人躲着走,眼神飘忽。
可狗改不了吃屎,没过半个月,他那张破嘴又痒痒了。
正巧镇上的绸缎庄庞掌柜和药材铺的秦老板因为一批货起了龃龉,两人都是火爆脾气,眼看就要动手。
焦旺才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儿又上来了,躲在人群后头,捏着嗓子,一会儿模仿庞掌柜的声音:“秦老狗,你那药材以次充好,吃死了人看你咋办!”
一会儿又学秦老板的腔调:“庞癞子,你那绸缎浸过脏水,穿身上烂皮烂肉!”
两边火气被他撩拨得蹭蹭往上冒,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焦旺才正说得口沫横飞,忽然觉得嘴里有点不对劲,舌头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硬的小颗粒。
他下意识地吐出来,摊在手心一看,是几颗黑色的、芝麻大小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他吓得一哆嗦,把那东西甩在地上。
更恐怖的是,他刚才模仿庞掌柜说的那句“吃死了人”,还有模仿秦老板说的“烂皮烂肉”,声音明明已经消散在空气里,此刻却仿佛有了实体!
只见那两句话落地的位置,空气一阵扭曲,无数刚才那种黑色的小颗粒凭空涌现,潮水般汇聚,疯狂蠕动、膨胀、结合!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堆黑色颗粒竟然变成了两个模糊的人形!
一个佝偻着,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濒死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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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浑身布满烂疮,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散发出剧烈的腐臭!
这两个由“话语”变成的怪物,摇摇晃晃,一个扑向庞掌柜,一个扑向秦老板!
庞掌柜被那“病人”抱住,顿时脸色发青,捂着胸口倒地,抽搐起来,症状竟真像突发急病。
秦老板被“烂疮人”碰到的手臂,瞬间开始溃烂,流出恶心的脓水!
茶馆门口炸了锅,哭爹喊娘,桌椅翻倒,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窜。
我也在其中,回头瞥见焦旺才,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自己刚才吐出黑粒的手,又看看那两个正在行凶的“话语怪物”,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转身疯了一样跑回家,砰地关死了大门。
骆驼镇这下可翻了天。
庞掌柜被家人抬回去,灌了多少药都不见好,整日里“嗬嗬”喘气,眼瞅着出气多进气少。
秦老板请了无数郎中,那手臂上的烂疮却不断扩大,腐臭味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据说骨头都快露出来了。
流言像野火一样烧遍全镇,都说焦旺才那张嘴开了光,不,是开了地狱之门,说出的坏话、挑拨的言语,都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孽物,出来害人!
一时间,全镇人人自危,见了面都不敢多说话,点头示意都怕眼神不对惹出祸事,整个镇子陷入了可怕的死寂,比鬼城还渗人。
焦旺才呢?彻底成了缩头乌龟,躲在家里,门窗钉死,据说连吃饭都不敢嚼出声响。
可该来的,躲不掉。
几天后的夜里,焦旺才那破败的小院里,突然传出杀猪般的惨叫,还有砰砰的撞门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邻居们哪敢去看,都缩在被窝里发抖。
只有我,被茶馆掌柜逼着去给焦旺才送点米面——掌柜的怕他饿死在家里,臭了房子,毕竟那屋子是茶馆的产业。
我提心吊胆,蹭到焦旺才家后院墙根,踩着个破缸往里瞧。
这一瞧,差点把我苦胆吓破!
只见院子里,月光下,影影绰绰,竟然晃动着好几个奇形怪状的身影!
有一个瘦长条,脖子伸得老长,舌头耷拉在地上,正是焦旺才模仿过的,镇上吊死的那个账房先生的模样!
还有一个臃肿不堪,浑身湿漉漉,滴答着水草,是他编排过的,投河自尽的洗衣妇!
更多的是一些模糊扭曲的影团,发出叽叽喳喳、充满恶意的议论声,仔细听,全是焦旺才平日散布的谣言和挑拨离间的话!
“张家媳妇偷人了……”
“李家儿子不是亲生的……”
“王家祖坟冒黑烟了……”
这些话语的孽物,在院子里游荡,啃噬着草木,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它们似乎还在不断从焦旺才那紧闭的房门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焦旺才的惨叫和哭嚎从屋里传来:“滚开!你们这些鬼东西!不是我!不是我说的!饶了我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我吓得手脚冰凉,从破缸上摔下来,连滚带爬逃回茶馆,语无伦次地把看到的情形告诉了掌柜的。
掌柜的脸色铁青,半晌,哆嗦着嘴唇道:“这……这是‘口孽’成型,反噬其主啊!他搬弄的是非,他挑起的怨恨,他造作的谎言,平日无形无质,如今不知为何,竟都化成了实体的‘孽物’,缠上他了!这些东西靠他的‘舌根’为食,靠他散播的‘恶意’生长,不把他嚼干净,不会罢休!”
“那……那怎么办?”我声音都在抖。
掌柜的苦笑:“能怎么办?除非他把自己舌头割了,从此当个哑巴,再诚心忏悔,化解那些被他伤害之人的怨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他就等着被自己‘说’出来的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吃空吧!”
没人敢去救焦旺才,也没人知道怎么救。
他的惨叫声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天三夜,开始还能听到哭喊求饶,后来只剩下嘶哑的嗬嗬声,像破风箱。
院子里那些“孽物”的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几乎挤满了小院,黑压压一片,各种恶毒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能逼疯人的嗡嗡低语。
恶臭弥漫了整条巷子,那是谎言腐烂、怨恨发酵的味道。
第四天早上,声音彻底停了。
官府的人来了,硬着头皮,用浸了黑狗血、裹着符纸的长竿子撞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喷涌而出,几个衙役当场就吐了。
屋里没有焦旺才的尸体。
只有地上摊着一套他穿过的、沾满污秽的衣裳。
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滩粘稠的、黑红色的污迹,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芝麻大小的孔洞,像是被无数细小密集的东西钻过、啃噬过。
墙壁上,地板上,甚至房梁上,用那种污迹,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全是焦旺才生前说过的那些谣言、是非、挑拨离间的话,仿佛是他最后的“遗言”,又像是那些“孽物”留下的宣言。
最诡异的是,院子里的那些“话语孽物”也不见了。
但自那以后,骆驼镇就落下个更邪门的毛病。
镇上的人,偶尔在情绪激动时,若是说了特别恶毒、特别虚假的坏话,那句话一出口,说话的人就会立刻感到嘴里发苦,吐出几颗黑色的、会蠕动的小颗粒。
然后,那句话所描述的恶毒景象,有时会以极其短暂、模糊的方式,在听话人身上或周围闪现一下。
比如骂人“短命鬼”,对方可能瞬间脸色青白一下。
咒人“生烂疮”,对方皮肤上或许会闪过一个脓疮的虚影。
虽然只是一瞬,但也足以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从此,骆驼镇的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客气,一个比一个谨慎,生怕祸从口出。
连吵架都变成了文绉绉的“您此言差矣”“阁下未免偏颇”。
至于那焦旺才,是死了,还是被他的“话语”拖进了某个只有是非孽物的深渊,谁也不知道。
只留下一个血的教训,在这镇上代代相传:舌头是软的,但说出去的恶言,有时候,真的能变成吃人的骨头。
列位,您听听,这搅屎棍最后把自己搅进了粪坑,还溅了旁人一身腥。
所以说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嘴上积点德,免得哪天,您自己说出来的话,回头找您算账。
得嘞,今儿个就到这里,各位回见了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