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7月。
老驼山。
随着日军主力全部押向边境,徐云缨无所是事。
青山溪涧旁。
洪智有牵着她的手,缓步而行,眼中满是心疼:“当家的瘦了。”
“你倒是发福了。”徐云缨扣紧他的手,俏皮的甩着。
“你知道的,没有夫妻生活的男人很容易发福。”洪智有笑道。
“又来了。”云缨撇了撇嘴。
“你亲我一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洪智有道。
“真的吗?”
徐云缨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快说。”
“我打算再跟你要一个!”洪智有道。
云缨气的娇嗔锤他:“骗子,这算什么,讨厌!”
“这个是真的。
“还有一个好消息。
“你向老驼山组织打的申请通过了,老周愿意当你的入党介绍人。”洪智有托着她的翘臀,挂在腰上道。
“太好了!”
“谢谢你,今晚就犒劳你。”徐云缨欢喜极了,险些叫出声来。
“什么今晚,就这————
“玛德,老子还从没在林子里搞过这事,今儿正好尝个鲜。”
“不行,会被人看到的。”
“老子管不了了。”
洪智有抱着她进了林子。
片刻,两人拍打着身上的树叶子,皆是一脸愉悦的走了出来。
上了车,直奔周家。
周宅。
周乙握拳举手,面色庄严的宣誓:“我志愿添加————”
徐云缨在一旁亦是肃穆宣誓。
老魏站在一旁见证。
待宣誓完毕,老魏、周乙分别与徐云缨握手:“徐同志,我代表组织欢迎你的添加。”
“两位领导,以后你们指哪打哪,云缨绝不含糊。”徐云缨郑重道。
“智有,你咋拉着个脸,今天可是我的大喜日子。”
云缨见洪智有面色沉郁,眨眼低声问道。
——
“日本人是快不行了。”
“但张家口一带国共双方的车马炮已经对上了,内战难免啊。”
“未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洪智有牵着云缨的手,沉声问道。
“按照纪律,这边见过我们的人太多,我和老周会先回边区接受审查,然后再重新安排到关内或者地方政工口工作。”
“云缨可能会被派往部队机关工作。”
“也有可能借着你的身份,去国府内部机关潜伏。”
“现在有一定组织能力的女同志太少了。”
老魏如实说道。
“再去前线或者潜伏,这太危险了,我还指望她再给我生几个呢。”洪智有皱眉道。
“智有,说说你的打算和看法。”周乙点了根烟,笑问道。
“我打算先去美国安好家,回头再去香岛做买卖,开银行,跑航运,继续发光发热吧。”洪智有道。
他已经受够了情报在线的工作。
家里的金子都堆成山了,三辈子也花不完,东北冰天雪地的几年熬下来,他着实没精力和心气再去斗智斗勇了。
还是专心搞钱,日后关键时刻运运粮食、物资什么的靠谱。
“我觉得还是听听云缨的意见吧。”老魏道。
“我,我听从组织安排。”徐云缨歉然看了洪智有一眼后,目光坚定道。
哎,又是一个雍小姐。
“看来咱俩缘分到头了。”洪智有黯然摇头。
他很清楚,云缨如果能撑过这四年,就她过去土匪女儿,以及跟自己这个军统分子有过孩子的过往。
她怕是会很难过。
而洪智有确定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不会再回来。
两人极大概率会阴阳相隔。
云缨咬着嘴唇不说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天然倾向于老魏、周乙这些人。
洪智有想要的安稳,不是她想要的。
哪怕胜利解放了,她也要继续投入热情如火的工作,奋斗终生,不可能甘于平庸的享受生活。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
除非哪一天,所有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这点两人心里都清楚。
从一开始,他们对人生的理念上就只有大同,但更多的是小异。
就跟上一世的雍曼珠一样。
她心里有洪智有,却嫁给了事业,终身未嫁。
“好吧。”
洪智有深吸了一口气,平静接受了现实。
“智有。”
“今日一晤,日后不知何时相见。”
“任何时候,你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永远不会忘了你这些年的帮助。”
“再见。”
周乙、老魏一一与洪智有握手告别。
1945年8月15日。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饱受蹂的中华大地,在无数血肉之躯的顽强抵抗下,终于取得了最终胜利。
大街上,伪满洲国、日本的旗帜与溥仪的皇帝像全都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桶里。
——
人民奔走相告,拥抱哭泣。
欢呼庆祝这一天的到来。
大厅内。
刘振文与高彬沉默而坐。
两人表情很不是滋味,有种解脱、无奈、欣慰,各种情绪混杂。
洪智有起身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到了最大:“日本天皇裕仁今日正式————”
日本人败了。
洪智有打开一瓶好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在两人的目定口呆中,冲到阳台上大吼:“伟大的中华民族万岁!”
“伟大的中国人民万岁。”
“伟大的抗日英雄儿女们万岁。”
洪智有喊痛快了,回到餐桌边坐下,左手拎酒,右手打着拍子:“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民,把我们的血肉————”
这歌唱的气壮山河。
二人听的却是毛骨悚然。
他冷冷看着二人:“有什么感触吗?”
“我的好侄子,现在能告诉我们,你到底是红还是国党的人?”高彬从洪智有的双眸中终于确定了答案。
“砰!”
大门被踢开了。
吴敬中带着人走了进来:“让我来告诉你吧。
“站在你面前的是军统局满洲站少校洪智有,而我就是你们一直想抓的满洲站站长吴敬中。”
高彬聪明一世,万万没想到最信任的侄子真是潜伏在眼底的一把尖刀。
他曾怀疑过。
但都因为亲情顾虑而打消了。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让他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原来如此,军统还是厉害啊,拉拢了我老高家的独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行事。
“怪不得,我但行秘事,无不受阻。
“金班长是你们杀的。
“李清泉也是你们配合弄死的。”
高彬自嘲的苦笑了一声。
吴敬中背着手冷笑道:“没错,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说吧,想怎么处理我们。”高彬放松了下来,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高级的先关起来,等文档。”吴敬中道。
“智有,看在雯雯的面子上,你,你跟吴长官通融一下,都是一家人,给,给个方便。”刘振文面色煞白的请求道。
洪智有沉默无言。
他向二人分别鞠了一躬,以示亲情之礼。
关于怎么处理这两人,洪智有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也并不难选。
高彬、刘振文跟吴敬中不一样。
上一世的是内战失败者,属于家务事,老了跟着自己享享福没问题。
可汉奸是日本人的帮凶。
是亡国灭种,国仇家恨的事。
这二人又是出了名的刽子手,日本人手上最锋利的刀。
洪智有永远忘不了,张平钧与他的小女友,两条宛如朝阳般鲜活的生命,就这么被鲁明枪毙了。
自己的叔叔高彬,当时在聊天,语气就象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张平钧有什么错?
至少他女朋友是无辜的吧。
他们没有爸妈,没有家人,不想活着变老吗?
张平钧和他的小女友亲眼死在自己面前,那种令他毛骨悚然的震撼,就象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洪智有时常在想,如果是自己。
他有张平钧的勇气吗?
会有那个小女生面对非人酷刑折磨时,始终只有“不知道”三个字吗?
她也许没有什么革命理想。
但她知道,自己男友是对的,为了爱情,为了正义,这就足够可以去死,抵挡一切邪魔外道了。
洪智有佩服这样的“小人物”。
今天为什么会胜利。
就是因为有无数张平钧这样的普通人,骨子里的火种、良知、正义不灭。
哪怕是烈火、刀枪。
她们无所畏惧。
没有枪、没有炮,但他们依旧敢死,敢争。
这样的民族、国家,又怎么会亡?
致良知者,万岁!
现在,是该告慰他们亡灵的时候了。
他们死了。
高彬他们凭什么活?
这不公平!
洪智有自认,他或许没有张平钧、孙悦剑甚至是顾秋妍的勇气,但他至少也比许忠强点。
许忠、刘魁都有良心发现的时候。
自己能昧着良心带高彬他们去享福吗?
“其实上次去美国,你就没打算带我们走,只是客套给雯雯她们看的对吗?”高彬问。
“是。”洪智有点头。
“智有,你,你不能这样,求你看在——”刘振文慌了,他仍想求一线生机。
洪智有身姿笔挺,转身走了出去。
吴敬中走到二人跟前,“二位,我有个女儿叫蕊蕊。
“很不巧的是,她跟刘小姐一样都是智有的红颜,目前在美国已经有了身孕。
“但我想说的是,日后一想到我要跟你们两个汉奸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就会恶心想吐。
“我们都是做长辈的,给孙辈们留点福,留点好名声。
“想想吧,如果有一天你们带着孩子走在大街上,被人指着鼻子说,这孩子的姥爷、爷爷是鬼子养的一条狗,是汉奸卖国贼。
“孩子们会是什么感受?
“你们都是体面人,我希望你们能要点体面。
“好歹曾经也是我的对手。
“别丢分,让我瞧不起你们。”
吴敬中说完,一摆手。
一旁的刘雄解下手枪递了过去。
“说的好啊。
“老刘,咱俩不能给孩子们丢脸啊。
“皇帝陛下没了,我们这些走狗也该没了,这个时代不属于咱们了。”
高彬拿起枪,走到墙上溥仪的画象前,立正站好,然后对着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了。
这位曾经在东北情报界赫赫有名的“屠夫”,终于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刘振文哆哆嗦嗦的。
“老高啊,你走慢点啊。
“”
他捡起枪,抵上了额头。
砰!
吴敬中走了出来:“委座决定了,派熊式辉过来主持东北行营,建丰为特派员与苏联谈判,估计就是下个月的事了。
“你有什么打算?”
洪智有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徐徐道:“去美国,与蕊蕊她们完婚,未来再去香岛。”
“你呢?”
吴敬中道:“我?
“我这两条老腿都快冻成老风湿了。
“我想退休。
“但戴老板惦记你那点金子,他是不会让我走的,毕竟我好歹也是个少将军衔。”
“你是没捞够吧?”洪智有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说的也对。
“你想想我现在跟你去养老算怎么回事,那不就成吃白饭的了吗?
“再说了,你那什么承宗、承祠一大堆。
“就算你和蕊蕊结婚了,未来你俩有了孩子,这钱咋分?
“我不得给我大外孙子攒点家底?
“我挂着职,好歹也能关照你那边,镇镇你小子不是吗?”
吴敬中点了点他的胸口说道。
“恩,有道理。
“不过先说好啊,我是真不掺合了。”洪智有道。
“理解。
“你参与,光戴老板这一关就过不了,我巴不得你躲远点,这辈子都别回来了。”吴敬中说起了心里话。
看到老对手高彬自戕。
他心头也沧桑了许多,自己是老了,好日子还是留给孩子们吧。
洪智有笑了笑。
戴老板也没多久好活了。
自己还真没把这个将死之人列在计划内。
“行,那就告别吧。
“我今晚就飞津海,转上沪乘船去北美。”
洪智有懒理是是非非。
“一路顺风,照顾好蕊蕊和你师母,否则我饶不了你小子,北美有咱们军统站,你懂的。”吴敬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好。”
“你也注意身体,保重。”
洪智有向他鞠了一躬,脚步轻松的离开了。
1947年9月。
洪智有一家乘坐军舰回到了阔别两年之久的津海。
津海陆军医院,302病房。
洪智有拉着孙家乔、莎莎快步走进了病房。
病床上,周乙脸色苍白如纸,神智昏昏沉沉。
“姚,姚先生,洪爷回来了。”谢若林凑在他的耳边轻声喊了一句,周乙在这边明面上的身份姓姚,是一家银行的襄理。
周乙睁开眼。
看到洪智有和身边的孩子,他眼角渗出滚烫的泪珠,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脸上顿时有了回光的红晕。
“爸爸,爸爸,呜呜。”莎莎一见面就扑在周乙怀里哭开了。
她离开时才六岁。
记忆中的爸爸是那么的高大,如今却是这般的憔瘁、沧桑。
“莎莎,是爸爸不好,没有保护好你妈妈。
“别怪爸爸。
“你都长大了————”
周乙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扶,扶我坐起来。”周乙虚弱道。
洪智有和家乔赶紧把他扶了起来。
“你要再不来,我这些话就只能在地府等着————跟你说了。”周乙笑道。
谢若林很自觉的退了出去。
“老周,我本来以为你能熬到新世界那天的。”洪智有叹了口气。
“我心里早有准备。
“昨天晚上,我看到悦剑了。
“当年我送她去苏联,一个月后她就病逝了,日本人的那些老鼠有毒,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一直在想,当时如果和她在医院时一块走,也许会更浪漫一点。”
周乙要了根烟,点燃咳嗽着说道。
“浪漫是顾秋妍的,你没看到她,看来心里还是孙悦剑多些。”洪智有调侃了一句,打破了离别的伤感。
“智有,对不住。
“我和老魏有负你的信任、托付,云缨同志她半年前————就义了。”周乙双目通红,歉然道。
“我知道,她在南京被人出卖了。
“从分开那天,我就知道了这一天是迟早的事。
“这是她的命。”
洪智有咬着香烟,笑容里满是苦涩。
“家乔,快叫爸爸。”他转头拍了拍快跟自己一般高的孙家乔。
孙家乔愣了愣。
他过去见过周乙几次,都是匆匆一晤。
但母亲从未告诉过他,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生父,自己的父亲还活着。
“家乔,快叫啊,这是你的亲爹。”洪智有催促。
“家乔,你长大了,象你妈妈,好看。”
周乙看着牵挂已久的儿子,有种圆梦的释然。
“你两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你,这些年我唯一相伴的就是它。”他颤斗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的整整齐齐,却早已皱巴的纸。
是家乔的作文。
只有短短一行字:“我没有爸爸。”
这是洪智有当年在他上课时,从他本子上撕下来的。
“爸爸!”
孙家乔瞬间泪水夺眶而出,扑在了周乙怀里。
父子间所有的隔阂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只有家乔撕心裂肺的痛哭:“我没有妈妈了,是不是也快没有爸爸了?”
他这一喊,莎莎也跟着大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扑倒在周乙的怀里。
“家乔,莎莎,我的好孩子。
“别怕。
“你们有洪叔,跟着他,好好学做人、做事。”
周乙脸颊紧紧埋在孩子们的头发里流泪。
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发。
渐渐的。
他眼里的光芒淡去。
只留下恬静的笑意。
这个在死亡在线潜伏、斗争了多年,每日处在高压折磨中的男人,宛若一只春蚕,终于为这片土地,为了信仰吐尽了最后一根丝线。
他有过痛苦、悲伤。
但这一刻,洪智有坚信,周乙是快乐、幸福的。
处理完周乙的后事,安顿了蕊蕊和孩子们。
洪智有带着彭虎、肖国华驱车行驶在津海的街道上。
路过淮山路时。
他目光落在一家茶馆的牌匾上。
过去,这家店叫“悬济药店”
门口会偶尔挂着一块“收虎骨”的牌子,老板是戴着圆眼镜,穿着长衫的秋掌柜。
按照时间,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咬舌,交换去了延城。
洪智有轻叹了一声,拉上了帘子。
汽车直奔津海站保密局。
津海站还是老样子。
故地重游。
刚落车,就看到李涯带着米志国一伙人风风火火的走了出来。
见到洪智有,他警剔、敏锐的打量了一眼,然后一摆手,领着人匆匆上汽车而去。
李队长还是这么勤劳啊。
不过,这一世可没有梅盈雪来津海找自己复仇,有便宜、白送的风花雪月了。
刚到站门口。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中山装的男子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热情笑意,露着大门牙道:“你就是站长的女婿,洪智有少校吧?”
“馀主任,好久不见。”洪智有握住他的大手,笑容亦是无比璨烂。
好久不见————馀则成瞬间愣了愣,眼底浮起一抹警觉。
他想松手。
洪智有却握的很紧。
“洪少校过去是————”出于礼貌,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洪智有的手背,试探性问道。
“我当年跟万里浪谈过事,与你有过擦肩之缘,可能馀主任已经记不起来了。”洪智有很自然的说道。
老馀还是这么谨慎啊。
“哦,哦。”馀则成恍然。
“那个站长在楼上办公室等你,快请。”他连忙抬手道。
洪智有其实更想见见自己那个苦命师姐翠平。
但以翠平的性子,贸然相见,指不定会给自己一记大力金刚腿,还是别找死了。
这一世就这样吧。
1950年7月。
由于柴前的叛变,吴将军等人就义。
次月,馀则成就义。
2003年。
天安门前。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向着冉冉升起的红旗用力举起颤斗的手,泪水早已模糊了眼框。
周乙、馀则成、云缨————一张张早已模糊的脸,穿越岁月渐渐变得清淅。
护旗手刀尖的寒光,此刻是如此的耀眼。
和平鸽振翅高飞。
孩子们朝气蓬勃!
“老周,老馀,缨缨,杨将军,张平钧们————你们看到了吗?”
“安息吧!”
伟大的人民英雄永不朽!
致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处建奇功的先烈!
祖国不会忘记!
不需要你歌颂我不渴望你报答我我把光辉融进
融进祖国的星座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