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一跪换荣华
樱花会所。
和式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酒的香气。
伊藤志二跪坐在榻榻米上，一脸的愁眉不展。
他在这已经苦等两个月了。
随着联合舰队在太平洋节节败退，整个满洲国都笼罩在一片末日的阴沉气息里。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社团大佬、财阀巨头，如今都在疯狂地查找后路。
去年，洪智有找到他，提出那个大胆的计划时，伊藤志二还觉得对方是在危言耸听。
他甚至一度认为，洪智有和小日山直登那样的家伙，不过是想趁机侵蚀、贪墨帝国的财产。
但出于商人的谨慎，也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他没有上报。
谁能想到。
短短一年，世界形势会急转直下到如此地步。
再这么耗下去，一旦北方的苏联人打进来，他手里那些三菱重工的机器、厂房，将会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他想捞最后一票的机会，就彻底没了。
一想到小日山直登那个混蛋，如今正在名古屋的阔气庄园里，跟山口组、东京那些大人物们推杯换盏，大把大把地撒着钱。
伊藤志二的心，就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厉害。
问题是，当初最好的机会错过了。
现在，眼看局势不妙，想找洪智有私下合作的日本人多如过江之鲫。
人家凭什么还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来买他手里的资产？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洪智有连面都不肯见。
就连这会所大堂的经理春三，对他也是爱理不理。
至于小日山直登那些昔日老友，更是别提了。
嘴上说着帮忙牵线，实际上，没一个把话递到位的。
伊藤志二越想越是心焦，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内线。
“喂，麻烦通知一下春三经理。
“就说306号房间的客人想见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应付了一句。
这一等，又是大半天。
直到天黑透了，房间的木门才不紧不慢地拉开。
春三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伊藤会长，没少喝啊。”
伊藤志二连忙站起身，顾不上礼仪，急切问道：“春三先生，洪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春三打了个哈欠：“我问了啊。
“最近不是抓了个红匪要员嘛，警察厅上下都忙着呢，洪爷更是脚不沾地。”
他瞥了伊藤志二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再说了，警察厅离这儿又不远。
“您可是三菱的会长，在满洲国谁敢不给您面子？您直接去警察厅找洪爷不就得了。”
这话象一根针，扎得伊藤志二脸上发烫。
“我要是能见着，还用得着在这儿求你老弟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日元，塞了过去。
“这个给你，啥也不说了。
“你现在就给洪先生打电话，帮我说几句好话。
“对了，你别说是我要见他，就说————一个老朋友。”
春三嘴角一撇，把钱推了回去：“老兄，这玩意儿指不定过几天就成废纸了，你这可没什么诚意啊。”
伊藤志二心里更慌了，恨不得立刻就把手里所有产业都倒给洪智有，换成美钞和黄金。
他不再尤豫，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金条拍在了春三的手里。
“老弟，拜托了！”
春三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笑容变得真实了几分。
“行吧。
“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给你打个电话。
“至于洪爷来不来，给不给这个面子，我可说不好。”
春三慢悠悠地补充道：“你也知道，现在想找他谋后路的日本商人、军官，能从这儿排到道外区去。
“他老人家是真忙。
“不见得能鸟你啊。”
伊藤志二连连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明白，明白，多谢您了，请！”
春三这才满意地拿起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洪爷吗？是我，三呀。
“这边有位朋友，说想见见您，喝两杯。
“您看————有空过来一趟不？
“是，是，他不肯说名字，就说是您的老朋友。
“对，是个日本鬼子，说要找您谈笔大生意。
“好嘞，我知道了，您忙。”
伊藤志二能听懂中文。
“日本鬼子”四个字，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让他怒火中烧。
但他不敢发作，今非昔比了啊。
春三挂了电话，斜眼瞥着他。
“等着吧。
“来不来，看你的运气了。”
说完，他把玩着手里的金条，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伊藤志二一个人。
半个小时后。
樱花会所的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洪智有整了整身上水亮的貂皮大衣，在一群黑杉保镖簇拥下，大步走了进去。
“洪爷！”
门口的洋妞、和服艺伎们，纷纷弯下腰，甜甜地行礼。
“赏！”
洪智有摘下围巾，随手递给旁边一个服务生。
彭虎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大叠快要不值钱的日元，挨个给大厅里所有服务人员发着“零花钱”。
自从有了雯雯，洪智有已经很少来这种地方了。
只有偶尔心血来潮，想念这里的老师们或者洋妞们了，才会过来住上一宿。
春三一路小跑地迎了过来。
“爷，楼上等着了，306。”
彭虎下巴一挑，立即有几个精干的手下快步先行上楼。
两分钟后，手下走了过来。
“洪爷，检查过了，安全。”
洪智有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楼上走去。
彭虎抢先一步，替他拉开了306房间的门。
门一开，伊藤志二立刻迎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洪智有却象是没看见他一样，皱了皱眉，转身就要走。
“走错了？”
伊藤志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连忙大喊。
“洪桑！是我，是我啊！
“您的老朋友，伊藤志二！”
洪智有这才停下脚步，装作一副刚刚认出来的样子，脸上满是夸张的惊讶。
“哟，是伊藤君！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说着，他猛地一回头，瞪了跟在后面的春三一眼。
“春三，你怎么回事！
“伊藤君来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春三心领神会，连忙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下。
“是，是，小的失职，小的该死。”
洪智有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伊藤志二大喜过望，连忙亲自关上门，哈着腰，将洪智有请到了主座。
洪智有大马金刀地坐下，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金表。
“伊藤君，我时间很紧，只有十分钟。
“有话请直说。”
伊藤志二一改当初的激愤与傲慢，躬敬得象个小学生。
“洪先生，您还记得去年————咱们在这儿把酒言欢的事吗？”
洪智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当然。”
伊藤志二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他身体前倾，声音都有些颤斗。
“您当时说，想跟我签约，我把三菱在满洲国的工业设备都转给您。
“您出大额的资金，并且————并且替我在美国人那边疏通关系一事————”
洪智有放下茶杯，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伊藤志二心里暗骂洪智有十八代祖宗，神情却是愈发躬敬了：“有啊，洪先生，您怎么会不记得？
“您老弟当时可是拉着我，还有小日山会长，咱们三个人一起谈的。
“他当场就跟您谈妥了，我————我当时不是喝多了嘛，一时糊涂，就把这茬给错过去了。”
“您再仔细想想，实在不行，可以问问小日山君，他可以作证的。”
洪智有恍然一笑：“哦！”
他拉长了音调，一副刚刚回忆起来的模样。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伊藤志二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象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洪桑，您上次不是让我回去好好想想吗？
“我想明白了！
“我愿意按照您当初开的条件，一千两黄金，两万美金，我把三菱在满洲国的工业设备全部倒给您。
“您看————怎么样？”
洪智有笑盈盈地看着他：“伊藤君，你觉得我傻吗？
“日本的联合舰队，都快被美国人打光了。
“美国人登陆东京，北边老毛子打进满洲国，都是早晚的事了。
“我这个时候花真金白银，去买一堆很快就要变成废铜烂铁的玩意儿？
“这些厂房设备，搬又搬不走，留着给苏联人抢吗？”
他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再说了，眼下这黄金、美元，在关内那可是硬通货，比命都金贵。
“我手上是有点，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不能见人就撒吧？”
伊藤志二脸色惨白，彻底慌了。
“洪先生，情况————情况我知道，但这次您一定要帮我！
“我得到消息，东京那边，已经开始有人在秘密跟美国人接触了！
“您也知道，我们的设备都是当今世上最尖端的！”
他象是在推销最后的商品，语速飞快。
“您看这满洲国，电车、家家户户的电灯，这么繁华，那不都是我们工业的功劳吗？
“您要是拥有了它们，未来就等于拥有了无穷无尽的财富啊！”
洪智有忽然笑了。
“财富？
“这话，你留着去跟在西伯利亚挖土豆的关东军说吧。”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联人真要打进来，你我能不能活命都两说，那帮洋毛子可不会跟你我讲什么道理。”
洪智有站起身，理了理貂皮大衣的领子。
“伊藤君，此一时，彼一时。
“晚安。”
伊藤志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噗通”，他双膝重重跪在了榻榻米上。
“洪先生！”
他膝行两步，试图去抓洪智有的裤腿。
“这是我最后的一点筹码了，您不能见死不救！
“咱们是朋友啊！”
洪智有连忙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伊藤君，你别道德绑架我，我不吃这套。”
伊藤志二哪里还顾得上脸面，对着洪智有，结结实实地磕了两个响头。
“洪桑！您只要肯收，今日之恩，来日我伊藤志二一定厚报！
“求您了！”
他很清楚，这一跪，不仅仅是为了钱。
战败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每个日本人的头顶，一旦那一天到来，他所有的资产都会化为乌有。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洪智有背后那层与美国人的关系。
那关系到他日后能否继续享受荣华富贵，是他的救命稻草啊。
洪智有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伊藤志二。
这些鬼子，知小礼而无大德。
表面上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彬彬有礼，骨子里却无耻至极，毫无底线。
他慢悠悠地坐回到主座上：“这样吧。
“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我可以收购你的工业设备。
“但价格，肯定不能和以前相比了。”
洪智有伸出两根手指。
“我给你两百两黄金，五千美金。
“你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签合约。
“要是不同意，也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这是我的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
“洪先生————”
伊藤志二艰涩地开口。
“光————光是哈尔滨附近的第一发电厂，就不止您说的这个数了。
“您这————您这压得也太狠了。”
洪智有笑了：“问题是，这些设备、产业，现在还是你的吗？
“未来，还是你们日本人的吗？
“我拿这些钱买来，八成都可能会打水漂。
“就这样吧。
“晚安。”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洪桑！
“我答应你！我答应！”伊藤志二大叫。
洪智有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商人特有的和煦笑容。
他坐了回来。
伊藤志二颤斗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档，上面甚至已经盖好了三菱理事会的鲜红印章。
他双手捧着，躬敬地递了过去。
洪智有接过来，仔细翻看完，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派克金笔，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春三，送钱上来。”
片刻之后，春三走了上来，掀开了托盘上的红布。
伊藤志二一看，皱眉道：“洪先生，这————这里只有一百两黄金，两千美金？”
洪智有把签好的合约折好，揣进怀里：“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我需要三菱所有工业设备，比如电厂、自来水厂、电话线路设备中心，还有你们的汽车厂、机床厂，所有的设计图纸、使用说明原件。”
他特意加重了“原件”两个字的读音。
“记住，是原件，不是你们日本人耍小聪明搞出来的副本。
“另外，对于一些汽车厂、军工厂的机床设备，可以开始适当拆卸一批了，秘密移交给我，我需要提前转移走。”
伊藤志二面露难色。
“洪桑，图纸原件————有些难。
“我怕会引起下面一些顽固派理事的察觉。”
洪智有点了点头，一副很理解的样子。
“不急。
“你们大概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伊藤志二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时候，你觉得时机合适了，把东西拿来给我。
“到那时候，我不仅会付清尾款，还会亲自向我的美国朋友们，好好推荐你这位热爱和平的国际友人”。”
伊藤志二身体一震，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
“哈伊！多谢洪桑！多谢洪桑！”
洪智有拿了合约，没有任何多馀的废话，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伊藤志二缓缓直起身子。
砰！
他猛地一拳，重重砸在了面前的矮几上！
“可恶，可恶啊！”
只因为一年前那一瞬间的尤豫与傲慢，他白白损失了八百两黄金，一万五千美金！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肠子都青了。
洪智有回到家，第一时间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老师。”
——
他的声音沉稳而又简洁。
“文档我拿到了。
“明天我就动身去津海，然后转山城。
“老师有什么东西要带给师母和蕊蕊的，让老肖明早八点前送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