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枪毙(1 / 1)

晚上。

周乙吃完饭,一言不发,径直走上了二楼。

不多时,顾秋妍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脚水,也跟着上了楼。

她将木盆轻轻放在地上,拿了条小板凳坐在周乙脚边,伸手就要去脱他的鞋袜。

周乙脚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她的手。

他的手抬起,挡在了两人之间:“张太太,别这样,我受不起。”

他的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斥责都来得冰冷。

顾秋妍那股子傲娇劲瞬间就上头了。

“不是,周乙,你什么意思?

“这日子是没法一起过了是吧?”

周乙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确实没法一起过了。

“你跟他没法过,跟我也没法过。”

顾秋妍心头猛地一慌,那股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垮塌:“你————你在说什么?

“是不是平汝出事了?”

周乙冷笑:“平汝,平汝。

“你眼中除了他,还有别人吗?

“佳木斯的好几个地下党同志,张平钧与他漂亮、可爱的女朋友。

“张平汝是人,他们就不是人吗?”

顾秋妍被他问得一阵窒息,她反驳说:“周乙,我们不说气话好吗?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知错了,你怎么老翻旧帐?”

“我不是翻旧帐,我对你这种不把别人生命当回事的态度很不满。

“你眼中永远只有张平汝。

“为此哪怕牺牲别人的性命,然后用一句后悔、对不起”就敷衍了事,然后继续一错再错!”

周乙咬着牙,狠狠的怒斥道。

“行,行,我不跟你吵。

“我只想知道平汝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作为一个妻子,我关心下丈夫没错吧?

“我知道你对他有成见。

“但他毕竟是珠河二大队队长,是哈尔滨一带抗日的主心骨人物啊。

“这么重要的人物,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吗?”

顾秋妍理直气壮的说道。

周乙忽然笑了起来。

这猛不丁的大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让顾秋妍火冒三丈的同时,心头更是无端发毛。

她叫道:“你笑什么笑,有事说事!”

周乙的笑声戛然而止。

“主心骨,这三个字用的简直太好了。

“当然,你的平汝也与你心心相印,你们简直想到了一块去。”

周乙不再看她,站起身,光着脚径直走到了一旁的录音机前,放入了那盘从刑讯室拷贝出来的磁带。

他按下了播放键。

里边很快传来了张平汝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一丝麻木。

“老魏住在特别市公园旁边,一个叫亚和公寓”的楼里。

“秋妍她————她是受共产国际派遣,来哈尔滨的交通站,担任发报员。

“她跟周乙,是假夫妻。”

啪嗒。

当磁带播放完,按键自动弹起。

顾秋妍愣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阵阵发抖。

周乙走回她面前,冷冷的鄙视她。

“这就是你的平汝。

“他的确很想你,也很爱你和莎莎。

“为此,他不惜把整个老驼山和珠河抗联,数百人的队伍全卖了个一干二净,当然,还有老魏、芳姐他们。”

周乙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一字一句地敲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你们果然是伉俪情深,眼里永远都只有彼此。

“平钧、老魏、包括山上数百弟兄,都是随时可以牺牲、出卖的便利品。

“果然是好同志,主心骨啊。”

顾秋妍用力地摇着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怎,怎么会这样,平汝他————”

“别跟我提这个恶心、可耻的名字!”

周乙冲她低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与憎恶。

张平汝如果是受不住刑招了,周乙无话可说。

但即便是招,但凡还有一点良知,他也用不着这么急,吐这么干净,好歹给山上和交通站同志争取一点撤退的时间。

顾秋焉泪水夺眶而出,她慌乱地抓住周乙的骼膊。

“那,那现在怎么办?

“你赶紧联系老魏,通知山上————”

她的话音未落,周乙猛地抬起手。

“啪!”

他重重给了顾秋妍一嘴巴子。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周乙,泪水狂涌而出。

周乙指着她,冷声道:“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你总是这么自私、愚蠢。

“为什么要说我有妻子、孩子的事?

“你不是说,你不会跟他透露我的任何情况吗?

“悦剑带着我的孩子在吃苦,而我呢,在这里替你养孩子,让你们母女穿金戴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

“她们跟你无冤无仇!

“高彬要知道我还有个妻子、孩子,他迟早会找到她们!

“顾秋妍,这就是你所谓的保证没说过?”

顾秋妍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当时张平汝嫉妒发狂,为了让他相信自己和周乙毫无关系,才脱口而出的。

她根本没想过,这会带来怎样毁灭性的后果。

“我————我真的错了————”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周乙,现在该怎么办,我好乱!”

周乙沉声道:“张平汝已经背叛了组织。

“你滚吧。”

“这里不需要你了。

“正好现在全厅都知道,山上一个红匪给我戴了顶绿帽子,正好两位厅长也让我好好告诫”你。

“你不适合这项工作,回奉天去吧。”

顾秋妍的心,象是被这句话彻底撕裂。

她冷冷地,带着恨意地看着他。

“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叫我滚?”

“好,我可以滚。”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

“但走之前,请允许我做最后一件事。”

她拿起周乙放在桌上的香烟,拿了一根抽了起来。

周乙冷冷地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跟张平汝团聚吗?”

顾秋妍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不,我要亲手除掉他。

“我是爱他,喜欢他。

“但决不允许他成为组织的叛徒、敌人!

“这样的平汝,我宁可他死了!”

周乙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冰冷的讥笑。

“你以为我凭什么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顾秋妍猛地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平汝他————”

周乙声音平静得可怕:“没错,他离死不远了,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顾秋妍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她当然明白。

为了堵住这个足以毁灭一切的缺口,周乙是绝不会放过张平汝的。

等待平汝的,只有死亡。

她是想杀了张平汝这个叛徒,亲手了结他。

可一想走到了今天这步,顾秋妍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好后悔。

是她偷偷给山上发电报,叫平汝下山团聚的。

她太想他了。

她天真地以为,现在哈尔滨局势不象以前那么紧张,偷偷见一面不会出事。

没想到,就是这一次的任性、私心,酿成了如此滔天大祸。

都怪自己。

若是能再忍一忍,什么都不会发生。

平汝不会被捕,不会背叛,不会走向死亡。

而她,是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周乙冷冷看着她:“你要是想先下去陪他,我不会拦你。”

顾秋妍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我还有莎莎!

“我就算要去,至少也得把她养大了!”

周乙不再搭理她,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夜色如墨。

“情况怎么样?”

朱毅走到急救室门口,沉声问道。

医生扶了扶眼镜,小心翼翼地回答。

“命已经抢救回来了。

“但是失血过多,创伤严重,人现在非常虚弱。

“我的建议是,让他绝对静养,不要受任何打扰。”

朱毅的目光越过医生,落在了病床上:“我现在必须见他。”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医生面露难色,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是命令。”

朱毅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是。”

医生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朱毅走进去。

病床上,张平汝奄奄一息,十分虚弱。

见到朱毅,他喉咙里发出“嗬”的呜咽。

一看舌头没接上,朱毅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盖在张平汝身上的薄被。

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全都血肉模糊。

连牙齿也被拔光了。

真是好手段啊。

完全一点书写的机会不给留啊。

朱毅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高彬!洪智有!

他缓缓俯下身,凑到张平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是被人陷害的。”

张平汝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球剧烈地转动着。

“从现在起,我问,你答。

“是,你就眨一下眼。

“不是,你就发出声音。”

朱毅的声音阴沉而又清淅。

张平汝急促地呼吸着,眼框里迅速积满了泪水。

“你的舌头,是他们故意剪断的?”

张平汝重重地眨了一下。

“你的手脚,也是他们故意砸烂,为了防止你写字画押?”

问完,朱毅脸色阴沉的走了出来。

助理吴桐迎了上来。

“厅长,怎么样了?”

“甭提了。”

朱毅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还是晚了一步啊。

“警察厅这帮孙子,为了不让他开口,把人整废了。”

吴桐大吃一惊:“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厅长,这可是您来哈尔滨的第一炮啊,就这么哑火了?”

朱毅气的牙根痒痒:“高彬这帮孙子,太毒了。

“他们为了折我的威风,宁可毁了张平汝这条能牵出整个珠河抗联的大鱼。”

吴桐愤愤不平:“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立即上报给宫川厅长,或者去参谋部告他们一状!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他们!”

“你想得太简单了。”

朱毅冷笑一声,“第一,废手指、脚趾,在刑讯里算是常规手段,上面是默许的。

“他们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就说是张平汝性格刚烈,自己咬舌。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张平汝现在没法说话,也没法写字。

“就算笠原参谋长亲自来,仅凭他眨几下眼,根本不能作为指控高彬的证据。

“你别忘了,眼下整个满洲国,还是梅津美治郎一把抓。

“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贸然把参谋长拉下水,最后只会自取其辱。”

吴桐听完,整个人都泄了气。

“哎,太可惜了。

“那————这个人,怎么处理?”

朱毅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能怎么样。

“输了,就是输了。

“明早,让人把他拉去枪毙了。”

吴桐一愣。

朱毅接着说:“另外,给警察厅发一封嘉奖令,就说他们成功抓捕并处决了抗联匪首,劳苦功高,予以表彰。”

“什么?”

吴桐彻底懵了,一脸的不敢置信。

“厅长,咱们不但不追究,还得————还得给他们发奖状?”

朱毅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棋输一招,就要认。

“现在跟他们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任何便宜。

“既然如此,不如以退为进,静待时机。

“只要我一天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就总有抓到他们把柄的时候。

“这笔帐,我记下了。”

吴桐看着朱毅冰冷的眼神,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是,厅长。”

翌日。

天刚蒙蒙亮,一辆卡车就驶离了医院。

张平汝被扔在车斗里,游街示众。

最后,在道里的一处刑场上,随着一声枪响,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死,就象一阵风,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在珠河二大队以及大部分不知情的人眼中,张平汝成了宁死不屈、忠贞不渝的英雄好汉。

而那些不堪的真相,则被悄悄地掩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

时间飞逝。

1944年11月。

警察厅,经济股股长办公室。

老旧的录音机里,正播放着一首日军凯歌。

激昂的旋律,歌颂着日军在豫湘桂战场上的“赫赫战功”,吹嘘着皇军的战无不胜。

啪!

周乙按掉了开关。

他看着一脸悠闲的洪智有。

“简直难以置信。

“美军在太平洋上一路高歌猛进,都快把日本人的联合舰队打光了。

“国军拿着美援装备,居然在国内战场打出了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惨败。

“几十万大军一触即溃,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惨遭日寇欺凌。

“国党不亡,天理难容!”

洪智有抿了一口酒,笑了笑道:“越是快要胜利了,老蒋和白崇禧那帮人的小算盘才打得越响。

“如今的日军,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是条跳墙的狗,谁都想保存自己的实力,等着摘桃子呢。

“巴不得把鬼子放进去,让旁人去打,去消耗。

“这哪是打仗,分明是比谁更会算计。

“不过,这也是好事。

“足以看出来,这个烂摊子已经快没治了。”

周乙拿起酒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有一年了。

“真的很期待解放的那一天。”

洪智有道:“就老蒋那个玩法,是不可能跟你们坐下来一口锅里吃饭的。

“做好打内战的心理准备吧。”

周乙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跟三菱、满铁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洪智有笑了笑:“应该快了。

“不过,那些东西留给你们也没用。

“我已经托人,给重庆的建丰写了信。

“我打算把哈尔滨的发电厂、水泥厂、兵工厂这些工业设备,想办法完整地留给国党。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这些工业基础保住,总不能白白便宜了北边的老毛子。”

周乙点了点头。

“这是对的。

“以目前的情况看,东北就算光复,也极有可能先落到老蒋手里,我们想保住这些东西很难。

“不管怎样,只要能留在中国人自己手里,就不算亏。”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周乙放下酒杯,脸上的神情又凝重起来。

“不过,现在还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最近日本人明显加强了城内的防卫,宪兵队几乎天天都在大街上盘查。

“他们已经嗅到了失败的气息,这是打算把东北当成最后的退路,要死守了。

“你,我,都得加倍小心。别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多年,最后栽在了黎明之前。”

洪智有点了点头。

“恩,我知道。”

他话锋一转,问道:“顾秋妍————怎么样了?”

周乙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哎,别提了。

“我送走她大半年了。

“结果组织上硬是又把她给调了回来。

“说是现在整个哈尔滨的地下网络,实在找不到比她更合适、更安全的电报员来跟我搭档了。”

洪智有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俩啊,真是一对冤家。”

周乙也苦笑了一下,又问道:“刘小姐————是不是有身孕了?上次我西餐厅,看她肚子好象大了不少。”

一提起这个,洪智有脸上立刻露出头疼的表情。

“可不是嘛。

“天天闹着要吃酸的,脾气也大的很。

“搞不好,又是一个来讨债的小祖宗。”

周乙笑了。

“你这一婚没结,眼瞅着都快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对了,徐当家那边————一切还好吧?”

洪智有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知道。

“为了安全,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通过信了。”

两人正聊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任长春探进头来,冲着洪智有使了个眼色。

洪智有会意,放下酒杯,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任长春压低了声音。

“股长,我刚刚在楼下门口,看到之前总给您开车的那个车夫了。

“他好象在等你。”

洪智有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快步下楼,果然,肖国华正揣着手,装作等活儿的样子,靠在墙边。

看到洪智有过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老肖,咋样了?”

洪智有递了根烟过去。

肖国华接过烟,凑过来借火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站长让我给您传达绝密指示。

“建丰同志答应在重庆见你一面,北平那边有人接应,你尽快入关。”

洪智有说,“太好了,等我搞定伊藤志二马上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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