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玄渊一行四人,已驾云回到了渭水之畔,听涛庄上空。
云头按下,四人飘然落地。
晨光初透,渭水河面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听涛庄内,最后一缕火锅的余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雨后竹林特有的清冽与庭院花草的幽芳。玄渊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细棉布常服,外罩鸦青色丝绒半臂,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更显闲适。他立在暖阁临水的轩窗前,望着远处奔流的渭水,眼神沉静如古井。
阿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靛蓝色精舍制服,外罩半旧灰布罩袍,六指拢在袖中,气息沉凝如渊。“东家,”他声音压得极低,“都准备好了。渭水妖仙一百二十七位,按‘巡河’、‘护漕’、‘暗桩’三序列,已分驻灞水入渭口、漕渠枢纽、及长安城外三处水脉节点。小山道观地仙六十九位,由观中三位师叔率领,成‘北斗伏魔阵’雏形。山中妖族四十五位,以黑风旧部为骨干,混编新收服的一些秦岭上的散妖精怪,隐于骊山南麓老林,扼守陆路要冲。”他顿了顿,“合计二百四十一位仙阶战力。所有人,只等东家号令。”
玄渊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渭水上。水波粼粼,映着朝霞,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他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青藤系命镯。二百四十一位仙阶……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方,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对于渭水,对于精舍,对于他玄渊而言,这也是极大的一部分实力,但对于整个棋盘,对于他要面对的那些对手……这,或许只是开场锣鼓。
“东家,”邹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精舍各部主事、账房、护卫首领,共三十七人,已在庄外候着。车马备妥,随时可以出发。”
玄渊转过身,目光扫过邹凉,又看向阿七,最后落在不知何时已倚在门框边、抱着一柄漆黑重剑、嘴里叼着根草茎的黑风大王身上。黑风今日罕见地穿了身玄色劲装,外罩半身皮甲,熊罴般的壮硕身躯将衣服撑得紧绷,浑身散发着一种懒洋洋却又危险的气息。
“都到齐了?”玄渊问,声音平静。
“齐了。”邹凉点头,“按东家吩咐,轻车简从。除了我们几个,只带了八名精舍护卫,分乘两辆马车。玉茧子大师和巽二郎,已在庄外等候。”
玄渊点点头,不再多言,举步向外走去。阿七如影随形,邹凉侧身让开,黑风吐出草茎,咧嘴一笑,扛着重剑跟上。
庄门外,两辆看似普通的黑漆平头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马是精舍精心培育的龙鳞驹混血后裔,毛色油亮,四蹄沉稳,眼神灵动。车前,玉茧子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手持那串磨得光滑的念珠,低眉垂目,气息平和得近乎虚无。巽二郎则换了身靛青色织锦箭袖袍,腰束玉带,脚踏快靴,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扇骨莹润,扇面却空无一物。
见玄渊出来,玉茧子微微颔首,巽二郎则收起折扇,拱手笑道:“玄渊道长,今日可要热闹了。”
玄渊回以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阿七已无声无息地坐了上去,握住了缰绳。沙塘鳢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今日他化形成一位面色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穿着水蓝色的绸衫,头戴员外巾,看起来像个富态的河鲜商人,只是那双眼睛偶尔开阖间,精光四射,带着水族王者特有的凶悍。
“走吧。”玄渊没有多余的话,径直登上第一辆马车。车厢内布置简洁,一张固定的小几,两个蒲团,角落里放着暖炉和茶具。邹凉跟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黑风则跳上了第二辆马车,与玉茧子、巽二郎同乘。阿七轻轻一抖缰绳,龙鳞驹迈开步子,马车平稳地驶出听涛庄,沿着渭水河畔的官道,向着长安城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发出轻微的辚辚声。晨风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灌入车厢。玄渊闭目养神,邹凉则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默默核对着什么。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账册翻动的细微声响。
然而,这份宁静,仅仅局限于听涛庄方圆数里。当马车驶上官道,距离长安城尚有三十里时,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开始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悄然弥漫开来。
长安城万年县县衙。
值夜的衙役老刘刚刚交班,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抱着水火棍,晃晃悠悠地往家走。他家住在城西的陋巷,要穿过大半个城区。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稀拉拉,早点摊子刚支起来,冒着腾腾热气。老刘琢磨着是买两个胡饼垫垫,还是回家喝碗老婆熬的稀粥。
就在他走过西市口,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刚下过雨还这么阴冷……”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老刘心里一毛,握紧了水火棍,定睛看去。槐树阴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雨水打落的叶子。他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疑神疑鬼。可就在他转身要继续走时,一股更强烈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那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毛骨悚然的冷。
他猛地回头!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但不知何时,槐树那虬结的枝干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惨白惨白的宽大袍子,袍子空空荡荡,仿佛里面没有实体。脸上戴着一张同样惨白的面具,面具上只挖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没有鼻子,没有嘴。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树枝上,头微微歪着,那黑洞洞的眼眶,正“看”着老刘。
老刘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袍“人”从树枝上飘了下来——真的是飘,脚不沾地,袍袖翻飞,如同鬼魅。
白袍“人”飘到老刘面前,离地三尺悬浮着。面具后的黑洞,直勾勾地对着老刘惊恐扭曲的脸。
然后,老刘听到了声音。那声音不是从面具后面发出,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干涩、冰冷,不带一丝活气:
“日游神麾下,无常勾魂使,奉令巡查。凡人,可见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