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李世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李世民能看清他眼中那抹沉静如古井般的眸光。
“我问你，”玄渊的声音很平稳，“你这四海楼，是开给谁吃的？”
李世民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开给……”
话到嘴边，他却顿住了。
开给谁吃的？
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还是……那些隐藏在长安城、甚至大唐各处的……修行中人？
玄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一楼二楼，定价2贯到50贯，长安城中，家资稍厚的商户、小吏，偶尔宴请，是否负担得起？”
李世民沉默。2贯到50贯，对于真正的富户来说，确实不算离谱。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但一顿饭花上几贯十几贯的，也大有人在。
“三楼包厢，51到100贯，够得上一些中等世家、三品以上官员宴请重要宾客的体面了吧？”
李世民依旧沉默。这个价格，确实在不少官员的承受范围内，尤其是那些有灰色收入的。
“四楼五楼，百贯以上，千贯封顶。”玄渊的声音依旧平稳，“老李，你觉得，能上这两层楼的，会是靠俸禄吃饭的人吗？”
李世民瞳孔微微一缩。
能随手拿出百贯、甚至千贯吃一顿饭的，要么是累世巨富，要么是手握实权、有无数门路捞钱的权贵！他们的钱，来路……恐怕大多都不那么干净！
“至于六楼，”玄渊顿了顿，“会员制，不对外。能拿到玉牌的，是什么人，你心里应该有点数。”
李世民呼吸微微一滞。会员制……这分明是将最顶层的资源和人脉，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能拿到玉牌的，非富即贵，而且必须是“自己人”！
“至于七层往上……”玄渊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老李，你觉得，修行中人的钱，是钱吗？”
李世民怔住。
“元晶、灵材、法宝、丹药……这些对凡人来说珍贵无比的东西，在有些修行者眼里，不过是修炼的耗材”玄渊缓缓道，“他们追求的是大道，是长生，是更强的力量。世俗的金银，对他们而言，与尘土何异？用他们眼中‘无用’的东西，来换取他们需要的信息、资源、甚至……庇护、结交的机会，你觉得，他们会吝啬吗？”
“十万、百万元晶，听起来很多。”玄渊笑了笑，“但你要知道，有些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随便从指甲缝里漏点出来，就不止这个数。对他们来说，能用元晶解决的事情，就不叫事情。”
李世民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玄渊看着他，语气变得郑重：“老李，这四海楼，明面上是酒楼，是生意。但实际上……”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头顶。
“它是筛子，是漏斗，也是……鱼饵和渔网。”
“筛出那些有钱且愿意花钱的人，漏斗将他们的财富汇聚过来。同时，用独特的‘火锅’，用别处没有的‘食材’，用隐秘的‘高层空间’，做鱼饵，吸引那些藏在暗处的‘大鱼’。”
“然后，”玄渊的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李世民心头，“用这张网，把他们……牢牢网住。”
“他们的钱，他们的资源，他们的人脉，甚至……他们本身。”
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大厅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玄渊也不催他，自顾自地走到那扇巨大的紫檀屏风前，仰头欣赏着上面的《万里江山图》。
李沅和张阿难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良久。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玄渊。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和明悟。
“所以，”李世民缓缓开口，“你这四海楼，赚的不是饭钱。”
“是信息钱，是资源钱，是……人脉和未来的钱。”
玄渊微笑颔首：“也可以这么说。”
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郁结的块垒都吐了出来。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带着几分释然：
“朕……还是格局小了。”
他走到玄渊身边，也仰头看着那幅《万里江山图》，轻声道：“只想着国库空虚，想着官员俸禄，想着民生多艰……却忘了，这天下之大，卧虎藏龙。有些人的财富，早已超出了金银的范畴。”
他转头看向玄渊，眼神复杂：“你这哪里是开酒楼？分明是……织网啊。”
玄渊笑而不语。
李世民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只是……这定价如此之高，会不会……太过扎眼？引来非议？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终究是皇帝，考虑问题更全面。四海楼如此招摇，难免树大招风。
玄渊淡淡道：“扎眼？要的就是扎眼。不扎眼，如何吸引那些藏在深水里的鱼？至于非议和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的大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在这长安城里，在这大唐境内，我开的店，我想怎么定价，就怎么定价。”
“至于麻烦……”
他看向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李，你觉得，在这长安城，还有人敢来找我的麻烦吗？”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继而失笑。
他拍了拍玄渊的肩膀，笑道：“好！既然你心中有数，那朕就不多问了。这四海楼，你放手去做！需要朕帮忙的，尽管开口！”
玄渊点点头：“有劳老哥挂心。不过眼下，倒真有一事，需老哥行个方便。”
“哦？何事？”李世民问。
“这四海楼，毕竟开在长安，开在天子脚下。”玄渊道，“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比如……这楼高六层，会不会……逾制了？”
唐代建筑，尤其是长安城内的建筑，高度、形制都有严格规定，以防“僭越”。四海楼明面上六层，实际九层，若严格追究，确实有些麻烦。
李世民闻言，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区区楼高，算得什么？朕回头就让工部给你补个特许文书！就说……嗯，就说此楼乃为招待各国使节、彰显我大唐气象而建，特许其制！看谁敢多嘴！”
皇帝金口一开，这隐患也就消除了。
玄渊拱手笑道：“那就多谢老哥了。”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李世民心情大好，方才那点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现在看这四海楼，越看越觉得顺眼，这哪里是酒楼？分明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一张捞不尽的巨网！
“走！”李世民兴致勃勃，“带朕……带我去楼上瞧瞧！看看你这‘筛子’和‘渔网’，到底是个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