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朱棣猛地低喝一声,声音里震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心痛,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他竟从没想过,大哥竟被逼到了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那看似温厚的身躯里,藏着这般孤绝的执念。
顾大人抬眼看向情绪翻涌的朱棣,神色陡然一正,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所以啊,燕王殿下,还有陛下 ,太子殿下布下这一切,赌上自己的性命,从不是为了忤逆陛下,更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全是因为他爱这大明,爱这片生他养他的瑰丽山河啊!”
朱元璋原本涨红的怒容瞬间僵住,方才翻涌的戾气仿佛被骤然抽走,只剩一片茫然的怔忡。浑浊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紧接着,又漫上一层沉甸甸的内疚,像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 真的是自己错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底。他想起标儿一次次的劝谏,说 “杀人过滥,恐伤天和”,说 “君臣相疑,国本不固”,可他总觉得这儿子太过仁柔,不懂帝王驭下的权术,只当是他妇人之仁。
若是当初自己能听进几分标儿的话,肯稍退一步居于幕后,然后父子二人齐心合力,以标儿的仁德收揽人心,待朝局稍稳,自己再以铁腕整肃朝纲,然后对着天幕爆出的那些大明弊病一一整改……
朱元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斗,心底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希冀与悔意: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抚平朝堂的裂痕,让这大明江山,真正走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鼎盛高度?
朱棣缓步走到灵前,目光凝在朱标静卧的容颜上,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尽数沉淀为深深的崇敬。
他抬手深深一揖,语气字字铿锵,带着一诺千金的郑重:“大哥,老四今日当着你的面,在此立誓, 终此一生,必将以光大大明、护佑江山社稷为己任,不负你以性命换来的安稳,不负这大明万里河山!”
话音落时,他轻轻的握住朱标的手,连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坚定:“大哥,你未竟的心愿,老四替你完成。”
顾大人见此情景,浑浊的眸子里骤然泛起一抹光亮,象是燃着了最后一点星火。他不再迟疑,缓缓屈膝跪地,苍老的声音里褪去了先前的悲戚,添了几分振奋与破釜沉舟的坚定:“燕王殿下英明!太子殿下泉下有知,定能暝目!”
“顾大人不必多礼。” 朱棣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搀扶起来。
顾大人借着他的力道起身,抬眼望向朱棣时,目光灼灼,满是赤诚:“老臣与一众太子旧部,感念殿下仁厚,更记挂太子殿下遗愿。从今往后,愿竭尽绵薄之力,肝脑涂地,辅佐殿下整肃朝纲、安抚民心!必让我大明江山固若金汤,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不负太子殿下以命相托,不负殿下今日之誓!”
朱元璋看着二人相扶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声音里裹着刺骨的嘲讽:“哼,还是这般惺惺作态!”
朱棣眉峰微蹙,索性无视了父皇这酸戾的话,转回头看向顾大人,沉声追问:“方才那侍女杨秋利,一直哭喊着她爹,她的父亲到底是谁?”
“她爹…… 只是应天城里一个寻常的市井百姓罢了。” 顾大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殿下有所不知,自常茂不听太子号令,擅自妄动之后,太子殿下心中便已生了绝望。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闭门推演,精心布下这全盘棋局,反复斟酌,只求半分漏洞也无。这侍女杨秋利,便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千挑万选?” 朱棣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 顾大人点头,“这个角色,选得极是讲究。既不能太傻,若是愚钝不堪,关键时刻连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弄不清,这局棋便要毁在她手里;可也不能太聪明,陛下必会拿她的家人相胁,言语威逼,若她太过聪慧,心思重、顾虑多,便容易被陛下捏住软肋,投鼠忌器,反倒坏了大事。”
“啊!大哥之谋,竟缜密至此!”
朱棣低呼出声,心头巨震,怪不得方才父皇差点就明着说让杨秋利把锅往王氏身上推就可活命,然而这侍女竟然完全听不懂。
此刻的朱棣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没想到连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侍女,都经过这般精准的考量与挑选 ,不愚不智,刚巧卡在最恰当的分寸上,既堪当大任,又能在威逼之下守住本心。
这份心思,这份筹谋,细思极恐,却也让他愈发敬佩,若给大哥时间,过几年恐怕真能想办法把自己牢牢的摁在北平!
“孽子!!”
朱元璋听得字字钻心,胸口猛地一窒,怒火直冲天灵盖,眼前竟阵阵发黑。他猛地捶向榻沿,沙哑的怒吼里翻涌着滔天的怨愤与心寒:“好啊!好一个朱标!敢情他这辈子最厉害、最周密的一场谋划,全他妈用在了老子身上!”
“燕王殿下,太子殿下的事,老臣已然尽数禀明。” 顾大人对着朱棣深深拱手,语气重归恭谨,“太子的丧事尚需老臣主持调度,臣先行告退,料理后事。”
“去吧。” 朱棣微微颔首,声音沉缓,“连日操劳,辛苦你了。”
顾大人再行一礼,转身稳步退出殿外,将殿内的沉郁与外界悲伤的喧嚣隔成两半。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朱棣站在原地,目光先是扫过榻上兀自气怒的父皇,又转向一旁默然伫立的岳父徐达,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神色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
“好一个老四,鹬蚌相争,竟然最后得利的是你!”朱元璋冷冷一笑:“说说吧,你想怎么处置咱?学朱祁钰的南宫囚禁还是朱瞻基的瓦罐烤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