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大明,就是南富北穷,越往北,更是连能种的地都少,百姓也是更穷,经营好北地,确实是重中之重。
朱棣喉间哽了哽,低头望着手里温热的锦盒,声音比寻常沉了几分:“儿臣记着。母后在宫里也保重,别总熬夜做针线,您是大明的皇后,有时候,也可以享享福的。”
“知道了。”马皇后笑了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划过他领口时微微一顿,“若是……若是在北边受了委屈,或是遇着难办的事,再或者缺了钱粮,就写折子回来,标儿和陛下那里,我会帮你沟通。”
朱棣猛地抬头,见母亲眼角的细纹里凝着一层水汽,忙别过脸看向窗外:“儿臣不会让母后和父皇操心。”
朱?在一旁悄悄退开半步。他瞧着四弟挺直的脊背微微发颤,瞧着母后抬手拭了拭眼角,忽然觉得这朴素却温暖的殿里,藏着说不出的酸意。
可惜,这一切会在三年之后戛然而止,这一刻,朱?真希望天幕是错的。
马皇后吸了吸鼻子,又叮嘱道:“路上带足了干粮和药材,过了长城风就硬了,小心点,别吹着病。”
“恩。”朱棣应着,却没回头,只攥紧了暖手炉,那暖意从掌心一直烫到心里。
“去吧,”马皇后挥了挥手,声音轻得象羽毛,“明早还要,早些歇息。”
朱棣二人躬身深深一拜,转身时脚步竟有些沉。走到殿门口,他忍不住回头,见母亲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方才未做完的针线,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象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去。
风从廊下卷过,吹起他的袍角。朱棣咬了咬牙,大步跨出了坤宁宫,身后那道目光,却象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宫墙里的牵挂,一头缠在他即将踏往北地的脚步上。
离开了坤宁宫,和朱?告别,朱棣回了燕邸一趟,取了一坛刚开封的梨花白,独自走向太子府。
彼时,朱标正在批阅奏折,收到通报,派人将朱棣请了进来。
朱标放下朱笔,脸上露出温和笑意:“老四来了?明日就要走了吧。”
“大哥。”朱棣将酒坛放在案上,躬身行了礼,“臣弟特来向大哥辞行。”
朱标起身拉他到一边的桌子旁坐下,亲自斟了两杯酒:“燕地苦寒,且多战事,你性子刚,到了那边切记沉住气。父皇虽严,心里却最疼你,遇事多递折子回来,不必硬扛。”
朱棣端起酒杯,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摩挲:“大哥放心,臣弟省得。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陪大哥喝酒。”
“待北境安稳了,总能回来的。”朱标饮了口酒,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已让人备了些伤药和御寒的衣物,稍后让下人给你送到府里。草原部落狡猾,交锋时莫要轻敌,也别总想着身先士卒,你是燕王,守好一方土地,比逞一时之勇重要。”
朱棣喉间发紧,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大哥的话,臣弟都记下了。只是……京中诸事,还望大哥多保重。”
朱标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我这边无碍。倒是你,孤身在外,凡事多思量。”
朱棣望着案上堆积的奏章,想起大哥常年操劳的模样,天幕说他走在了洪武二十五年,许是积劳成疾,千言万语不知道如何说出口,终是忍不住道:“大哥也莫要太劳累,国事再急,也得顾着身子。”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重新为他斟满酒:“好,都听你的。来,再喝一杯,盼你此去顺遂,早日建功立业。”
两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朱棣仰头饮尽,起身躬身:“大哥,臣弟告辞了。”
朱标送他到门口,挥手道:“老四,珍重。”
朱棣脚步一顿,含笑点头:“大哥珍重。”
转身走出太子府,又去匆匆拜访了户部、兵部、工部、魏国公府
回到燕邸,天色已黑,疲惫的朱棣沉沉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悬在天边,南京城外的官道上已肃立着一队甲士。
朱棣一身亲王蟒袍,外罩素色披风,英气勃发。
身后站着三十来名文武勋贵,蓝玉、仇成等人的脸上难掩喜色。
常升则是一脸晦暗,他本是装病不想去的,结果被人强行拖了出来,说是就算病死也得在北平,最后不得不迅速痊愈
方孝孺也来了,满脸的憧憬之色,希望能在北方成就一番事业,毕竟老家暂时是没法回了。
朱棣自然都看在眼里,对于方孝孺这个花瓶,他也有过考虑。
他打算在北方办一个官办学堂,培养一些属于自己的人才,方孝孺就挂个教授之名,一来吸引天下读书人心,二为彰显胸怀。
很快,薄雾渐散,一队卫士稳步而来,龙辇紧随其后,缓缓停在城前。
“父皇。”朱棣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参见陛下”
文臣武将、燕王卫队齐刷刷跪倒一片,衣甲摩擦声混着叩拜声,在晨雾中格外清淅。
朱元璋伸手扶起朱棣,粗糙的掌心先触到儿子臂膀上结实的肌肉,最终落在他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上,沉声道:“北平苦寒,胡虏环伺,不比应天安稳,你……要保重。”
朱棣用力点头,喉结滚动着,郑重回道:“儿臣记下了。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定不负嘱托。”
朱元璋转而看向朱棣身后跪伏的众人,眼中掠过一丝暗藏的厉色,那是对众人背叛的愤怒,最终却放缓了语气:“你们也平身吧。去了北平,要好生辅佐燕王。若有忤逆,咱绝不轻饶。”
“遵旨!”众人齐声应和。
“来,给众卿斟酒。”朱元璋抬手示意,几名太监立刻捧着两坛美酒与碗具上前,一一为朱棣等人斟满。
待众人手中银碗都盛上酒,朱元璋举杯朗声道:“众卿,干了这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银碗碰撞声与吞咽声交织,无人敢有片刻迟疑。
朱元璋走上前,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语气凝重:“别学你大哥,总想着文治。北边的狼,得用刀片子说话。但也记着,刀能护家,也能伤了自家人,你的兵,是守江山的,不是争江山的。”
“儿臣明白!”朱棣心头一震,再次跪了下去。
朱元璋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最终还是扶起他,只道:“珍重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儿臣辞行,恭请父皇圣安。”
朱元璋摆摆手,没再言语,只是伫立在原地,望着朱棣翻身上马。
那匹神骏的黑马仰头长嘶,鬃毛在晨风中飞扬。朱棣勒住缰绳,最后望了一眼城门下那道身影,终究调转马头,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