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15日,埃尔米拉矿区深处。
春日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矿井穹顶附近尘埃形成的朦胧光晕,吝啬地洒在纵横交错的矿道、简陋的板房和忙碌的人群身上。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柴油尾气、汗味,以及一种战争时期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焦灼感。
麦威尔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脸色依旧是那种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但比起前些日子纯粹的虚弱,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清醒”的生气。只是这生气,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玛利亚推着轮椅,沿着一条相对平坦、连接着几个主要功能区域的公路缓慢前行。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尽量避开路上的碎石和积水。
这是麦威尔自己坚持的。几天前一次稍长的清醒中,他看着病房那扇高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象,突然对玛利亚说:“……推我……出去……看看。”
他的声音嘶哑无力,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玛利亚试图劝阻,担心他的身体、担心外面的安全、担心任何意外都可能引发他糟糕的健康状况。但麦威尔只是固执地重复:“……需要……看看……不然……会……犯错误……脱离……实际……”
作为他最亲近的人,玛利亚明白他的意思。即使在病榻上,他的思维依然紧紧系着这片土地和这场战争。他害怕长时间困在病房里,仅靠简报和汇报来了解外部世界,会让他的判断出现偏差,会让他失去对“地面”最直观的感受——士兵们的疲惫或士气,物资运输的艰难,空气中弥漫的情绪,普通人脸上的表情。这些细节,是冰冷的报告无法完全传递的。
所以,在得到主治医生勉强同意后,玛利亚推着他,第一次离开了那间几乎囚禁了他数月的病房。
轮椅碾过粗糙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麦威尔的目光缓慢地移动着,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几个刚从洗矿厂换班出来的工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休息区,看到他们看向他这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尊敬,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他看到修理厂门口,几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年轻士兵正围着一辆履带松脱的btr-80装甲输送车,满头大汗地试图用简陋的工具进行抢修,旁边一个老兵模样的士官正粗声大气地指点着。
他看到临时仓库外,朴柴犬手下的政治部干事正站在一个木箱上,对着几十名刚从前线轮换下来、脸上带着硝烟和疲惫的农一团士兵讲话,声音抑扬顿挫,但下面士兵们的反应各异,有的认真听,有的眼神飘忽,有的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武器。
他看到通往矿区更深处的巷道口,堆积着沙袋和铁丝网,架着pk机枪的哨兵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方向。更远处,隐约传来工程机械的轰鸣——那是在加固防御工事,或者开辟新的地下空间?
空气中飘来大锅饭的味道,是那种用有限的食材煮出来的浓汤气味。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尖锐,与周围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麦威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他的眼神时而专注,时而涣散,仿佛在努力将这些零碎的景象与他脑海中的地图、报告、数据联系起来。
他看到了一些积极的东西:修复中的装备,正在进行的政治动员,基本的警戒,还有孩子们的存在——这意味着这个地下社区依然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秩序和生活气息,这是抵抗的基石。
他也看到了更多沉重的东西:无处不在的疲惫,资源的匮乏,那种紧绷着、不知明日如何的气氛。他注意到,一些士兵看向他的眼神中,除了尊敬,还有一种……依赖,甚至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仿佛在问:“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还能撑多久?”
这种沉重感,比他阅读任何伤亡报告或物资清单都要来得直接和尖锐。它像冰冷的空气,渗入他的骨髓,与他自身的病痛和虚弱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
但他强迫自己看着,感受着。
玛利亚注意到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色也更难看了。她停下脚步,俯身轻声问:“累了吗?要不要回去?”
麦威尔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矿区更深处,那条通往指挥部和通讯中心的巷道。他抬起手,极其轻微地指了指那个方向。
玛利亚明白了,推着轮椅继续前进,但速度更慢了。
他们经过了守卫更森严的区域,哨兵向他们敬礼,麦威尔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手,算是回应。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在靠近指挥部入口的地方,他们遇到了鲁本王。这位安全局负责人正匆匆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看到玛利亚推着轮椅上的麦威尔,鲁本王明显吃了一惊,随即快步上前。
“长官……您怎么出来了?”鲁本王的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赞同。
“……看看。”麦威尔的声音微弱。
鲁本王看了玛利亚一眼,玛利亚轻轻摇头,示意是麦威尔自己的坚持。
鲁本王叹了口气,蹲下身,让自己与轮椅上的麦威尔视线平齐,低声说:“外面不安全,而且身体……”
“……我知道。”麦威尔打断他,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不容置疑,“……情况……怎么样?”
鲁本王知道麦威尔问的是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快速汇报:“对峙线相对平静,但小规模渗透和侦察冲突频繁。黑金国际的活动在加强,有迹象显示他们可能正在策划针对我们后方补给线或指挥节点的特种行动。‘新生团’的筛选和组建工作在进行,蔡斯那家伙……确实有点歪门邪道,弄来了些人,但审查压力很大。另外……北边阿塔斯那边,最近异常安静,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们在加固边境防线,但没有任何主动接触或挑衅的迹象,这有点反常。”
麦威尔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鲁本王手中的文件上。
鲁本王注意到他的视线,将文件稍微展示了一下:“这是关于昨晚……嗯,应该是前晚,强侦连一次行动的初步报告,有些……不同寻常。”
麦威尔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鹤赑小队尝试渗透112团团部,失败,遭遇埋伏和‘布雷德利’追击,差点被围。但……据他们报告,被一架疑似我方控制的ah-6‘小鸟’直升机所救,直升机攻击了追击的‘布雷德利’。鹤赑的人声称,在直升机上看到了‘小黄鸡’和‘hero26’。”
鲁本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虑:“我们没有任何关于缴获或操控敌方‘小鸟’直升机的记录,也没有授权过这样的行动。‘小黄鸡’会开直升机?这……太离谱了。安全局正在调查,但‘hero26’和‘小黄鸡’目前联系不上,据说是出任务了。”
这个消息显然超出了麦威尔的预料。他沉默了,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信息。强侦连的自主性和……“创造力”,又一次超出了常规框架。
“……查。”良久,麦威尔吐出这个字,声音带着疲惫,“但……不要……过度……干预。结果……优先。”
他的意思很清楚:调查真相,但要谨慎,避免打击强侦连的积极性和他们可能带来的意外战果。在战争时期,有些非常规手段,只要结果有利,或许可以暂时容忍。
鲁本王明白了,点点头:“是,我明白。”
麦威尔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了眼睛,靠在轮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
鲁本王站起身,对玛利亚说:“推长官回去休息吧,这里风大。”
玛利亚点点头,推着轮椅转向返回病房的方向。
回程的路上,麦威尔一直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玛利亚知道,他没有。他只是在思考,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和听到的消息。
这一次短暂的“外出”,像一剂猛药,强行将他的感知拉回了现实的地面。那些疲惫的面孔,简陋的设施,紧绷的气氛,以及强侦连又一次令人瞠目结舌的“冒险”……所有这些,都远比病房里那些经过加工和提炼的报告要复杂、沉重、也真实得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感受外界的压力,都在加速船舱的进水。但他别无选择。他是这艘船的船长,即使船正在沉没,他也必须看清前方的冰山和暗流,做出尽可能正确的指令。
回到病房,将麦威尔小心地挪回床上时,玛利亚发现他的手指冰凉,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连忙叫来医生检查。
医生检查后,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度和药物配方。
玛利亚守在床边,看着麦威尔在药物作用下逐渐陷入昏睡,心中充满了担忧和无力。她知道,这次外出对他来说消耗巨大,可能会让他的恢复进程倒退。
但她也知道,对麦威尔而言,困在病房里“脱离实际”,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傍晚时分,麦威尔短暂地醒了一次。他看向玛利亚,眼神有些涣散,但嘴唇动了动。
玛利亚凑近,听到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看到……了……还不够……但……知道了……”
然后,他又昏睡过去。
玛利亚握着他的手,明白他的意思。他看到了问题,看到了艰难,也看到了那个荒诞却可能带来转机的“小鸟”直升机事件。他知道得还不够多,但至少,他重新触摸到了这片土地真实的脉搏,哪怕这触摸如此虚弱而痛苦。
窗外,矿区的灯光次第亮起,在这地下深处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夜晚”。战争的齿轮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强侦连的谜团、新生团的组建、黑金国际的威胁、北方阿塔斯的静默……所有问题都在堆积,等待着一个虚弱的领袖去思考和决断。
而在病床上,麦威尔沉睡着,眉头微蹙,仿佛即使在梦中,也在与那些无穷无尽的问题搏斗。他那句“脱离实际的错误”,像一道沉重的枷锁,也像一盏微弱的指路明灯,驱使着他,即使付出健康的代价,也要挣扎着去“看见”,去“知道”。
这或许就是领袖的宿命,也是卡莫纳这片苦难土地上,无数人寄托在他身上那沉重希望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