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16日,上午,乔木镇农场,工人党安全局临时羁押与审讯点
这里原本是南方军在农场的修建的一座相对坚固、带有地下室的二层工事。如今,墙壁上残留着弹痕和烟熏火燎的痕迹,但内部已经被迅速清理和改造。入口处有第四装甲旅的士兵站岗,但内部则由身穿便装或无明显标识作战服的安全局人员控制,气氛更加冷肃和专业。
没有立刻的审问,没有殴打或威胁。只有定时的、沉默的看守送来寡淡的食物和水。这种未知的、被悬置的等待,比直接的暴力更消耗人的神经。
三天后,3月19日,下午。
地下室的门被打开,两名面无表情的安全局人员示意他出来。蔡斯被带着上了楼,穿过一条走廊,进入一间临时布置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档案箱。墙壁上挂着卡莫纳南部及缓冲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着势力范围和已知的部队动向。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但一双灰色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能轻易剥开任何伪装。
他面前摊开着一些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正是蔡斯的“战利品”:那份伪造的任命书、地图、指南针,以及他的个人物品。
他并非审讯专家出身,但多年的灰色工作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让他更擅长从细节和矛盾中拼凑真相。
“坐。”兰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蔡斯忐忑不安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与对方对视。
罗兰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拿起那份伪造的任命书,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纸质、印刷油墨和印章的细节,然后又翻开文件夹里另一份文件——那是通过战场缴获、情报交换以及秘密渠道获得的,关于南方军近期部队编制和军官任命的零碎信息汇编。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营地活动声响。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但对蔡斯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罗兰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蔡斯。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任命书,“文件做得不错,纸张是南方军后勤部门去年下半年采购的那批库存货,印章的雕工和油泥颜色也基本对得上后勤司令部下属人事调动办公室的常用规格。这个‘马尔落斯反攻群’的番号……也确实在南方军近期的混乱整编中出现过。”
蔡斯的心猛地一沉,对方对细节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他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罗兰没有等他辩解,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不过,问题在于,我们交叉核对了目前能掌握的所有南方军团级以上军官名单,包括那些临时拼凑的‘反攻群’和‘独立团’,并没有一个叫莱昂内尔·蔡斯的中校。南方军第14旅、第3旅、第5旅……所有从拉祖沃斯和欧特斯溃退下来的部队残部里,也没有符合你身份和经历的军官报告。”
他翻开另一页,上面似乎是截获或破译的南方军内部通讯摘要,或者来自某些“线人”的口供。
“倒是在一份不那么起眼的、关于南方军第14机械化步兵旅后勤单位损失情况的非加密通报里……”罗兰的目光再次落在蔡斯脸上,像钉子一样,“我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蔡斯,上尉,原隶属第14旅辎重分队第三仓库,负责被服、野战口粮及部分通用零件存储。报告显示,该仓库在2月12日我军‘归乡’战役初始炮火准备中受损,人员情况标注为‘失踪,疑似伤亡或逃散’。”
蔡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最后一丝侥幸也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般碎裂。对方连他在第14旅的具体职务和“失踪”状态都查到了!
“一个管仓库的上尉,”罗兰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灰色的眼睛紧紧锁住蔡斯,“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中校团长?还恰好有一份足以乱真的任命书,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接收’了一支恰好迷失方向的溃兵部队?”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蔡斯心上。
“蔡斯上尉,或者,我该继续称呼你为‘蔡斯中校’?你的表演很精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稳住了那支濒临崩溃的队伍,还差点把他们带出包围圈——如果不是运气太差,撞上了我们的装甲巡逻队的话。”
蔡斯知道,再抵赖已经毫无意义。对方掌握的信息足以拼凑出大致轮廓,剩下的细节,只是让他自己交代,以验证和补充。
他低下头,开始讲述:“是的。我以前是第14旅辎重分队三号仓库的主管上尉。2月12号早上,炮击,我们的仓库挨了几发炮弹,着火了,大家都跑了,我也跟着跑,乱哄哄的,什么都顾不上……”
“后来我躲在一片林子里,遇到了我们旅部的一个中校,亨德里克中校,他……他好像被弹片打中了,伤得很重,快不行了。他身边还有个勤务兵,也死了……”
蔡斯吞咽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混乱而充满机会的时刻。
“我拿走了他的衣服,还有他的个人证件包,里面有些文件,还有他的私章。我一开始只是想……也许能冒充军官,在逃难的时候方便点,或者去后方能混得好些。后来,我听说后方在收拢溃兵,整编新部队,番号乱得很……我就想也许可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罗兰,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以前在后勤部门,接触过任命文件的格式,也见过很多印章。我用中校证件包里的一些空白信笺,模仿格式,自己打了一份任命书……番号……我确实是瞎编的,‘马尔落斯反攻群’我听说过,第七团……就是随便写了个数字。我想着,这种混乱时候,谁会去细查一个仓促成立的部队番号是不是完全准确……”
“至于地图和指南针是仓库里的库存品,我逃跑时顺手拿的。那支队伍,我是在3月14号左右,在那边野地里偶然遇到的。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挤在一条旧战壕里,绝望得很。我看他们军服杂乱,肯定也是溃兵,就走了过去……”
“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信了,可能他们太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去哪里……我就按照地图,选了个我觉得可能安全的、敌人防线结合部的方向,带着他们走,我以为,只要小心点,绕过主要交战区,总能回到南方军控制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整个叙述充满了小人物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进而膨胀出荒谬野心的戏剧性,但也透露出一种可悲的机敏和冒险精神——伪造文件、揣摩心理、利用混乱、临场应变,这些都不是一个纯粹的蠢货能做到的。
一个后勤仓库的上尉,在部队崩溃、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不仅成功自救(暂时),还能利用手头有限的资源和混乱的局势,伪造身份,整合一支迷失的溃兵,并试图进行战术机动(虽然方向判断未必完全正确)。这份胆量、急智和对官僚系统漏洞的利用能力,在南方军那种腐化僵化的体系里,确实不算多见。他缺的只是正规的军事指挥训练、可靠的情报和一点运气。
片刻后,罗兰开口,语气依然平淡:“所以,你承认你冒充中校军官,伪造军方文件,并擅自指挥一支军事单位?”
“……是的。”蔡斯颓然道。
“那支队伍里,有没有人怀疑过你的身份?”
“……有,肯定有。但……那时候,怀疑不如相信。相信我能带他们出去。”
“你带他们走的路线,是依据什么判断的?”
“主要是地图和指南针,还有我以前听旅部参谋闲聊时,说过一些防线结合部可能比较薄弱,巡逻间隙大……我选的方向,是觉得那边离主要的炮声和交战迹象远一些,地形也相对复杂,可能容易渗透。”
罗兰点了点头。
“关于南方军后方目前的状况,溃兵的收容点,补给情况,还有……黑金国际人员的活动,你知道些什么?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罗兰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蔡斯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后方很乱。拉科尔那边可能好点,但靠近前线的地方,到处都是溃兵,建制全乱了。收容点?有的有,但经常说变就变,补给时有时无,很多人领不到足够的口粮和弹药。黑金国际的人……我在逃出来之前,远远见过他们的车队,装备很好,但不太跟我们一起行动,好像有自己的任务。听说他们跟一些高级军官接触,要签什么合同……下面的士兵不太喜欢他们,觉得他们是来抢功劳和送死的。”
这些信息零碎而表面,但对安全局来说,可以作为侧面印证其他情报的素材。
罗兰又问了几个关于第14旅原有仓库物资储备、后勤通讯流程等细节问题,蔡斯都尽可能回答了——这是他熟悉的领域。
问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罗兰的问题跳跃而分散,时而深入细节,时而漫无边际,让蔡斯始终处于紧张和猜测之中,无法判断对方真正关心什么。
最后,罗兰示意问话结束。两名安全局人员进来,将蔡斯带了出去。但这一次,他没有被送回那个昏暗的地下室,而是被带到了建筑另一侧一个稍大、有窄窗的房间。房间里有简单的床铺、桌椅,甚至还有一个洗漱用的水盆。窗户焊着铁条,门外有守卫,但这条件比地下室好了太多。
“暂时留在这里。需要的时候,会再找你。”一名安全局人员留下这句话,便锁门离开。
蔡斯茫然地坐在床上,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审问了?也不处理?就这么关着?
几天后,3月22日。
“主管,关于那个蔡斯的初步背景核查和他在南方军后勤系统的历史记录,从我们潜伏的‘渠道’传回来一些补充信息。”副手递上一份简短的密报。
罗兰接过来快速浏览。信息证实了蔡斯的基本履历:出身普通,凭借细心和一定的计算能力在后勤系统稳步晋升至上尉,管理仓库期间账目相对清晰(在南方军系统中这算难能可贵),没有发现严重的贪污或渎职记录,但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功绩。
性格描述为“谨慎但有机会时敢于冒险”、“善于利用规则缝隙”、“人际关系一般,但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在去年一次针对后勤单位的内部审计中,他曾因“灵活处理超额损耗”被轻微警告,但也因为“在供应短缺时通过非正式渠道为所在部队争取到额外配给”而受到过直属上司的口头表扬。
一个典型的、在腐败系统中努力生存并试图寻找上升空间的中下层军官,有一定能力,道德底线灵活,但并非大奸大恶。
副手低声问:“主管,这个人……怎么处理?按说,冒充高级军官、伪造命令,但他的情况有点特殊,而且……他带的那些溃兵,有几个被俘的军官和士官私下承认,虽然怀疑过,但当时确实只有这个‘蔡斯中校’给出了明确的指令,让他们暂时恢复了秩序,减少了自相残杀和彻底溃散。某种程度上,他……算是在客观上帮我们更容易地俘虏了他们?”
罗兰放下密报,目光投向窗外农场废墟间正在忙碌的工程兵和巡逻队。
“处理?”他淡淡地说,“一个管仓库的上尉,能在那种绝境下,把自己包装成中校团长,还能让几十号溃兵至少在短时间内听他的……这心理素质、应变能力和对系统的了解,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他转过身,看向副手:“南方军为什么烂?不只是装备和训练,更是因为他们那套系统,把很多像蔡斯这样有点小聪明、想往上爬的人,逼成了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庸碌无为,要么就只能在系统崩溃时,用这种荒唐的方式寻找出路。他的才能用错了地方,也选错了效忠的对象。”
“那我们……”
“先关着,单独关。别虐待,但也别让他太舒服。观察他的反应。”罗兰做出决定,“暂时不要把他和其他战俘混在一起。这个人……或许以后有用。”
“有用?”副手不解。
“南方军的后勤系统是个烂摊子,但也是个我们了解不深的烂摊子。他们怎么调配物资,怎么掩盖损耗,哪些节点容易出问题,哪些人可以争取或利用……我们需要更‘内部’的视角。而且,他在混乱中整合溃兵的经历,虽然可笑,但也说明他具备一定的领导潜质——哪怕是欺诈性的领导。”罗兰解释道,眼神深邃,“当然,这取决于他是否识时务,是否值得改造。先磨磨他的性子,让他认清现实。我们现在不缺一个战俘,但未来……可能会需要一个了解南方军后勤运作细节、并且证明了自己有胆量和急智的‘合作者’。”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把他和那支溃兵相遇、以及最后被俘的详细经过,包括他选择的路线和理由,整理成一份案例,发给前线侦察单位和强侦连参考。这说明了在敌方防线后方,可能存在因指挥混乱而产生的这种‘灰色流动群体’,他们可能成为意外变量,也可能成为情报来源或心理战的突破口。”
“明白。”副手记下指示,转身离开。
罗兰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他拿起笔,在一份待处理名单上,于“莱昂内尔·蔡斯(原南方军第14旅辎重分队上尉,冒充中校)”这一条后面,轻轻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勾勒出一个不易察觉的三角形符号——这是他个人标记“待观察,潜在价值”的记号。
窗外,乔木镇农场正在逐渐恢复某种战时秩序。而在地下关押室里的蔡斯,以及分散在各处战俘营的那七十多名溃兵,他们的命运轨迹,已经因为这场遭遇战和随之而来的调查,发生了不可预测的偏转。
对于蔡斯而言,他从一个试图在乱世中投机取巧的仓库管理员,变成了工人党安全局档案里一个带有特殊标记的名字。
未来是成为战俘营里一个编号,还是被赋予某种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角色,将取决于他自身的表现,以及这场仍在继续的战争那复杂而残酷的逻辑。
与此同时,在马尔落斯平原南部的那道“科伦防线”后,南方军残部依旧在混乱与恐惧中煎熬,黑金国际的活动愈发频繁且更具攻击性。
强侦连的“以点破面”行动逐步展开,夜色中,更多如同“hero26”小队般的精锐力量,像致命的病毒,开始渗入那道看似坚固的防线内部。
埃尔米拉指挥部,则在评估着“归乡”战役第一阶段全面胜利带来的战略红利与新的挑战,规划着下一阶段的行动。卡莫纳南部的博弈,正从大规模的装甲突击,转入更加复杂、多维的消耗与破袭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