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内，短暂的冲突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除了机油和金属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绷。
“hero26”将擦拭得光洁如新的hk416a5再次靠墙放好，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有些讪讪的“白榆”和“福建龙”身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说事。西边的小道，迪克文森的动静。”
“白榆”和“福建龙”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糟糕”、“忘了这茬了”、“临时编的借口这下怎么圆？”。
“呃……这个……”“白榆”挠了挠后脑勺，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这会儿舌头有点打结。
“福建龙”反应稍快，脸上堆起笑，但笑得有点干：“连长，这个事吧……是这样，小道呢，确实是听‘山背篓’那边提了一嘴，说西边‘砂岩’和‘黑石峡谷’交界的地方，最近好像有新鲜车辙印，不是咱们常用的那条，也不是南方军巡逻路线，可能是新踩出来的。但具体位置、谁走的，还没摸清。”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hero26”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表示，才继续硬着头皮往下编：“至于迪克文森……‘诏牙’被敲掉之后，市场里是安静了几天，但昨天有兄弟回来说，好像看到市场管理层跟几个生面孔在‘老橡树’后院密谈，那几个生面孔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普通跑单帮的，倒有点像……南边来的‘专业人士’。当然，也可能是错觉，或者别的什么生意。”
这番说辞七分真三分假，掺着水分，但也确实算是有情报价值的边角料，勉强能应付过去。
“hero26”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以他对这两人的了解，刚才那所谓的“有事”，九成九是为了拉开他和鹤赑的临时借口。但他没戳破。
等“福建龙”说完，他才点了点头，声音平淡：“知道了。小道的事，让‘静默的直流电’用设备扫一下那片区域，看看有没有异常信号源或者地下空洞。迪克文森那边，让‘小黄鸡’去市场边缘摸摸底，别进去，看看那几个‘生面孔’还在不在，什么特征。有具体发现再报。”
“是！连长！”“白榆”和“福建龙”如蒙大赦，连忙立正应道。
“还有事？”“hero26”问。
“没了没了！”两人异口同声，然后迅速敬了个礼，转身拉开铁皮屋的门，几乎是逃也似的溜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在强侦连这种地方，敬礼属于稀罕事，可见两人心虚。
铁皮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hero26”走到墙边，看着那把hk416a5，伸出手指，在冰冷的枪管上轻轻拂过。刚才那股被鹤赑挑起的、罕见的烦躁感，似乎随着那一下未完成的“冲撞”和后续的平淡对话，已经消散无踪。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昨晚行动的手写简报草稿，目光落在“遭遇南方军第七机械化步兵团快速反应分队追击……于卡洛斯河谷东侧岔道遭遇友军火箭弹及火力支援，得以脱离……”这几行字上。
笔尖悬停片刻，他划掉了“得以脱离”，改成了“协同脱离”。
然后，他将简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这份东西，狙子或者万佰应该会派人来取。
他不需要为刚才的冲动解释什么，强侦连自有强侦连的规矩。
只是……“连长”这个头衔，似乎确实带来了一点不同。以前他可以完全无视鹤赑的挑衅，现在却会因为“面子”或者“威信”这种东西，生出一点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将这点思绪抛开。眼下更重要的是，第七团吃了这个大亏，科伦和南方军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淬火”，只会来得更猛、更刁钻。特维拉顾问已经进来了，北二团那边也不知道彻底理顺了没有……
窗外，峡谷镇的午后依旧沉闷，但在这片混乱的灰色地带，短暂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同日，稍晚，埃尔米拉矿区东部，三号仓储区外围，特维拉顾问团临时住所
约尔准尉站在充当临时办公桌的旧木箱前，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刚刚由罗伊斯上尉亲自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战情简报。
这份简报并非来自白狼联队总部，而是埃尔米拉中央指挥部面向内部一定层级军官发布的“敌情通报与战果摘要”的非加密版本。
简报内容简练，但信息量巨大：“……昨夜（1月14日），我部警戒部队于卡洛斯河谷以东地区，成功挫败南方政府军第七机械化步兵团（科伦整训‘样板’部队）之营级规模试探性进攻企图。敌团级指挥节点遭我渗透小组精准打击，陷入混乱；其先遣装甲分队遭我预设伏击火力重创，损失2a3‘布雷德利’步战车一辆，人员伤亡不详。敌进攻计划已完全打乱，被迫后撤整顿。此战有效打击敌嚣张气焰，验证我新战术战法，巩固了缓冲区东南部防线……”
文字很官方，但约尔几乎能透过这干巴巴的描述，看到昨夜发生在卡洛斯河谷外围那场短暂、激烈且极富技巧性的交锋。
不是“挫败进攻”，是“精准打击指挥节点”。这意味着斩首。不是“预设伏击火力”，简报里提到了“渗透小组”和“预设伏击”，这暗示了至少一次成功的远程侦察定位，以及一次可能是由精锐小队执行的、结合了爆破与狙击的协同袭击。最后导致一辆“布雷德利”步战车损毁……这在缺乏重火力的游击队式武装中，是相当显赫的战果，通常需要精密的配合和极大的冒险精神。
最关键的是，时间点。昨夜。而“深渊”小队b组刚刚在“砂岩”地区狼狈脱身，a组则从文森市场惊险撤离。黑金国际的“专业”力量首次亮相就折戟沉沙，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工人党这边却用一次干净利落的反击，敲掉了科伦苦心打造的“样板团”的指挥中枢。
对比太过鲜明。
约尔放下简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矿区昏黄的灯火。他心中震动不已。
他一直知道工人党武装，尤其是其核心的“强侦连”不好对付。年初与“福建龙”小队那次合作，以及后来“深渊”小队遭遇的“蜜蜂”和“腐朽之骨”，都印证了这一点。这些“特遣队员”是在暗区极端环境下淬炼出来的生存大师和顶级猎手，拥有惊人的环境适应力、实战智慧和狠辣手段。
但这份战报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单兵或小队的强悍，更是一种……体系化的非对称作战能力。他们能精准定位敌团级指挥部，能策划并执行成功的渗透与破袭，能在遭遇敌方装甲追击时有效脱离甚至反杀。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非正规武装”的范畴。这支力量或许装备简陋，后勤匮乏，但在特定的战场环境和作战模式下，其威胁等级绝不亚于一支装备精良的正规特种部队，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优势。
旗帜小队来这里，原本是带着某种“技术扶贫”和“观察评估”的心态。现在看来，需要重新定位了。这些“学生”，在某些领域的“实战经验”和“生存智慧”，恐怕远超他们这些“老师”。
约尔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到桌边，拿起加密卫星电话，连通了白狼联队总部。
“长官，约尔。收到埃尔米拉方面关于昨夜卡洛斯河谷战斗的简报。”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简报核心内容，没有添加个人评价，但语气足以让弗拉德伦明白其中的分量。
电话那头，弗拉德伦安静地听完了汇报，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了。”弗拉德伦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深思，“将简报全文加密传回。另外，约尔，你们小组的观察评估报告，需要增加一个重点：详细记录和分析工人党武装，特别是其精锐单位，在面对科伦/南方军体系化压力时的具体应对策略、战术创新点、以及其内部指挥协同的效率和特点。我们可能……低估了他们在逆境中学习和进化的速度。”
“明白，长官。”约尔回答。他听出了弗拉德伦语气中的变化。这不是对“盟友”实力的单纯欣慰，更像是对一个突然展现出惊人潜力的“变量”的重新审视和警惕。
“还有，”弗拉德伦补充道，“与他们的接触保持现状，尊重他们的规则。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他们，而不是激起不必要的防备。莫斯科那边……我会同步这份情报。做好你的事，约尔。”
通讯结束。
约尔将简报内容加密录入，通过卫星信道发回总部。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埃尔米拉矿区，像一头蛰伏在岩层下的巨兽，粗糙、顽强，内部涌动着不容小觑的力量。特维拉的“网”刚刚开始编织，但这片土地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变量的谜团。
同日，卡莫纳南方控制区，拉科尔市，黑金国际地区总部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深渊”小队行动总结报告，详细描述了b组在“砂岩”地区被强侦连特遣队员（代号“蜜蜂”、“腐朽之骨”）发现、追击、狼狈脱身的全过程，以及a组在文森市场遭遇不明袭击者栽赃、被cia小组接应撤离的经过。报告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难掩挫折感，尤其是对强侦连特遣队员展现出的“超常环境感知能力”（嗅觉、追踪直觉）和“顶尖的狙击与反狙击技巧”的强调。
另一份，则是刚刚通过科伦军方内部渠道获取的、关于南方军第七机械化步兵团在卡洛斯河谷遇袭的简报摘要。内容比约尔看到的更详细一些，提到了“疑似使用自制大威力爆炸物袭击团指挥部”、“遭遇多方向精准狙击火力压制”、“‘布雷德利’步战车在追击中被预设反坦克火力或火箭弹击毁”等细节。
两份报告，指向同一个对象：卡莫纳工人党武装下的特殊单位，那个被称为“强侦连”的组织，及其成员“特遣队员”。
兰德尔将雪茄按灭在已经堆满的烟灰缸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头疼。
是真的头疼。
他在卡莫纳待了不止一年两年了，从南北战争初期黑金国际深度介入时就在这里。他见识过北方军的顽固，南方军的腐败，各种地方武装的混乱，也跟不少所谓的“精英”和“悍匪”打过交道。
但像“特遣队员”这样的存在，依然让他感到棘手，甚至有些……超出常规评估框架。
这些家伙不是科伦模式训练出来的标准化士兵，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特种部队。他们更像是一群在战乱、匮乏和高度不确定性的“暗区”环境中，依靠残酷的自然选择和生存本能，自我进化出来的“战争生物”。
他们精通各种土法改造和战场急造武器，对地形熟悉到令人发指，拥有野兽般的直觉和忍耐力，枪法精准且心理素质极强，并且……似乎对科伦带来的技术优势有着某种原始的、但有效的应对或规避方法。
更麻烦的是，他们并非散兵游勇。从卡洛斯河谷的战斗看，他们能进行有效的协同作战，执行复杂的渗透、侦察、破袭和反装甲任务。这说明其背后有一套虽然可能简陋、但足够支撑此类行动的组织、情报和后勤体系。
黑金国际的“深渊”小队装备不可谓不精良，训练不可谓不严格，都是按照顶级特种部队标准打造的。但在“砂岩”那种对方的主场，面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依然吃了大亏。
这能怪“深渊”小队不行吗？兰德尔不这么认为。黑卡蒂和她的队员都是顶尖的好手。
问题在于，他们面对的是一群“规则”之外的对手。科伦的战术手册、装备性能参数、行为预测模型……在这些生于斯长于斯、将暗区法则刻进骨子里的“本地战神”面前，效力大打折扣。
“不是我们不行，是敌人太超标……”兰德尔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个结论，他必须清晰地传达给总部，尤其是……即将抵达的凯拉·布朗特派员。
他需要让上面明白，在卡莫纳，尤其是缓冲区，黑金国际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叛军”组织，而是与一片特殊的、孕育出特殊战争文化的土地本身在对抗。单纯依靠技术装备优势和标准化的特种作战流程，在这里可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挫败。
当然，这也可以成为“深渊”小队首次任务未能取得理想结果的“合理”解释——并非执行不力，而是任务环境的复杂性和对手的独特性远超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