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湮灭的刻度
沙的触感从未如此冰冷。
塔-纳克的核心意识蜷缩在“化沙潜影”的终极形态里——他不再是一具具体的神躯,而是将自己存在的本质打散,稀释,均匀地掺入吉萨高原上数以亿兆计的沙粒之中。每一粒承载着他意识碎片的沙,都成了他的感官末梢,他的思维载体,他卑微的避难所。他不再是岩石与熔金构成的赛特之刃,他是沙,是尘,是随风流动、毫无特征的卑微之物。
屈辱如同毒液,缓慢腐蚀着他古老的神格。但他强迫那属于“塔-纳克”的骄傲与愤怒沉入意识深处最黑暗的底层,只留下最原始、最冰冷的生存算法在表层运行:隐匿,观察,等待。
他能“感知”到,那些分散逃逸的意念碎片,那些附着在幸存从神或杂物上的灵魂残渣,正在一个个熄灭。不是战斗的轰鸣,不是能量的对撞,而是同样的、干净利落到令人发指的“删除”。一个“点”出现,然后那部分存在连同承载它的实体,一同被抹除。过程沉默,迅速,无可抵御。
东南方,那个遥远到几乎超出他有效感知范围的方位,仿佛存在一个绝对冷静、绝对精确的死神之眼,正透过现实的面纱,逐一校对、勾销名单上的名字。而他那些曾经叱咤风云、令古王国颤抖的从神们,在死神眼中,与待宰的羔羊、待抹的污迹毫无区别。
他“看”到“碎颅者”孟图,那个以蛮力与凶暴闻名的牛头巨神,正朝着西方沙漠深处狂奔,每一步都撼动大地,试图用纯粹的速度拉开距离。然后,他宽阔的后背中央,一个“点”。孟图庞大的身躯继续前冲了几步,惯性带着他,随即,整个上半身连同那颗愤怒的牛头,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沙雕,无声地崩塌、溃散成最基本的能量尘埃。
他“看”到“幽影编织者”奈芙蒂斯,一位身形飘忽、擅长潜入阴影与梦境的女性神只,正试图将自己分解融入金字塔投下的长长阴影中。一道凝练至极的“线”——这次他似乎因极度专注而略微“看”清了,那是一束被压缩到极致、约束到几乎不散发任何扰动的能量或信息流——无视了物理遮蔽,轻轻“搭”在她阴影化的核心上。紧接着,“点”出现在那阴影最浓稠处。阴影如泼墨般炸开、消散,奈芙蒂斯最后的意识尖啸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每一次抹杀,都像一记冰冷的铁锤,敲打在他散入沙尘的意识网络上,带来细微却清晰的震颤。不是疼痛,而是存在层面被否定的惊悸。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并将自身的存在感稀释到比背景噪音更低的水平。他像一滴墨汁融入大海,像一阵微风混入气流。他窃听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远处凡人军队调动时履带碾压沙石的闷响,直升机旋翼切割空气的呼啸(但它们都谨慎地停留在极远处,仿佛在敬畏一道无形的边界),沙粒彼此摩擦的细微声响,阳光炙烤岩石的热辐射嗡鸣……以及,那每隔一段时间,便从东南方向遥遥传来的、迟滞而沉闷的“雷声”。
砰——(约三分钟前,“疫病之喉”哈庇被抹除)
砰——(“巨石碾压者”库布崩解)
砰——(“尖啸女妖”奈赫贝特化为灰烬)
那声音规律得可怕,像死神的脚步声,又像丧钟在为他的时代敲响。每一声遥远的闷响,都精确对应着他感知中一次同伴的寂灭。声音与事实之间,永远隔着那令人绝望的三分钟时差。这是一种冷酷的宣告:你们的生死,早已在你们听到声音之前,就被决定。你们连听到自己死刑判决书的资格,都要延迟领取。
恐惧,如同最深沉的冰水,浸透了他每一粒“沙”。这是比面对更强大神只的惨败更可怕的感觉。败于可知的力量,虽死犹可理解,甚至可称壮烈。但这是败于未知,败于一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观测、无法对抗的抹除机制。对方甚至不屑于现身,不屑于交涉,只是像清理尘埃一样,平静地将他们从世界上擦掉。
终于,最后一名在外逃窜的从神——“毒蝎之后”塞尔凯特——的气息,在西南方约十五公里处,熄灭了。遥远的“雷声”在几分钟后如期而至,为这场无声的猎杀画下一个延迟的休止符。
高原上,暂时只剩下风与沙的声音。
塔-纳克的核心意识在亿万沙粒中缓缓流转,评估着局势。所有显眼的、移动的、散发强烈神性波动的目标都被清除了。也许……也许那死神的视线,终于失去了焦点?也许“化沙潜影”加上绝对的静止,真的能骗过那未知的感知机制?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一丝微弱的火苗,刚在他意识中燃起——
他的“存在”,被“锁定”了。
没有预警,没有能量冲击的前兆,没有空间被刺破的涟漪。那是一种更本质、更直接的感觉:仿佛他分散在无数沙粒中的、原本混沌一片的意识网络,突然被一道超越感官的、冰冷而绝对的“目光”所笼罩、所穿透。那目光并非在寻找“塔-纳克”这个具体的形象,而是在扫描这片沙海,并精准地“识别”出了其中不属于自然背景的、“异常”的那一部分——即他分散隐匿的神格本质。
怎么可能?!“化沙潜影”是赛特一系最高明的隐匿神术之一,足以欺骗绝大多数同等级神只的感知,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模糊因果!对方究竟是什么东西?不仅能超视距发动无法防御的攻击,还能识破这种终极隐匿?!
没等他从这骇然的震惊中恢复,攻击,降临了。
不是针对某一部分沙粒。那感觉,像是那道无形的“目光”瞬间凝聚,化作一枚无形无质、却又蕴含着他无法理解规则的“针”,跨越了空间与隐匿的阻隔,直接“点”在了他神格核心最凝聚、最本质的那一个“点”上——尽管这个核心此刻已经稀释分布,但在更高维的视角下,似乎依旧存在一个抽象的“靶心”。
塔-纳克甚至没有“感觉”到被击中。
他只觉得,自己那古老、坚固、历经封印磨蚀而未毁的神格本质,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洞”。
一个概念上的、存在层面的空洞。
以那个“空洞”为中心,构成他神格的无尽神性、漫长记忆、狂暴意志、赛特赋予的权柄碎片……开始疯狂地流失、崩解、湮灭。不是物质损伤,而是“存在”本身在被不可逆地删除。
剧痛?不,那超越了疼痛的范畴。那是“自我”被强行剥离、被否定、被擦除时,灵魂最深处爆发的终极恐惧与虚无。他那分散在沙海中的意识,同时发出无声的、超越频率的尖啸。
“化沙潜影”的状态瞬间崩溃!
亿万沙粒同时失去活性,哗啦啦如雨落下。而在原本沙暴中心偏北的位置,空气剧烈扭曲、光线被吞噬,一个残缺的、恐怖的形体从虚无中被强行“挤压”回现实。
那是塔-纳克的神躯。但已面目全非。
他高达五米的类人形躯干,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细密、深邃的黑色裂痕,裂痕中不再流淌熔金光芒,而是不断逸散出灰黑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烟雾。原本四只岩石般的手臂,断了一只,残存的三只也扭曲变形,布满了同样的裂痕。最可怕的是他的胸膛正中央,一个碗口大小、边缘呈现绝对光滑和空间畸变的贯通伤,前后透亮。伤口内看不到血肉或能量结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连光线和概念都能吞噬的虚无黑暗。这个“空洞”正在持续不断地扩大、侵蚀周围的神躯组织,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滋滋声。
他试图站立,但神躯的重心已被破坏,一条腿的关节处裂痕蔓延,发出岩石崩裂的碎响。他踉跄着,几乎摔倒,勉强用两只残臂支撑住倾斜的身体。暗金色的“血液”——实质是高度浓缩的神性能量浆液——从全身无数裂痕中泪泪涌出,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立刻灼烧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虚弱。从未有过的虚弱感淹没了他。那一“击”不仅重创了他的神躯,更从根本上动摇、删除了一部分他的神格本质。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流逝,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对周围物质和能量的掌控力急剧下降。
恐惧,终于压倒了骄傲,化作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金字塔!胡夫金字塔!那巨石建筑不仅仅是陵墓或锚点,其内部复杂的结构和古老的法老铭文,蕴含着强大的仪式力量与空间隔断特性!也许……也许能干扰那死神的“视线”?至少,那些厚重的、蕴含神秘力量的巨石,能提供最直接的物理遮蔽!
塔-纳克不再犹豫,也顾不上神只的仪态。他拖着重伤濒死的神躯,像一个最卑贱的伤兵,朝着最近的金字塔入口——一个早已被考古学家清理出来的、位于北面离地十余米处的原始入口——手脚并用地爬去。断裂的手臂和布满裂痕的肢体在粗糙的巨石上摩擦、刮擦,留下暗金色的污迹和碎石屑。每一步都伴随着神躯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能量泄漏的嗤嗤声。
他滚入入口,沿着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狼狈地滑落,重重摔在下方相对平整的“下行通道”石地上。撞击让他胸腔那个虚无的伤口一阵剧烈波动,更多的灰黑色烟雾和暗金色浆液喷涌而出。他蜷缩在通道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刻满象形文字的巨石墙壁,大口喘息——尽管神躯并不需要呼吸,但这能让他残存的意识集中。
黑暗。寂静。只有他自己能量泄漏的微弱嗤声,和神躯裂痕扩展时细微的噼啪声。金字塔内部古老的、混合着石尘与岁月的气味包裹着他。外面的风声、阳光、还有那致命的威胁,似乎都被厚重的巨石暂时隔绝了。
一丝扭曲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在他濒临破碎的意识中浮现——
轰!!!!!!
第一声“雷响”,从遥远的东南方,穿透金字塔厚重的石壁,滚滚而来,沉闷地灌入通道,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放大。
塔-纳克残破的神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声音……对应的是他第一次被“锁定”并击中,胸膛出现那个虚无空洞的时刻。三分钟。精确的三分钟延迟。原来,在他自以为隐匿成功、甚至刚刚升起一丝侥幸的时候,死刑判决早已下达,并且执行完毕。他现在才听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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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这第一声回响彻底消散——
轰!!!!!!
第二声“雷响”,接踵而至,比第一声似乎更沉重,更…接近?不,是错觉,距离没有变,只是心理上的压迫感。
塔-纳克核心意识一阵冰冷抽搐。第二枪?什么时候?难道在他崩溃“化沙潜影”、神躯显形的瞬间,或者在他狼狈爬向金字塔入口的过程中,那死神已经开出了第二枪?而他现在才听到?
剧痛!这一次是真实的、来自神躯的剧痛!他残缺的左肩胛骨位置,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如同被一柄无形的、炽热的凿子狠狠贯入、搅动、然后强行“挖”走了一大块!血肉、骨骼、能量经络、神性结构……全部消失,留下一个边缘焦黑、冒着刺鼻青烟、同样深可见“虚无”的恐怖创口!暗金色的浆液如同喷泉般狂涌!
“呃啊啊——!”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沙哑、非人的痛吼,在通道里激起回音。神躯因为这次新的重创而彻底失去平衡,沿着墙壁滑倒在地,只能依靠一只相对完好的手臂勉强支撑上半身。
第二枪的伤害,此刻才同步显现!声音与伤害,同时抵达!不,伤害先于声音,但因为他之前的重伤和金字塔的阻隔,痛感的传导似乎也出现了延迟?还是那攻击本身附带延迟生效的属性?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他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三只残眼(一只已在第一次攻击中被波及而损毁)绝望地圆睁,望着通道上方无尽的黑暗。那死神不仅能在超远距离发动无法防御的致命攻击,还能进行如此精准的连续打击?甚至在目标躲入掩体后,攻击效果依旧如约而至?
轰!!!!!!
第三声“雷响”,如期而至。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
塔-纳克甚至没有力气再颤抖。他等待着随之而来的、身体的再一次崩解。会是头颅吗?还是最后支撑身体的那条手臂?或者是直接抹除他残存的核心意识?
然而,预期的剧痛和新的伤口,并没有立刻出现。
通道里,只剩下第三声雷鸣悠长而空洞的回响,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只有他神躯上两个巨大的、正在缓慢侵蚀扩大的虚无伤口,以及全身密布的裂痕,在持续不断地泄露着他的生命与神性。暗金色的浆液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不祥水洼。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恐惧与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残存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刷和神格崩溃的边缘反复浮沉。外面……安全了吗?那个死神……放弃了吗?还是说,它在等待,等待他彻底虚弱到无法动弹,再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极其轻微,但在绝对死寂的金字塔通道内却清晰无比的……脚步声。
从通道的深处,那通往金字塔更内部墓室的方向,传来。
嗒…嗒…嗒…
步伐平稳,规律,不疾不徐。踩在千年积尘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带着回音的摩擦声。越来越近。
塔-纳克残存的三只眼睛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瞳孔中熔金般的光芒因恐惧和虚弱而剧烈摇曳。
是谁?考古学家?士兵?不可能!这条通道早已被封锁,而且凡人绝无可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进入!
微光,从通道拐角处浮现。不是火炬的光芒,也不是电筒的冷光,而是一种更加内敛、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幽暗光泽。
一个身影,从拐角后走了出来。
她(塔-纳克从那纤细的轮廓和步态,瞬间判断出性别)的身形完全包裹在一套流线型的、纯黑色的装甲之中。装甲的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毫无反光,像是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吞噬了进去,只在边缘勾勒出极度简洁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头盔是一片平滑的幽暗,目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凝视感。她身高大约一米七四,在人类中算得上高挑,面若初月,皎洁而温润;眸间似有轻云流盼,但在他庞大的神躯残骸面前,显得渺小。
然而,塔-纳克的核心意识,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爆发出濒死的、最后的尖锐警报!
危险!极致的危险!并非来自那未知的、超视距的抹杀,而是另一种更加……直接的、冰冷的、带着金属与杀戮气息的危险!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刀”。
塔-纳克无法准确描述那把武器。它造型极其简洁暗色金属,只在末端有一个适合握持的护手。没有复杂的符文,没有璀璨的光芒,甚至没有开刃的寒光。但它静静地被她握在手中,却让周围金字塔内古老的、原本稳固的空间,产生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和低鸣。仿佛这把“刀”本身的存在,就在轻微地切割、排斥着现实的结构。塔-纳克破碎的神格能“嗅”到上面沾染的、不止一位古老而强大存在的……最后气息。这是一把弑神之兵,而且饮过不止一位神只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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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了距离塔-纳克约五米的地方,面甲无声地对着他瘫倒在地的庞大残躯。没有言语,没有威慑的姿态,甚至没有多余的能量波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刀,仿佛一尊来自未来或深渊的黑色雕像。
塔-纳克想咆哮,想质问,想拼尽最后的神力发动反击。但胸膛和肩胛那两个虚无的伤口疯狂侵蚀着他的力量,全身的裂痕让他连抬起残臂都做不到。他只能瘫在自身神血汇聚的泥泞中,用逐渐暗淡的三只金眸,死死盯着这个黑色的、渺小的身影。
她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动作。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的跨度却违背常理,瞬间跨越了五米的距离,出现在塔-纳克残缺头颅的侧上方——然后,手中的暗色长刀,以一种简单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的轨迹,朝着他颈侧与神躯连接处、一处因裂痕蔓延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能量节点,轻轻挥落。
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如同裁切开一片薄纱。
塔-纳克最后的意识,甚至没有感受到刀刃及体的触感。
他只“看”到,那把暗色的刀身,在接触他神躯的前一瞬,似乎微微“模糊”了一下,仿佛短暂地跳出了这个维度的束缚。
然后,
光暗了下来。
声音远去。
痛苦消失。
存在……瓦解。
赛特之刃,沙与混乱之仆从,在沉眠万古后苏醒不到一日,于卡夫拉金字塔幽暗的下行通道内,迎来了彻底的、寂静的湮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神只陨落的天象异变。只有一具迅速失去所有活性、开始崩解为最原始灰烬与顽石的庞大残躯,以及空气中渐渐飘散的、最后一丝古老邪恶的余韵。
黑色的身影收刀,转身,步伐依旧平稳,悄无声息地没入金字塔更深处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
通道内,重归死寂。
只有遥远过去刻在石壁上的象形文字,在尘埃中漠然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