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塘卓玛寺,坐落在吐蕃东北边缘,地势相对平缓,背靠连绵雪山,前望依稀可见通往河西走廊的荒原戈壁。这里距离林远的秦国势力范围、蜀地以及战略要冲河西走廊都较近,进退皆宜,成为林远一行人撤退后的新据点。
寺庙规模不如大昭寺宏伟,但也庄严肃穆,是十二镇魔寺之一,寺中高僧听闻林远等人击退不良人、带来中原援兵的消息,态度颇为友善,提供了静室和必要的物资。
伊藤健次在收到紧急撤离信号后,也陆续从拉萨及其他镇魔寺庙周边撤回。他们带来了更多的零星情报,但核心谜团——李星云下落、国师李祥踪迹、不良人下一步具体计划——依旧笼罩在迷雾中。唯一确认的是,不良人正以拉萨为中心,向周边城镇和交通要道快速扩张控制,并加紧对那十二座镇魔寺庙的“保护”。
寺内一间宽敞的禅房中,气氛凝重。林远、慧觉大师、姬如雪、降臣、钟小葵、白清荷、刘知俊,以及随慧觉大师前来的中原各派高人代表齐聚一堂。
慧觉大师手持念珠,白眉微蹙,首先开口:
“林施主,我等此番应召而来,首要便是为那‘魔女’封印松动、魔气肆虐之事。此事关乎万千生灵,更可能波及中原。如今退守此地,暂时搁置对魔气根源的探查,转而全力应对吐蕃不良人,是否有些本末倒置?若魔气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慧觉大师语气温和,但话语中的担忧和质疑清晰可辨。他身后的几位高僧道长也微微颔首,显然抱有同样想法。他们不远千里,披星戴月赶来,是为了应对可能危及天下的“魔患”,而非卷入吐蕃内部的政治军事纷争。
林远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大师所言,林某明白。魔气之患,确为心腹大患。但请大师及诸位高人细想,魔气肆虐吐蕃高原,已有数年,虽造成恐慌伤亡,但其影响范围,可曾真正大规模溢出吐蕃,危及中原?”
众人沉吟。的确,魔气虽然诡异恐怖,但似乎被某种力量局限在吐蕃境内,并未大规模向外扩散。
林远继续道:
“反观吐蕃不良人。他们掌控吐蕃,并非仅仅为了偏安一隅。其首领曲扎悲亲口承认,他们与石敬瑭、契丹有所勾结,图谋中原。吐蕃高原,地势险要,进可窥视河西、川滇,退可据险固守。若让他们在此站稳脚跟,整合资源,培育那邪门兵力,再与北方的石敬瑭、契丹遥相呼应,那才是真正悬在中原头顶的利剑,是比魔气更直接、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魔气,或许是天灾,或是上古遗留之祸。但不良人,是人祸,是蓄谋已久的叛乱与侵略!放任他们坐大,届时魔气未平,人祸又起,中原将陷入南北夹击、内外交困的绝境!孰轻孰重,还请诸位三思。”
慧觉大师微微张口,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沉默下来。他并非不明事理,只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对“魔”这种非人存在的危害更为敏感。但林远从天下大局、战略安危角度的分析,确实更有说服力,也更为现实。
钟小葵接口道:
“大师,诸位前辈,林远所言不虚。不良人之患,已成燎原之势。且他们行事诡谲,手段残忍,培育邪物,与魔气似乎也有不清不楚的关联。先解决不良人,稳定吐蕃局面,或许也能为后续解决魔气根源创造更好的条件。”
林远见众人神色缓和,知道说理已通,便站起身,对着在场的中原高僧道长们,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让众人微微动容。
“林远知道,各位都是得道高人,眼中无地域之分,心怀慈悲,以天下苍生为念。此次不远万里,不辞辛劳,来到这苦寒高原,是为解决魔患,护卫苍生。林远感激不尽。”
他直起身,目光诚恳而坚定:
“如今林远因势变卦,调整方略,将首要目标定为铲除不良人,想必诸位心中颇有疑虑,甚至微词。林远在此,先向诸位赔个不是。”
一位龙虎山的老道长捋须道:
“秦王殿下言重了。事关天下安危,随机应变乃是常理。只是那魔女之事,终究是悬顶之剑,不可不防啊。”
林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他走到禅房中央释迦牟尼佛像前的香案旁。案上除了香炉烛台,还摆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乌木长盒。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林远伸手,轻轻打开了木盒。
刹那间,一股堂皇正大、威严浩荡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骤然充满了整个禅房!盒中,一柄古朴厚重、通体暗金、剑身铭刻着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图案的长剑,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之上。剑未出鞘,但那无形的剑意,已然让在场的所有武林高手心神一震,体内真气都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和震慑!
“这是,”
慧觉大师瞳孔收缩,失声低呼。
“轩辕剑!”
一名见识广博的峨眉派长老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错,”
林远朗声道,伸手握住了剑柄,将其从盒中缓缓提起。金色的剑光自然流转,与殿外透入的阳光交相辉映,更显神圣威严。
“此剑,便是我等在昆仑山峡谷附近,历经艰险所得——上古圣道之剑,轩辕剑!”
他将长剑横于胸前,让众人能够更清晰地看到剑身上那些古老而玄奥的纹路,感受其中蕴含的、仿佛源自人族气运本源的浩然力量。
“有此圣剑在手,再配合我从昆仑山取得的另一件宝物,”
林远从怀中取出那块温润的玄玉圭,玉圭在轩辕剑气息的映照下,也微微泛起灵光,
“黄帝亲手所刻,用以沟通天地、镇压邪祟的玄玉圭!诸位,那所谓的‘魔女’,纵然破封而出,又有何惧?”
禅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无论是佛门高僧还是道家真人,都被眼前这两件传说中的圣物震撼得无以复加。
昆仑山的神秘与危险,他们早有耳闻,白毛僵、飞僵、人首兽身的怪物传闻层出不穷,没想到林远不仅全身而退,竟还带回了这等足以镇压国运、克制一切邪魔的神器!
“阿弥陀佛,林施主果然成功了。”
慧觉大师长宣一声佛号,脸上忧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与赞叹,
“秦王殿下竟有如此福缘,得此圣物!贫僧再无异议!有轩辕剑与玄玉圭在,魔女之患,确已不足为虑!”
“秦王洪福齐天!”
“有此圣剑,何愁邪魔不灭!”
其他高僧道长也纷纷出声,疑虑尽消,士气大振。拥有轩辕剑和玄玉圭,意味着他们拥有了对抗乃至彻底解决魔气根源的底气。那么,先集中力量铲除眼前作乱的人祸——吐蕃不良人,便成了最合理、最稳妥的战略选择。
“不过,”
一位青城山的道长捋须沉吟道,
“吐蕃高原,地势特殊,气候恶劣,中原士卒难以适应,久战力疲。秦王虽集大军于边境,但若要深入吐蕃腹地与不良人决战,恐非易事。六谷部虽是吐蕃分支,久居河西走廊,对高原适应性强,且勇悍善战,或许可借其力。”
林远点头,这正是他接下来要说的。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折逋葛支。
“折逋葛支首领。”
折逋葛支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秦王吩咐!”
林远看着他,沉声道:
“不良人占据吐蕃大部,根基渐稳。若要彻底铲除,非有熟悉高原、战力强悍的大军不可。六谷部勇士,正堪此任。本王需要你立刻返回河西,尽起六谷部精锐,火速赶来吐蕃,与我等汇合!”
折逋葛支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考验。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秦王放心!我这就亲自返回,定将召集我部最勇猛的儿郎,星夜兼程赶来!必助秦王扫平叛逆,安定吐蕃!”
林远满意地点点头,抛出了更重的筹码:
“好!折逋葛支首领,此事若成,你便是我秦国平定吐蕃的首功之臣!之前许诺你部的一切优待,定会兑现!此外,本王会即刻上表朝廷,为你请功,请天子正式下诏,册封你为——河西节度使!统辖河西走廊军政要务,世袭罔替!”
河西节度使!这可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名正言顺的一方诸侯!比之前含糊的“合作”“优待”要有分量得多!
折逋葛支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折逋葛支,叩谢秦王大恩!必肝脑涂地,以报秦王知遇之恩!吐蕃之事,包在属下身上!”
“速去速回!”
林远挥手。
“遵命!”
折逋葛支不再耽搁,向众人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寺外。
安排完兵力之事,林远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轩辕剑。金色的剑身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那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与圣剑浩然之气不甚协调的算计光芒。
他抬起头,对刘知俊吩咐道:
“刘将军。”
“末将在!”
“立刻以最快速度,传信回秦国。”
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命兵部、工部,即刻调拨二十门最新式的红衣大炮,以及配套弹药、炮手。同时,将仅有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也一并拆卸装车,由最精锐的重甲步兵营全程护送,火速运来龙塘卓玛寺!沿途所经州县,必须全力配合,确保通行无阻!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这两个词一出,禅房内的中原高人们都微微变色。他们虽多是方外之人,但也知道这是如今中原朝廷最犀利、最可怕的火器,攻城拔寨,无坚不摧!尤其是那“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堪称国之重器,威慑远大于实战,秦王竟然要将它们运到这高原上来?
刘知俊也是心头一震,但他深知林远行事必有深意,毫不迟疑地抱拳领命:
“是!末将即刻去办!”
看着刘知俊匆匆离去的背影,林远缓缓将轩辕剑归入木盒,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那笑容,不同于他平日里的沉稳或锐利,更不同于方才面对众人时的诚恳与决断。那是一种混合了冷酷、算计、甚至一丝兴奋的诡异笑容。
仿佛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落下最关键、也最出乎意料的一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离他最近的姬如雪隐约听到:
“红衣大炮,神威无敌大将军。吐蕃的赞普与贵族,将百姓当做奴隶,岂不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若是挑拨一番,何人承受的住这万民之怒。”
“吐蕃这盘棋,该换一种玩法了。”
…
拉萨,布达拉宫深处的某间密室。酥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次仁旺堆小心翼翼地觑着对面闭目盘坐、捻动念珠的曲扎悲——或者说,以吐蕃高僧“丹增活佛”身份活动的天哭星。
“丹增活佛,”
次仁旺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讨好和试探,
“不知,不知之前答应的事,那长生不死药?”
曲扎悲眼皮微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不耐。他转动念珠的速度不变,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嘶哑:
“长生不死药,次仁旺堆,世间哪有那么容易得来的东西?你看到的那些,不过是最初级的半成品,效力有限,副作用不明。想要真正能延寿增元、脱胎换骨的灵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次仁旺堆一眼,
“需要更珍贵的药引。比如那位秦王体内,那蕴含长生药力的精血。没有这个,药方难以再进一步。”
次仁旺堆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一丝畏惧。他知道曲扎悲所言非虚,林远身上的秘密,他们早有耳闻。可要取林远的血谈何容易?
“不过,”
曲扎悲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蛊惑,
“只要你好好利用你阿里王的名号,还有你在各王系旧部中残存的影响力,尽快收拢那些散落的军队,整编成军,为吾等稳固后方,扫清障碍。待到大事已定,掌控全局,区区秦王,还不是瓮中之鳖?届时,长生药引,自会为你取来。”
次仁旺堆精神一振,连忙点头:
“是,是!活佛放心!我一定尽力!只是,各王系旧部人心惶惶,不少人逃散隐匿,还有一些被不良人,被咱们的人打散收编,想要完全收拢,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支持。”
“支持自然会给你。”
曲扎悲摆摆手,不想再听这些困难,
“兵甲粮饷,会逐步拨付。但你也要拿出成效来。另外,”
他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那个李祥,还有圣女卓玛,到现在都没有确切下落,和李星云一并消失。哼,我怀疑他们带走李星云,别有用心。或许是想独吞李星云心脏里,属于袁天罡的那部分精纯真气!”
他冷哼一声,对次仁旺堆吩咐道:
“你去警告苯教那边剩下的人。佛教压制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想要翻身,想要夺回昔日的地位和信仰地盘,就得老老实实听从指挥,配合我们的行动。不要再搞什么小动作,更不要私下联系李祥他们!否则,别说打压佛教,他们苯教这点最后的香火,也别想保住!”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次仁旺堆躬身应道,心中却对那位神秘国师和卓玛的去向也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他总觉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次仁旺堆离去后,曲扎悲闭上眼睛:
“一战定乾坤,这场仗必须赢。”
就在拉萨密室中交易进行的同时,吐蕃高原各地,正在发生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在底层悄然激起波澜的事件。
当一名只有十二岁的少女被押入密室时,惨绝人寰的一幕,令人作呕。
她自小就被哑药毒了喉咙,被人戳瞎双目,不能言,不能视,在苯教教义中,此乃最为纯净之灵魂。
一人将麻药强行灌入她口中,紧接着,另一人拿着锋利的刀具,将其头发全部削去,在其头皮上划了一个“十”字,紧接着,将水银全部灌入,这样一来,水银便会撑开其皮囊,到时候只需要用力一拉,便可以得到一张完整的人皮。
“这次取得人皮很完美,又是一件不错的法器,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黑暗之中,来人用力甩去刀上的鲜血,血液与水银交织在一起,被扒去皮囊的少女躺在地上抽搐,没人知道她到底有多么痛苦。
“来晚了一步,唉,吐蕃人真是毫无人性,姑娘,送你一程吧。”
利刃挥下的瞬间,鲜血喷涌,彻底染红了整个高原。
数日之间,数位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活佛、世袭贵族头人、以及苯教中某些行事极端的高层人物,接连遇害。
他们的死状凄惨,头颅被利落砍下,用长竿挑着,悬挂在当地最显眼的城门、寨门或者寺庙前的经幡杆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一处悬挂头颅的地方,都有人用醒目的藏文,刻下或写下了同样意思的话语:
“人人生而平等。”
“这些人压榨百姓,吸食人血,甚至将少女剥皮炼制‘法器’,人神共愤!”
“若要自由,当杀!”
字迹有的歪斜,有的却透着股狠厉的力道。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只有这直白、血腥、充满控诉与煽动性的宣言。
最初,各地百姓只是惊恐地看着,在不良人派兵收缴头颅、清洗血迹、试图追查凶手时,沉默地避开。
贵族和僧侣上层则震怒不已,严令追凶,加强戒备,气氛更加紧张。
然而,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悄然发芽。那些悬挂的头颅,那些触目惊心的指控,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凿子,敲击着高原百姓千百年来被“天命”、“贵族血脉”、“宗教等级”所禁锢的心灵。
“人人生而平等。”
放牧的汉子在寒风中裹紧皮袍,望着远处贵族庄园的高墙,喃喃重复。
“剥皮炼制法器。”
曾经丢失过女儿的家庭,妇人眼中涌出压抑已久的泪水,拳头死死攥紧。
“若要自由,当杀!”
一些最底层的奴隶、农奴,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眼中第一次闪烁起异样的、名为“反抗”的火光。
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原来也会死,脑袋也会被砍下来,像牲畜一样挂起来。他们做的那些肮脏事,原来不是秘密,有人知道,有人愤怒,有人敢动手!
所谓的“天生贵种”,所谓的“命该为奴”,真的是不可改变的铁律吗?还是只是这些骑在头上的人,编出来吓唬人、让自己永远作威作福的谎言?
沉默的高原之下,地火开始奔涌。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无数麻木、顺从的心灵深处发生。贵族和不良人掌控者可以杀死肉体,却难以扑灭这悄然滋生的怀疑与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