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城西,靠近城墙根的地方,原本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官署区和仓库。
但此刻,这里被高大的土墙围起,墙头布满了荆棘和尖锐的木刺,仅有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可以出入。门口站着四名守卫,皆是吐蕃不良人中精锐的模样,眼神锐利,气息沉稳,远非普通巡城士兵可比。
更令人在意的是,即便隔着一道墙,林远潜伏在对面一座废弃民房的屋顶,也能隐隐感觉到墙内传来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气息。那并非纯粹的死气或煞气,更像是某种活物,却又混乱、暴戾、充满食欲。
他收敛全身气息,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观察着。守卫的换岗规律、墙头可能的死角、墙内建筑的布局,都在他脑海中快速勾勒。正当他准备寻找机会潜入时,眼角余光却瞥见几道熟悉的身影,正被一队不良人押解着,从远处街道走来,目标赫然就是这处神秘院落的大门!
是之前留在小昭寺内的次仁旺堆及其几名心腹将领!还有几名小昭寺的高僧!
他们神色萎靡,身上带着新添的伤痕,显然经历了战斗和擒拿。而押解他们的不良人队伍中,林远心中猛地一沉。次仁旺堆被抓?小昭寺失守了?刘知俊和钟小葵他们呢?是遭遇了偷袭,还是?
他强行压下立刻出手救人的冲动。对方人多势众,且这院落内情况不明,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他眼睁睁看着次仁旺堆等人被押入院落,厚重的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
林远当机立断,放弃潜入计划,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屋顶滑下,悄无声息地融回黑暗的小巷。
然而,他刚回到与姬如雪约定的汇合点附近,就发现气氛不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打斗的痕迹。
他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却见姬如雪、降臣、钟小葵、白清荷四人背靠背,被数十名手持利刃、气息精悍的不良人团团围住!刘知俊和折逋葛支也在其中,两人身上带伤,被几名不良人高手重点看押。
更让林远瞳孔收缩的是,围住姬如雪她们的,除了吐蕃不良人,还有不少明显是中原武林人士打扮的高手,其中几人气息晦涩阴冷,显然是中原不良人中隐藏的强者。
而在包围圈外,那个矮小的老喇嘛,正捻着念珠,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他身边,站着一名面色倨傲、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以及几名气息雄浑、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武者。
看到林远出现,喇嘛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嘶哑的声音响起:
“秦王殿下,贫僧恭候多时了。”
林远缓缓走近,目光扫过被围的同伴,最后落在曲扎悲身上,声音冰冷:
“好手段。次仁旺堆,是你们的人吧?”
“次仁旺堆赞普?”
曲扎悲呵呵一笑,
“赞普自然是吐蕃的人,秦王何出此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冷酷,
“次仁旺堆赞普与我等,早有默契。吐蕃积弊已久,赞普们尸位素餐,只顾争权夺利,压榨百姓,对魔气之患束手无策,反而引狼入室,妄图借中原之力巩固权位。次仁旺堆赞普深明大义,早有意借我等之力,涤荡污浊,还吐蕃一个朗朗乾坤。今日之事,不过是请赞普配合,演一场戏,将一些不识时务、碍手碍脚的人,请出来罢了。”
此言一出,刘知俊和折逋葛支脸色剧变,眼中喷出怒火,破口大骂:
“次仁旺堆这卑鄙小人!竟敢勾结外敌,出卖盟友!”
林远倒是没有太过意外。政治博弈,本就充满背叛与算计。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喇嘛:
“所以,你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或者说,是我们这些‘外来者’?”
“秦王殿下言重了。”
喇嘛摇了摇头,
“不良人内部,对李星云意见很大的人,确实很多。这一点,想必殿下也有所察觉。”
“我知道。”
林远淡淡道。
“哦?”
喇嘛眼中精光一闪,
“秦王殿下果然也是厉害人物,洞若观火。李星云,他杀了大帅,此事无论如何粉饰,在吾等心中,始终是一根刺。‘为大帅报仇’,是我们凝聚人心的口号,所以,他必须死。”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诱惑:
“但秦王殿下您不同。您与李星云虽有合作,却并非一路人。您有您的野心,您有您的秦国。我们其实可以合作。助我们这些真正心向大帅、有意拨乱反正的不良人,彻底掌控吐蕃。届时,吐蕃与秦国,可以成为最坚实的盟友。这高原天险,可为秦国西面屏障;吐蕃的物产兵力,亦可为殿下所用。岂不美哉?”
林远闻言,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合作?天哭星真是打得好算盘。只是哇达勇,作为天暴星,之前就因为身份暴露,被你们镇压在那祭坛下面,生不如死。前车之鉴不远,你让我如何信得过你们?怕是合作到一半,就成了下一个祭坛下的冤魂吧?”
喇嘛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林远会有此一问:
“哇达勇之事,呵呵,李存孝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那既是对叛逆者的惩戒,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贫僧送给秦王殿下的一份‘见面礼’——替殿下报仇,不是吗?”
他向前踱了一步,压低声音,话语中的内容却更显惊人:
“其实,我们早就可以发动,彻底清除那些无能的赞普了。之所以拖延至今,甚至故意放出风声,挑唆洛桑、扎西他们参与中原长生不死药的秘闻,引诱您发兵吐蕃,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将您,还有李星云,以及中原各大势力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高原上来。”
林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喇嘛继续道:
“与此同时,石敬瑭已经与契丹人达成了更深入的合作。中原北境,很快就会有新的变局。而吐蕃这里,正好可以趁机削弱那些尾大不掉、早已腐朽的赞普实力,为我们全面接管扫清障碍。秦王殿下,您仔细想想,这些赞普,哪一个不是视百姓如牛马奴隶?哪一个不是穷奢极欲,对内横征暴敛,对外摇摆不定?我虽是吐蕃人,可自幼仰慕中原文化,深知唯有以强力手段革新除弊,引入中原先进的制度与技术,才能让吐蕃真正强盛,让百姓安居乐业。我们掌控吐蕃,推行新政,对殿下您的秦国而言,难道不比那些贪婪无能、随时可能背刺的赞普,是更好、更可靠的选择吗?”
这一番话,堪称图穷匕见。不仅承认了哇达勇事件是他们清除异己、同时向林远“示好”的举动,更赤裸裸地揭示了他们将吐蕃作为棋局,同时算计中原内乱、削弱本地旧势力、并试图拉拢或利用林远的多重目的。其谋划之深,布局之广,野心之大,令人心惊。
林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曲扎悲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戳破了对方看似合理的画皮: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革新除弊?仰慕中原文化?你口中那些视百姓如奴隶的赞普,固然可恨。但你们呢?与石敬瑭那种卖国求荣之徒勾结,引契丹虎狼入室,祸乱中原,这难道就是你们仰慕的中原文化?你们在吐蕃暗中培育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用活人试验,制造杀孽,这难道就是你们所谓的‘让百姓安居乐业’?你们口口声声为袁天罡报仇,可袁天罡若在世,会允许你们用这种邪魔外道的手段,去达成目的吗?你们不过是一群借着‘复仇’和‘革新’的名头,行窃国害民之实的野心家罢了!与你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话音未落,林远身上气势陡然爆发!阴阳二气流转,隐隐有风雷之声在体内轰鸣。
“呵呵,这可不是你的秦国,神机营和你的骑兵,来不了这里,在下天哭星曲扎悲,这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动手!”
曲扎悲脸色一沉,知道说服无效,立刻下令!周围的不良人高手齐声呼喝,刀剑出鞘,寒光闪烁,朝着林远和被困的姬如雪等人猛扑上来!那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冷笑一声,扇影翻飞,直取林远要害,招式阴毒狠辣。他身边那几名中年武者更是气息暴涨,显然是中原不良人中隐藏的高手,联手攻来,威力不容小觑!
姬如雪娇叱一声,素心剑化作一道幽蓝寒光,迎向扑来的敌人,冰寒剑气四溢。降臣鼓鞭甩出,发出摄人心魄的颤音,干扰敌手心神。
钟小葵游走策应,掌风凌厉。刘知俊和折逋葛支也怒吼着,与看押他们的不良人战作一团。
林远更是身如游龙,在数名高手的围攻下穿梭自如。他以指代剑,融合阴阳二气的指风凌厉无比,每每后发先至,逼得对手手忙脚乱。他主要的目标,是曲扎悲和那名年轻公子哥!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小巷之内,劲气纵横,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不良人人数占优,且高手不少,林远一方虽然个个战力强悍,但被围在核心,空间受限,渐渐陷入被动。
曲扎悲一边指挥手下围攻,一边冷眼旁观,似乎胜券在握。然而,他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林远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而且,对方似乎并未尽全力。
就在战局胶着、林远等人压力越来越大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洪亮、仿佛带着涤荡人心的力量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在夜空中响起!
紧接着,远处街道传来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火光迅速由远及近,照亮了昏暗的巷口。
只见一群僧侣、道士打扮的人,在一名身披锦斓袈裟的老僧带领下,快步而来!
而在慧觉大师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少林、龙虎山、青城山、武当山等诸多中原名门大派的高人!他们或持禅杖,或佩宝剑,或拿拂尘,个个气息渊深,目光如电,显然都是派中耆宿或精英!
“慧觉大师?!”
曲扎悲脸色终于大变。
“曲扎悲!尔等不良人,倒行逆施,勾结外寇,残害生灵,培育邪物,更欲染指魔气,祸乱天下!今日,中原正道同仁在此,岂容尔等猖狂!”
慧觉大师声若洪钟,蕴含着佛门狮子吼的功力,震得一些修为较低的不良人耳膜生疼,气血翻腾。
随着慧觉大师一声令下,身后各派高手纷纷出手!霎时间,佛光普照,道法升腾,剑气纵横!这些中原正道的援兵,实力强劲,且配合默契,甫一加入战团,立刻扭转了局势!
不良人一方虽然也有高手,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顿时阵脚大乱。
那名年轻公子哥被一名龙虎山老道一道掌心雷劈得踉跄后退,折扇都焦黑了一片。几名围攻林远的中年武者,也被少林武僧的罗汉拳和峨眉女侠的剑光逼得连连后退。
曲扎悲眼看形势急转直下,心知今日已难以达成目的。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猛地一挥僧袍袖口,一股浓郁的黑色烟雾爆开,带着刺鼻的腥臭,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巷子。
“屏息!烟雾有毒!”
慧觉大师喝道。众人连忙闭气后退。待黑烟被几位道长以掌风吹散,曲扎悲及其身边的核心手下,还有被俘的次仁旺堆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十名受伤或被制住的不良人普通成员。
“追!”
刘知俊怒道。
“不必了。”
林远抬手制止,他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方才激战消耗不小,更重要的是,曲扎悲最后那毒烟颇为诡异,他虽及时闭气,仍有一丝吸入,此刻经脉隐隐有些滞涩。
“他们在此地必然另有密道。穷寇莫追,当心中伏。”
慧觉大师走上前来,关切道:
“林施主,无恙否?”
“多谢大师及时援手。”
林远抱拳还礼,心中感激。
“此事牵扯甚广,关乎天下气运。”
慧觉大师正色道,
“方才那曲扎悲所言,石敬瑭与契丹勾结之事,”
“我早有猜测,若不是李存礼以死破局,蓟州怕是已经丢了,只是想不到,还有吐蕃的影子。”
林远沉声道,
慧觉大师与身后各派高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此地不宜久留。”
林远看了看周围,
“曲扎悲虽退,但其根基尚在,城西那处院落更是诡异。我们先退回大昭寺。”
他看了一眼被救下的刘知俊、折逋葛支等人,吩咐道:
“立刻传令六谷部,还有驻扎在河西走廊的大军,立刻向吐蕃进军,驻扎于龙塘卓玛寺附近,拉萨暂时不是我们能硬碰的地方了。”
经此一役,双方彻底撕破脸皮。
曲扎悲站在一处高楼的阴影中,冷冷地望着林远等人离去的方向,手中念珠几乎捏碎。
“林远,慧觉老秃驴,坏我大事!”
他咬牙切齿,对身边一名心腹低声道,
“通知所有‘牧场’,加快‘兵卒’催熟!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这吐蕃高原,彻底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还有,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李祥,还有李星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