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星扶着璃渊,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没走多远,便见前方黑压压地聚集了许多妖族。
他们早已等在岸边,一双双眼睛殷切地望着归来的妖王
眼神里有悲痛后的疲惫,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欲言又止的期盼。
看到璃渊的身影,许多妖族下意识地往前涌了涌,却又像是惧怕着什么,停在数步之外,只是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低声喊着“陛下”。
璃渊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苏挽星搀扶着自己的手背。
苏挽星会意,松开手,退后半步。
璃渊已然自己站稳,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却挺拔如松,将那丝虚弱深深敛入骨子里。
他们很快走回岸边。
临月宗的弟子们正与一些较为冷静的妖族一起,沉默而有序地安置着陆续搬运上岸的遗体,清理、辨认、做下标记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盐水的味道,更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
妖族们围拢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璃渊,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一个看起来只有人类孩童七八岁模样、头顶还支棱着一对稚嫩羊角的小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从妖群中挤出,跑到璃渊面前。
他仰着小脸,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陛、陛下…新万妖界…可以…可以就在这里吗?”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攥紧小小的拳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
“我不想带爹和娘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有几个年长的妖族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想要把小羊妖拉走,低声呵斥
“胡说什么!别打扰陛下!”
璃渊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妖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小羊妖身上,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孩子倔强又悲伤的脸庞。
“你,” 璃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嘈杂瞬间平息
“不想离开这片土地?”
小羊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使劲憋着
“这里…这里有好高好高的树,我和爹爹一起爬过,差点摔下来,被娘亲骂…”
“还有那边的小溪,夏天可以摸鱼…还有、还有我们家后面的山坡,春天开满了花,娘亲最喜欢了…”
他语无伦次地述说着那些微小而鲜活的记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敲在在场所有妖族的心上。
璃渊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伤痕累累的面孔。
“你们,” 他问,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也不想离开?”
妖族们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最初,在绝望和求生的本能下,他们渴望一个远离这片伤心之海的新家园。
但当亲人的遗骸真正被带回眼前,当故土的记忆随着孩子的哭诉汹涌而来,那份决绝的“离开”之心,悄然裂开了缝隙。
离开了,该去哪里?
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能承载他们世代相传的记忆吗?
能长出故乡的草木,流淌着记忆里的溪水吗?
新的“家”,真的能替代浸透了先祖气息、埋葬着至亲骨血的“故土”吗?
迷茫、挣扎、对未知的恐惧,还有那份深植于血脉的依恋,复杂地交织在每一双眼睛里。
璃渊看到了那些挣扎。
他理解那份依恋,亦明白迁徙的必然与艰难。
此刻,他无法轻易给出承诺。
“此事,” 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抚平了躁动与不安
“容我想想。”
“我会给你们一个答案。”
此言一出,方才沉默的妖族们反而惶恐起来,纷纷开口
“陛下!不用在乎我们的感受!”
“您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是我们的错,不该提这种要求!”
“是啊陛下,您定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璃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小羊妖毛茸茸的脑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月白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步伐平稳,却让目送他的妖族们心中涌起无尽的后悔与自责
他们怎么可以如此不知足,继续向已然付出一切的陛下提要求呢?
秦子川一直关注着这边,见璃渊走向营帐,立刻对身边的凤族战士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按部就班协助清理、安抚,自己则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云疏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与道月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安排青鸾族弟子配合临月宗进行后续工作,随后望向墨宸等人。
墨宸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我去各处走走,听听大家具体怎么想吧。光靠猜测,无法真正理解。”
司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做?”
墨宸目光望向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复杂的妖族
“我…或许不算太难理解他们的想法。”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离家再远,梦里也总是旧时庭院。”
“哪怕有了新的屋舍,言谈间也总会不经意提到‘以前我们那里如何如何’。”
云疏此时走了过来,恰好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地加入讨论
“或许…还因为妖族大多寿元绵长。”
“对人族而言,几十年、百年的故乡记忆已足够深刻”
“对我们而言,千百年的记忆烙印在血脉里,故乡的一草一木,都与漫长的生命历程纠缠在一起,要剥离,谈何容易。”
萧凌绝一直抱着剑沉默,此刻蹙了蹙眉,他不太能理解这种过于细腻的情感羁绊,对他而言,剑与道所在之处,便可为立足之地。
司夜则垂下眼帘,阴影在他身周微微浮动
离家再远也会想家吗?
那自己呢?何处是家?
暗影之中,还是…他悄然抬眼,极快地掠过云疏沉静的侧脸。
苏挽星同样心绪纷乱。
她既心疼璃渊又要面对如此艰难的抉择,也隐隐明白妖族们矛盾的心情。
理智告诉她,留在被海水包围的破碎之地重建几乎不可能,但情感上…
她忍不住想起青鸾族那棵保存下来的古树,想起小羊妖描述的“开满花的山坡”。
新的修仙界疆域,哪里能找到一片能完全接纳如此庞大、特性各异的妖族,又能抚平他们失去故土伤痛的地方呢?
墨宸见几人都陷入思考,便道
“你们先休息吧,我去问问。”他转向云疏
“师姐,你……”
“一起吧。”云疏很自然地接过话,目光平静
“多个人,多听些声音。小宸宸,走吧。”
她说完,率先转身,朝着妖族聚集相对较多的南侧临时安置区走去。
墨宸听到那声久违的、带着些许儿时调侃意味的“小宸宸”,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来了。”
萧凌绝见状,收起纷乱的思绪,看向还有些出神的苏挽星
“心里乱,练剑。一起?”
苏挽星确实需要做点什么来理清烦扰,便点了点头
“好。”
两人朝着营地外围较为空旷的海滩走去。
…
营帐内,光线半明半暗。
璃渊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兽皮地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代表“封印之海”的大片蓝色区域边缘点划,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帐帘被猛地掀开,秦子川带着一阵风闯了进来,脸上犹带着未散的烦躁和担忧。
“你怎么想的?”
秦子川开门见山,走到璃渊旁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凳上,赤金色的眼睛紧盯着他。
璃渊的指尖停住,坦然回答:“不知。”
秦子川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火红的头发
“以你现在的状态,我坚决不同意你强行开辟什么新界!”
“那根本不是损耗灵力的问题,是玩命!”
璃渊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嗯,我明白。”
“明白你还……”秦子川噎住,深吸口气,努力压下火气
“如果真的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转移”
“那我替你出去走一趟,看看这几个可能的方位吧。”
他指着地图上璃渊之前标记的几处远离海岸、深入现今大陆内部的区域
“总比一直盯着这破地图干想强。”
璃渊没有应声,目光依旧停在地图上,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秦子川,你想离开吗?”
秦子川一愣,看着璃渊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的伪装褪去,赤金色的眼底露出罕见的挣扎与晦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
“可能是…不想吧。”
这片沉入海底的土地,不仅埋葬了凤族无数子民,也埋葬了他的父王与母后
埋葬了凤族辉煌的宫殿和梧桐林,埋葬了他年少时所有的记忆与喧嚣。
璃渊了然,轻轻“嗯”了一声。
秦子川却像是被这声“嗯”烫到,急忙抬头,语气急促地补充
“但是!该离开的时候也得离开!”
“故土难离,可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所以,狐狸,你别因为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乱来!更不准硬撑!”
璃渊终于将目光完全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秦子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暖意流转。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我知道。”
…
营地南侧,临时搭建的避风棚下,聚集了不少刚从悲伤中缓过神、正在领取简单饭食的妖族。气氛低迷,偶有低泣。
墨宸和云疏并肩走来,并未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们先走到一群狼妖旁边。
为首的狼族老者认得墨宸这些日子协助调度物资,态度还算客气。
“老丈,打扰了。”墨宸语气温和
“方才陛下问起对去留的想法,不知您和族人们…究竟是何心意?”
“但说无妨,我们只是想听听大家真实的想法,绝无他意。”
狼族老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海面
“墨道长,云疏少主…说实话,心里乱得很。”
“想走,这地方看一眼都心痛;不想走…又能去哪儿呢?”
“我们狼族世代居于此山,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处水源。”
“换个地方,猎什么,住哪儿,怎么避开天敌和人族…心里都没底。”
“老了,怕折腾,也怕…忘了祖宗的地方。”
旁边一个年轻的狼妖忍不住插嘴,眼眶发红
“可我更不想把我阿兄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海底!如果新家很远,以后…以后谁来给他送朵山花?”
另一边,几只羽翼未丰的禽类小妖挤在一起,小声啜泣
“我们飞不高…如果新家很远,要飞很久很久吗?会不会累死?”
“这里…这里虽然淹了,可天空还是那个天空…”
墨宸和云疏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并不打断。
他们又走到一群性情温和的草食妖族中间。
一只老鹿妖摩挲着手中一根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旧木杖,那是他儿子生前给他削的。
“这片林子,”老鹿妖声音颤抖
“以前春天的时候,鹿角花会开满山谷,我儿子最喜欢在那里奔跑…”
“现在,林子没了,儿子也没了。去新的地方,就算有再美的花,也不是鹿角花了…”
一个兔妖少女小声说:“我…我想我娘做的苔米糕了。”
“只有我们以前家后面那片背阴石头上长的青苔,做的糕才好吃。”
“别处的苔,味道不一样…”
听着这些具体而微的思念,墨宸心中触动更深。
他原本以为妖族们只是笼统地不舍故土,此刻才真切感受到
那份“不舍”是由无数这样细小而坚固的记忆碎片构筑而成的。
云疏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温润,偶尔看向墨宸。
她能感受到身旁师弟听得专注,那双眼眸里,盛满了理解与共情。
她心中微动,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被自己带回、对世界充满不安却又努力想理解一切的少年,已经成长为能够沉稳倾听他人疾苦的可靠男子。
离开这群妖族稍远些,墨宸低声对云疏道
“师姐,我好像…更明白一些了。”
“他们不是抗拒新生,是害怕遗忘,害怕断裂。”
“旧的根被强行斩断,新的根不知能否扎下。”
云疏点了点头,海风吹起她颊边一缕发丝
“嗯。所以,如果真的要迁徙,或许不止是搬去一块土地那么简单。”
“可能需要想办法…‘带走’一些东西。”
“带走?”墨宸疑惑。
“比如,故土的草木种子,特有的岩石,甚至…”
“一部分无法移动的灵脉气息?”云疏若有所思
“让新的家园,留有旧日的印记。”
“这或许能缓解一些‘断裂’之痛。”
墨宸眼睛微微一亮
“师姐说的是。”
“或许…还可以让各族仔细记录下故地的风貌、传说、歌谣,在新的地方复现或传承下去,让记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云疏看向他,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小宸宸果然细心。”
墨宸耳根又有些发热,别开视线
“是师姐提醒得好。”
…
另一边,空旷的海滩上。
剑气破空之声与海浪声交织。
萧凌绝的剑法大开大合,刚猛凌厉,每一剑都力求精准完美,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
苏挽星的剑招则灵动多变,暗金龙力与紫金雷光缠绕剑身,时而厚重如山,时而迅捷如电
她在尝试将新获得的力量更圆融地融入剑道之中。
一套剑法练毕,两人收势调息。
萧凌绝看着苏挽星额角的细汗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开口道
“你的剑,比之前稳了,力道掌控也更精细。龙族之力,与你的剑意融合得不错。”
能得到剑痴大师兄的认可,苏挽星有些开心,但想到正事,笑容又淡了下去
“谢谢师兄。可是…心里还是有点乱。关于新万妖界的事。”
萧凌绝归剑入鞘,望向大海,瞳孔里映着波光:“你想留在附近?”
苏挽星摇头:“我不知道。”
“理智上说,这里被海水包围,灵脉受损,重建难度太大,也未必安全。”
“但情感上…我理解他们。”
“看着璃渊那么累,看着大家那么难过,我也希望…能有个两全的办法。”
萧凌绝思考问题的方式向来直接
“没有两全。”
“剑道一途,亦常面临抉择。取此必舍彼,关键在于,孰轻孰重,且舍之后,能否持心不忘本初。”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若迁移,则需确保新地足以承载族群发展,安全无虞,此乃‘重’。”
“故土记忆虽‘重’,但若固守绝地而致族群衰亡,则是本末倒置。”
“至于记忆……”他看向苏挽星
“你的忆魂剑,何以名‘忆魂’?”
苏挽星一怔,下意识抚上腰间剑柄。
忆魂剑……方青月……
“重要的记忆,人与物,皆可承载。”萧凌绝道
“若此地终不可留,那么,在离去前,尽力记住该记住的,带走能带走的。”
“只要传承不断,记忆不死,故土便不曾真正消亡。”
这番话从剑痴师兄口中说出,让苏挽星颇感意外,又深受触动。
是啊,忆魂剑能留住方青月的魂灵,那么,妖族是否也能用某种方式,留住关于故土的“魂”?
“师兄,你说得对。”苏挽星眼神重新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选择,都不能让记忆被海水彻底淹没。”
“或许……我们可以帮大家做些什么。”
萧凌绝点头:“你想做便做。”
“练剑亦需心境通达。”
“此刻,再练一遍‘惊雷式’,你方才第三转力道泄早了半息。”
苏挽星:“……是,师兄。”
…
夕阳西下,将“封印之海”染成一片沉静的橘红与暗紫,白日里悲恸喧嚣的营地,在暮色中也渐渐沉淀下来。
悲痛并未消散,但一种更深沉、更理性的思考,在许多妖族心中缓缓滋生。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妖——包括那位狼族老者、鹿妖长老,以及一位龟族的智者
在族人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彼此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最终一同朝着璃渊所在的营帐走去。
他们步履缓慢,背影在拉长的斜阳下显得有些佝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肃穆。
营帐内,璃渊依旧站在地图前,只是指尖不再点划,而是静静悬停。
秦子川也没离开,抱臂靠在一旁的支撑柱上,眉头紧锁,赤金色的眼睛望着帐帘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几位老妖鱼贯而入,对着璃渊深深躬身。
“陛下。”为首的狼族老者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
“黄昏已至,我等…思虑良久,白日之言,实属不该。”
鹿妖长老接口,语气沉缓:“陛下为我们殚精竭虑。”
“我等岂能因一己私情、优柔寡断,再让陛下为难?故土虽好,然沉沦已定。”
“我等愿听陛下安排,迁徙新地。”
龟族智者最是年长,说话慢而清晰:“陛下,活水方能养鱼,朽木难栖凤凰。”
“万妖界之未来,在于新生,而非固守残骸。”
“白日那孩童年幼,所言乃是至情,我等老朽,岂能不如一稚子明理?”
“请陛下…不必再为我等彷徨之心所累。”
“无论新家园在何方,我等必竭力适应,延续血脉,不负陛下今日打捞遗骸、予我等告慰之恩。”
几位老妖说完,再次深深行礼,姿态恭谨而决绝。
秦子川在一旁听着,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些老家伙们…到底还是拎得清轻重。
璃渊转过身,看着眼前几位白发苍苍、眼中残留着伤痛却努力挺直脊梁的老者。
帐内昏暗的光线在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片刻沉寂后,他开口
“情之所系,并非过错。念旧,乃生灵本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你们能作此想,是为族群长远计,我心甚慰。”
“迁徙非易事,适应亦需时日。”
“新家园之选定,我必斟酌再三,务求稳妥,不令尔等再受颠沛之苦。”
“多谢陛下体恤!”
几位老妖闻言,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挪开些许,眼圈又有些发红,却是释然多于悲伤。
“去吧,安抚族人。具体事宜,不日将有分晓。”璃渊微微颔首。
老妖们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营帐。
就在他们掀开帐帘的刹那,一道身影正巧站在帐外,似乎正准备进来,见状立刻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正是苏挽星。
她显然是练剑归来,额发还有些汗湿,手里提着忆魂剑,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关切。
没想到正碰上里面有人出来。
几位老妖见到她,连忙停下脚步,客气地招呼
“苏姑娘。”
“各位长老。”苏挽星也赶紧回礼
目光在他们脸上掠过,看到了那种沉重的释然,心中了然。
老妖们没有多言,点了点头,便相携着离开,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
苏挽星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掀开帘子。
帐内,秦子川见她进来,挑了挑眉
“哟,练剑的小挽星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但少了些往日的跳脱。
璃渊也抬眼看向她。
“嗯。” 苏挽星走进来,先将忆魂剑靠在一边
目光在璃渊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看向秦子川
“你们…在商量事情?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刚说完。” 秦子川摆摆手,指了指璃渊
“某些人正需要点新鲜想法,你来得正好。”
“你们聊,我出去看看那帮小子们收拾得怎么样了。”
他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大步走了出去,帐帘落下,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角落一盏简易的灵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苏挽星走到璃渊身边,与他并肩看向那张地图,却没有立刻提起妖族去留的难题。
她想了想,轻声开口
“刚才…我和萧师兄练剑时,也说起这事。”
璃渊侧目看她。
“萧师兄说,剑道取舍,需权衡轻重。”
“若新地足以承载未来,迁徙之‘重’便在于此…”
苏挽星复述着萧凌绝的话
“他还提到了我的剑。”
她抬手,虚指了一下靠在帐边的忆魂剑
“师兄问,何以名‘忆魂’?”
“他说,重要的记忆,人与物,皆可承载。”
“若此地终不可留,那么在离开前,尽力记住该记住的,带走能带走的。”
“只要记忆不死,传承不断,故土便不曾真正消亡。”
璃渊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灯火的微光,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漾开。
“我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 苏挽星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思考后的热切
“而且…璃渊,你记得忆魂剑的能力吗?”
她看向璃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忆魂剑,可斩灵,亦可‘观灵’。”
“‘灵’之一字,并非单指魂魄,更关乎本质、记忆、乃至…一处土地、一段时光凝聚的‘灵韵’。”
“方青月在剑中,他能做到的,远不止战斗。”
她略微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他能‘看’到剑下之灵深层的记忆碎片,甚至…在某种层面上与之共鸣、交互。”
“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肯定做不到大规模施为,但这个方向…是不是意味着,有些东西,并非完全无法保留或转移?”
苏挽星说着,眼神却渐渐冷静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当然,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
“方青月现在沉睡,而且这种涉及记忆与灵韵的力量,恐怕也非轻易能为,更别说覆盖如此庞大的范围和如此深重的情感了。”
她将自己和萧凌绝的见解,以及由忆魂剑引发的模糊构想都说了出来
并非要给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更像是将心中纷乱的思绪倾倒而出,希望能为眼前之人提供一丝不一样的视角。
璃渊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那张地图,又仿佛透过地图,看到了那片沉没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承载的万千记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记忆…灵韵…”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冰蓝轨迹。
“忆魂剑之能,确是一条路径。” 他看向苏挽星,眼中是她熟悉的、陷入深度思考时的沉静光泽
“非为修改或复刻,而是…‘见证’与‘承载’。”
“萧凌绝所言不虚。”
“迁徙之重,在于存续。”
“故土之重,在于根源。” 璃渊的语速很慢,似乎在一点点理清自己的思路
“若能于离去前,以某种方式,尽可能‘见证’此间山河旧影、血脉故事,并将这份‘见证’之物,作为传承之基带入新地…”
“或许,可慰藉离殇,亦可使新土,不至全然无根。”
他顿了顿,看向苏挽星
“此事,需从长计议。”
“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为。”
“但…你与萧凌绝所言,给了我一些方向。”
“谢谢你,挽星。”
苏挽星看着他眼中重新凝聚起的、那种属于决断者的光芒,心中那点忐忑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思考的踏实感。
她知道,璃渊并非被难题困住,他只是在收集所有的碎片,拼凑出那个最艰难、却也必须做出的答案。
“嗯。” 她用力点点头
“无论最后决定如何,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帮忙的。”
璃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冰封般的眼底亦有潜在的柔情
帐外,暮色彻底四合,星光初现。
营地里点起了更多的灯火,照着人们忙碌或静默的身影。
关于未来的沉重抉择,仍在黑夜中发酵,但至少此刻,帐内两人之间流淌的,是一种无声的信任与共同面对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