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营帐内的光线依旧昏暗。
璃渊的手从摊开在简陋木桌上的兽皮地图上停了下来。
指尖下,墨线勾勒出的“封印之海”区域已经被标注了数十个细密的红点
那是根据各族幸存者记忆拼凑出的、遗体最可能沉积的水域。
他的目光落在海岸线以东,一片相对开阔的深水区。
那里曾是镜花宫的外围。
月域崩塌时,许多来不及逃离的妖族被卷入其中,最终沉入如今的深海。
那里,是今日打捞的重点区域之一。
只是…
璃渊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标注的红点,落在一片空白处
那是如今已被海水彻底覆盖、昔日万妖界中央山脉所在的位置。
新万妖界,又该立于何处?
重建家园,并非简单的搭建屋舍。
它需要灵脉滋养、地势稳固、易守难攻,更要能承载各族妖类的习性,容纳未来的发展与繁衍。
万妖界疆域辽阔,各族原本散居各处,如今故土沉没,要寻一处能令所有幸存者认可、并能长远立足的新址,谈何容易。
他的指尖在那片空白处轻轻点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思虑沉淀。
就在此时——
“就是今日了吧,你要打捞那些遗体。”
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悠悠地从识海深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江泽。
“嗯。”璃渊在识海中平静回应。
“怎么样,我的神力用着还顺手?”江泽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可是清晰感应到了哦,你昨日调动得不小。”
“尚可。”璃渊的回答依旧吝啬。
静海之瞳的黑暗中,江泽撇撇嘴,将手中把玩的珍珠高高抛起,又精准接住。
“那…考虑一下?我这海神之位,其实也挺无聊的,让给你坐坐?”
他半真半假地打趣。
“没兴趣。”璃渊拒绝得干脆利落。
“啧,真没劲。”江泽收起玩笑,声音里多了几分正色
“小心些。你心口那东西,现在就是个暂时按住的。”
“今日动静不会小,别让它‘嗅’到什么不该嗅的味道。”
语毕,他便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璃渊眼帘微垂,心口处被暗蓝光膜包裹的“黑洞”安分蛰伏,但江泽的警告他记下了。
他指尖微动,一丝冰蓝灵光流转,感受着体内那份浩瀚包容的外来神力
今日,它将是重要的支撑。
一个清脆的响指。
片刻后,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一个响指。
“咔嚓……哗啦……”
营帐中央,那尊保持着错愕表情的秦子川冰雕,表面的坚冰瞬间碎裂、融化,化作一滩清水渗入地面。
“哈…哈…冷、冷死了…”
秦子川猛地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头发眉毛上还挂着冰碴子,抱着胳膊直打哆嗦。
他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就是气呼呼地冲过来,一把揪住璃渊的衣领,赤金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狐狸!!!”
璃渊任由他揪着,只是微微抬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秦子川炸毛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恶劣的弧度。
“清醒清醒。”他语气平淡
“准备去打捞了。”
“你刚把我解开就让我去干活?!不去!”
秦子川更气了,咬牙切齿
“我告诉你,要不是你现在状态不行,我绝对拉你去封印之海干一架!”
“冻我?你等着!”
“随时奉陪。”璃渊轻轻拨开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
“不过现在,先去清点人手。”
“凤族负责东侧静月湖区域,青鸾族和临月宗协助西侧礁石区。”
“其他小族,按昨日划分的区域,各自负责邻近水域。”
秦子川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一甩湿漉漉的袖子,认命般叹了口气
“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
“你呢?你亲自下水?”
璃渊点头:“我去中央区域。”
那里沉没最深,情况也最复杂。
秦子川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着璃渊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别硬撑。”
“嗯。”璃渊应了一声。
秦子川这才大步走出营帐,很快,外面传来了他招呼着凤族族人集合。
璃渊独自站在帐内,最后看了一眼地图,将上面的红点位置记入心中。
随后,他转身,月白的袍服在晨光中掠过一道冷冽的弧度,掀开帐帘,走向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
与此同时,苏挽星的营帐内。
盘膝坐在简陋床榻上的少女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周身萦绕的暗金色龙气与紫金雷光如潮水般收敛回体内。
她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帐内熠熠生辉,比之前更加凝实、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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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道凝实的龙尾虚影轻轻摇摆了两下,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颗金丹的旋转更加稳定有力,内部蕴含的龙力与天道之力交融得愈发圆融,境界壁垒已然松动。
距离金丹后期,只差一个契机了。
苏挽星心情愉悦,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她推开营帐的门帘,清晨微凉带着咸湿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抬眼望去,不远处一棵枝干虬结的古树上,墨宸正抱剑坐在一根横枝上,背靠着主干,目光望着远方初升的朝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兄!”苏挽星扬声喊道,快步走了过去。
墨宸闻声回头,见是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嗯,醒了?”
“是啊!”苏挽星走到树下,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感觉又迈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离后期不远了!”
说着,她掌心一翻,一缕凝练的紫金色雷光跳跃而出,噼啪作响,散发出精纯而凌厉的气息。
墨宸感受到那雷光中蕴含的灵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淡淡一笑:“得意。”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走到苏挽星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继续修炼,也不要骄傲自满。”墨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师兄的叮嘱。
苏挽星揉了揉被拍的脑袋
“知道啦,师兄!”
这时,营地中央的广场方向,已经传来了沸沸扬扬的人声,显然大家已经开始集结,准备今日的打捞行动。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抬步朝那边走去。
边走,苏挽星边开口问道:“师兄,你昨晚回来了吗?”
“嗯,回来了。”墨宸答道。
“师姐呢?”苏挽星又问。
墨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有。”
他的声音平静,但苏挽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这样啊,毕竟云族长好不容易醒了,师姐多陪陪也是应该的。”
墨宸闻言,侧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云族长醒了?”
面对这个问题,苏挽星才猛地想起来
自己昨晚慌慌张张跑回来,根本没来得及跟师兄们说这件事!
她连忙点头:“醒了!昨晚璃渊已经让云族长苏醒了,就在青鸾族的古树空间里。”
墨宸沉默了。
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替师姐高兴的欣慰,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迷茫。
璃渊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情。
不,或许不是做不到,而是…他连站在师姐身边、分担这份担忧的立场,都如此暧昧不清。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轻轻搭在了腰间的振云剑剑柄上,指尖微微收紧。
苏挽星见墨宸不说话,神色似乎有些恍惚,疑惑地询问:“怎么了,师兄?”
墨宸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
“没事,只是…有一些迷茫。”
“迷茫什么?”苏挽星追问。
两人此时正好走到一处稍微僻静些的营帐拐角。
墨宸原地站定,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帐篷,望向远方那片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封印之海。
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与挣扎
“小挽星…你说,我到底能为师姐做什么呢?”
话一出口,墨宸就有些后悔了。
他怎么能…把自己的烦恼和迷茫,说给小挽星听呢?
她还是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小师妹啊。
苏挽星同样停下脚步,站在墨宸身侧,看着他清隽却笼着淡淡郁色的侧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师兄。”她开口道,声音轻柔却清晰
“虽然我无法回答你,具体能为师姐做什么…”
“但是,我觉得,对于师姐来说,只要我们都能好好活着,陪在她身边,或许就已经足够了。”
她顿了顿,觉得这个说法可能不够具体,又补充道
“师兄,我们和师姐,就像我和璃渊一样,都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不同之处——”
“那就是种族与寿命。”
苏挽星淡淡一笑,目光也望向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无法跨越的天赋鸿沟,无法改变的寿命长短…”
“这些让我格外珍惜和璃渊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哪怕是…一起面临生死的时候。”
“所以我想,对于师姐来说,师兄,其实你已经为她做了很多了。”她转过头,看着墨宸,眼神真诚
“这片营地的组织协调,物资的分配调度,还有与各族妖类的交涉沟通…”
“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事情,都是师兄你在做。你已经为师姐分担了太多太多了。”
墨宸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像是一道温和的光,照进了他心中那片因挣扎而晦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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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意识到自己与师姐种族不同、寿命有异的那一天起,从那份不该有的情愫悄然滋生开始,迷茫、挣扎、自我否定…
或许…师姐早就明白这一切?
或许,迷茫的,始终只有他自己?
他看着苏挽星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这个小师妹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的模样,心中那沉重的郁结,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真实的、释然的淡笑。
苏挽星看着墨宸脸上的笑容,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景象,猛地后退了一小步,瞪大了眼睛。
“师兄……”她指着墨宸的脸,语气夸张
“你、你有点可怕……”
墨宸:“……”
刚刚升起的几分感慨瞬间被噎了回去。
他无语地瞥了苏挽星一眼,扭过头,继续迈步朝广场走去。
“走了,比我到的晚,晚上加练剑法。”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师兄!不公平!!”苏挽星立刻哀嚎着追了上去
“我这是在开导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向营地中央。
苏挽星脚下灵力微吐,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抢在墨宸前面,“嗖”地一下率先冲到了广场中央的集合点!
站定,转身,对着刚刚赶到的墨宸,得意地叉起腰,扬起下巴。
“嘿嘿,师兄,这次是我先到!”
墨宸微微一怔,看着苏挽星那副“快夸我”的小得意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刚才那一瞬间的速度…确实比他预想的要快上不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抬手,又是一记不轻不重的“啪”,轻轻拍在苏挽星的脑袋上。
“得意。”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眼底有笑意。
“啊!师兄你又打我头!”苏挽星捂着头抗议。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两人身侧的阴影中传来
“来的晚了。我是第一个。”
司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身影半融在晨光未及的角落,一双沉静的眼眸看着他们。
苏挽星和墨宸同时转头。
“二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苏挽星惊讶。
“寅时三刻。”司夜如实回答
“巡视结界节点后,直接来了。”
苏挽星:“……”
墨宸:“……”
寅时三刻?天都没亮吧!
这算什么第一个啊!
“你们在聊什么?”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加入。
萧凌绝手持孤鸿剑,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眼眸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苏挽星捂着的脑袋上,剑眉微挑
“切磋?谁赢了?”
墨宸扶额:“大师兄,不是切磋…”
“那为何打头?”萧凌绝显然不太理解这种“非切磋”情况下的肢体接触。
“这是…师兄对师妹的关爱。”墨宸试图解释。
“关爱需要击打头部?”萧凌绝更困惑了,他想了想,若有所思
“莫非是一种新的修炼法门?”
“通过外部击打刺激灵台,加速灵力运转?改日可以试试…”
“大师兄!不是这样的!”苏挽星连忙打断他危险的思路。
几人正说着,广场前端一阵轻微的骚动。
璃渊和秦子川并肩走了过来。
秦子川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袍,头发也用法术烘干了,只是脸色还有些发青,时不时瞪一眼身侧面色平静的璃渊。
璃渊对秦子川的怒视视若无睹。
他走到广场前方稍高的台基上,目光扫过下方聚集的众人。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银发月白的身影上。
“今日,我们将潜入封印之海,打捞沉没的遗体。”璃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水域已按族属和地域划分。各族依照昨日分配的区域行动,相互照应,注意安全。”
“打捞过程中,若感应到异常能量波动或封印阵法的不稳定迹象,立即撤离,上报。”
他的目光落在秦子川、道月真人以及各族首领身上,微微颔首。
云疏此刻也带着部分青鸾族人赶到了广场边缘,璃渊目光扫过
“开始吧。”
秦子川深吸一口气,赤金色的凤翼在背后展开,率先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天际,声音洪亮
“凤族,跟我来!”
下方,凤族战士齐声应和,纷纷展翼跟上。
青鸾族在云疏的带领下,也朝着西侧礁石区方向飞去。
临月宗弟子则在道月真人的示意下,分成数队,跟随协助各族。
其他妖族也各自集结,朝着划分好的水域进发。
璃渊则独自一人,走向广场边缘,面向那片最为深沉、昔日王城所在的中央海域。
墨宸、萧凌绝、司夜迅速交换眼神。
“墨宸,你去南边,协助那些水性较弱的鳞族和贝族。”萧凌绝语速很快,思路清晰
“他们需要精细的剑气分开缠绕遗体的海藻和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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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夜,北侧礁石区地形复杂,阴影交错,你潜行探路,清除潜在危险,引导猿族和熊族那些力量型的进行打捞。”
“我去西侧,与青鸾、临月宗协同,剑气可破开较大障碍。”
“小挽星,你的龙族力量可以大幅度压制残留的煞气,你负责周边巡视。”
四人点头,瞬间化作三道锐利光芒,射向不同方向。
璃渊走到岸边,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无垠的蔚蓝。
晨光渐盛,海面上碎金跃动,却掩不住下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深沉。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着海面,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动天地灵力的韵律
“凝。”
言出法随。
冰蓝色的灵光自他周身自然流淌而出,随着那一个字,天地间的水元之力被无形引动、塑形。
海面以他站立之处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开始“凝固”。
波涛平息,涟漪定形。
方圆数十里的海水,仿佛瞬间变成了极致通透却又无比沉重的琉璃。
光线穿透其中,毫无阻碍地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倾倒的宫阙,破碎的街巷,沉没的飞檐画栋,以及…那些散落其间、保持着最后姿态的妖族遗骸。
璃渊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
“起。”
第二字吐出。
下方海域,那些被“凝固”之力轻柔包裹的遗骸,仿佛被无形的潮汐托举,开始缓缓上浮。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无声无息,却震撼人心。
仿佛沉睡的古城,正在缓缓苏醒它的子民。
此时,墨宸已巡视至东侧一片浅滩。
这里聚集着几个水性较好但力量较弱的小族,如鲤妖族、龟族等。
他们正试图打捞一片被水草和破损渔网纠缠的遗体区域,进展缓慢。
“我来。”
墨宸上前,振云剑并未出鞘,只是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数道凝练如丝的剑气精准射出,无声无息地切断了缠绕的渔网与水草,却又丝毫未伤及遗体。
随即,他引动灵力,协助几个小妖将遗体稳妥托出水面,送上岸边临时铺设的草席。
“多谢墨宸道长!”鲤妖族长感激道。
墨宸点头,目光已扫向另一处。
那里,一群蜥蜴妖正对着水下几块巨大礁石缝隙发愁,他们的族人遗体卡在其中。
墨宸观察片刻,指挥几个蜥蜴妖从特定角度同时发力,配合他一道巧劲剑气,终于将遗体安然取出。
中央海域,打捞仍在继续。
越来越多的遗骸浮出水面,在湛蓝海水中,构成一幅静谧而悲壮的画面。
璃渊持续维持着言出法随的状态。
他脸色越发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沉静如渊,注视着下方每一具被托举上来的身影。
苏挽星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她原本在帮忙巡视周边,防止有水下煞气或残余月华干扰,但此刻
她能感觉到,璃渊每一次言出法随,都伴随着浩瀚灵力的流转与消耗。
璃渊周身的寒气愈发凛冽,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霜在他月白的袍服边缘悄然浮现。
她悄悄走上前,站到了璃渊身边稍后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望着海面。
璃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施法。
只是在又一次吐出“起”字,引导又一片区域的遗骸上浮后,他的右手,那始终对着海面引动法则的手,微微向后移动了一寸。
然后,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身侧苏挽星垂着的手。
他的手心冰冷,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但握住的力道,却稳定而坚定。
苏挽星心尖一颤,反手紧紧回握。
她能感觉到,掌心相贴的瞬间,一丝微弱的、属于她的龙力与生机,被璃渊汲取了过去。
不是掠夺,而是一种疲惫至极时,本能地靠近温暖光源般的汲取。
很轻微,却真实存在。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从她这里获取一点点支撑,却又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只是这样握着,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寻求安慰的接触。
苏挽星鼻子一酸,用力握紧他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璃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回握。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望着海面,再次低语
“归。”
第三字,带着更深的牵引之力。
那些已经浮到中层水域的遗骸,上浮的速度加快,且更加平稳有序,如同被无形的归家之路引导,缓缓朝着各自族群聚集的岸边区域漂移而去。
各处水域,打捞工作都已进入白热化。
东侧,秦子川率领凤族以真火驱散阴寒,效率极高,大片遗骸已被转运上岸。
西侧礁石区,云疏的身影在青鸾族人与临月宗弟子中穿梭。
她刚以青鸾灵力净化了一处被浓郁死气笼罩的水域,协助弟子们将几具苍狼妖的遗体小心搬运上礁石平台。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望去,只见中央海域那惊人的“凝滞”景象,以及那道独自立于岸边、银发飞扬的孤直身影。
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
她默默调息片刻,对身边一位青鸾族长老嘱咐几句,便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营地中央的方向飞去
打捞已近尾声,她需要回去协调后续的遗体安置事宜。
当她飞临中央区域上空时,正好看到苏挽星紧紧握着璃渊的手,两人并肩立于岸边的身影。
云疏目光微凝,随即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速度不减,径直朝着营地内已开始搭建的临时灵堂方向落去。
璃渊对云疏的来去似有所觉,但他无暇分心。
中央区域最深处的废墟,最后一批、也是最难打捞的遗骸,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它们被最沉重的梁柱和碎石掩埋,甚至与部分宫殿结构凝结在了一起。
璃渊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息带着冰寒的白雾。
他松开了握着苏挽星的手。
苏挽星感觉手心一空,那冰冷的触感离去,却留下了更深的担忧。
她看到璃渊的侧脸线条绷紧,额间那海神印记的光芒微微闪烁,变得有些明灭不定。
“分。”
璃渊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带着一种穿透物质的奇异力量。
言出法随,作用于那些与遗骸凝结在一起的废墟。
坚固的巨石无声开裂,沉重的梁柱自然移开,破碎的瓦砾自动滑落…
所有非生命的障碍,都在那一个“分”字之下,被无形的力量柔和而坚定地剥离,却丝毫没有触及到那些沉睡其中的遗骸。
终于,最后一具身披残破祭司袍服的狐族老妪遗骸,安然脱出,缓缓上浮。
当她也汇入上方那片漂浮的遗骸之列时——
整个昔日王城区域,再无遗骸沉眠于废墟之下。
璃渊缓缓放下了手。
海面上的凝滞开始缓缓消退,海水恢复流动,波涛重新起伏。
阳光洒在漂浮于海面的无数遗骸上
岸边,早已守候在此的各族妖族,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痛哭与呼喊。
“阿爹!那是阿爹的衣服!”
“姐……姐姐!”
“族长!!”
璃渊站在原地,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苏挽星立刻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任由她支撑着自己一部分重量。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周身寒气四溢,仿佛刚从万载冰窟中走出。
额间的海神印记光芒黯淡下去,但依旧持续传来微弱的、支撑性的神力流动。
秦子川从东侧飞来,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疲惫
看到璃渊的样子,眉头紧锁,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宸,司夜,萧凌绝也从巡视中归来,对璃渊点了点头,示意各处小族已基本完成打捞,未有大问题。
云疏此时也从安置区匆匆赶回,落在众人面前。
她气息微促,显然也是忙碌不停,看向璃渊的目光带着关切
“陛下,后续安置已开始安排。您……”
“无碍。”璃渊打断她
他借着苏挽星的搀扶站稳,目光扫过海面上那些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子民
扫过岸边悲恸却也有了一丝慰藉的族群,最后望向更广阔的天空与海域。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借助最后一丝灵力,传遍整片海岸
“今日,我们接他们回家。”
“带他们,入土为安。”
“而后…便是新生。”
话音落下,海风呜咽,悲声如潮,却也有一股沉甸甸的、属于生者的力量,在泪水中凝聚,在朝阳下升起。
璃渊说完,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随之抽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回营。”他对身旁的苏挽星低声道,也将这句话,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挽星用力点头,扶着他,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是沉静的海,与终于归家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