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年间，江南有个青石镇，镇东头住着个穷书生，姓莫名有财。人如其名，三十有五，除了满腹酸诗和两袖清风，真真是“莫有财”。他家徒四壁到什么程度？老鼠来做客都会含着泪留下半粒米当扶贫款。
这日莫有财又没米下锅，正对着院子里唯一财产——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吟诗：“石板石板，你若能变黄金，我分你三成……”话音未落，石板后冒出个白胡子老头，穿得比他还破，腰间别个豁口葫芦，一开口酒气熏天：“小子，你刚才说什么？”
莫有财吓了一跳，作揖道：“晚生戏言，老丈莫怪。”
老头却两眼放光：“老夫乃终南山散仙，道号‘点金真人’，专业点石成金八百年！今日有缘，传你仙术如何？”
原来仙界最近搞“精准扶贫”，每位神仙需帮扶一个凡人脱贫。点金真人抽签抽到了“青石镇最穷之人”，找了三个月，终于逮着莫有财这个活标本。
莫有财却后退三步：“使不得！《论语》有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迂腐！”点金真人跺脚，“这是仙术！合法的！玉帝批了红头的！”
“那……有何代价？”
“代价？”点金真人挠挠头，“就是施术后三天内，你说出的第一个愿望会成真——这是仙术售后服务，怕用户不满意。”
莫有财还在犹豫，点金真人已咬破手指（找了半天没找着牙，借了莫有财的裁纸刀），在他手心画了个歪扭的符：“喏，口诀是‘妈咪妈咪哄……点金！’记住，指哪点哪，童叟无欺！”
“等等，这口诀怎像胡僧……”
“与时俱进嘛！”点金真人说完“嘭”地化作青烟，只留余音，“三日后午时我来验收成果……”
莫有财看着手心渐渐隐去的符印，又看看院里青石板，鬼使神差地一指：“妈咪妈咪哄……点金！”
“哐当！”
石板纹丝不动。
倒是石板下压着的半块板砖，变成了金光闪闪的金砖。
莫有财愣了半天，小心翼翼捡起金砖——沉甸甸，黄澄澄，咬一口差点崩了牙。“真……真的？”他腿一软坐倒在地，接着跳起来冲进屋，对着水缸一指：“妈咪妈咪哄点金！”
水缸变成纯金缸，里面半缸雨水成了金水。
他又对瘸腿桌子一指，桌子变成金桌子；对破蒲团一指，蒲团变成金蒲团。顷刻间，家徒四壁变成了“家徒四金”——金砖金缸金桌金蒲团。
莫有财抱着金砖在院里转了三圈，忽然放声大哭：“吾岂能为五斗金折腰……真香啊！”哭完擦擦泪，扛起金砖就奔镇里当铺。
当铺王掌柜眯眼看了看金砖，又看看衣衫褴褛的莫有财：“偷的？”
“仙人所赐！”
“哦，祖传的。”王掌柜一副懂了的表情，“三两银子。”
“这是金子！”
“赃物只能这个价，要不您去衙门聊聊？”
莫有财抱着金砖落荒而逃。走到镇中心，看见一群人在围观县衙告示：近期多起黄金失窃案，凡有来历不明黄金者，需报备审查。
他腿又软了，躲到巷子里对着金砖发愁。忽然灵光一闪，跑回家对着那半缸金水：“要是这金水能变回雨水该多好……”
话音刚落，“噗”一声，金缸里金光褪去，又成了浑浊的雨水——原来这就是他施术后的“第一个愿望”！
莫有财恍然大悟，拍腿大笑：“妙啊！我可让物体暂时变金，用时再复原，便不算不义之财！”他兴冲冲跑回院子，对着青石板：“妈咪妈咪哄点金！”
石板纹丝不动。
再点，依然如故。
连续试了十八次，莫有财终于确认：这仙术是“一次性指哪打哪”，且同一物体只能点一次。他点的是石板，变的是板砖；点的是水缸本体，缸里的水只是附赠品。
“坑仙啊！”莫有财仰天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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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莫有财被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全镇的人都来了——打头的正是当铺王掌柜，后面跟着米铺李老板、布庄孙娘子，乃至昨天告示旁嗑瓜子的闲汉。
“莫先生，”王掌柜搓着手，笑出满脸褶子，“听说您会点石成金？”
原来昨天巷口卖炊饼的武大目睹了金砖变雨水，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莫书生得仙人真传，黄金可随意转换”。
莫有财刚要否认，孙娘子已挤上前：“莫先生，我家有匹积压三年的霉布，您点成金帛，分成好说！”李老板也不甘示弱：“我仓里陈米八百斤，点成金米，分您四成！”
人群沸腾了：“点我家的猪！”“点我家的磨！”“点我家的夜壶！”
莫有财被推搡得晕头转向，忽然福至心灵，清清嗓子：“诸位，仙术不可轻用。这样，今日午时，我在院中公开演示，只点三样物品，由天意决定。”
众人这才散去。莫有财关上门，对着手心符印发呆：“还剩两天……得想个法子。”
午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莫有财搬出那半块金砖（从柴房角落找回的），当众宣布：“第一件，点这金砖——”
“它已经是金子了啊！”有人喊。
“非也，”莫有财摇头，“我要点它……变成更珍贵之物！”说罢一指，“妈咪妈咪哄点金！”
金砖“嗡”地变成一本书：《论持久脱贫的十大方法》。
人群哗然。王掌柜抢过书翻看，里面真是治国方略，字字珠玑。“这……这比金子值钱？”他茫然。
“知识无价！”莫有财正气凛然，“第二件，点这金蒲团！”
蒲团变成一对护膝，绣着“爱惜膝盖，远离久跪”。
“第三件，”莫有财环视众人期待的目光，突然指向天空飞过的麻雀，“点它！”
麻雀变成一张纸，飘飘落下，上写：“自由价更高”。
全场死寂。半晌，武大喃喃：“莫先生点的……好像都不是金子？”
“正是！”莫有财负手而立，“仙人授我此术时曾说：‘点石成金易，点醒人心难。’我点出的，才是世间真金——智慧、健康和自由！”
人群面面相觑，渐渐有人点头，有人沉思。王掌柜却眼珠一转，趁众人不备溜到院角，对着那金缸默念从莫有财那儿偷听来的口诀：“妈咪妈咪哄点金！”
“哐！”
金缸纹丝不动。
他头顶的槐树叶，变成了金叶子。
王掌柜大喜，抱住槐树狂念口诀。一时间，树叶变金叶，树皮变金皮，树枝变金枝。等莫有财发现时，整棵槐树已成摇钱树，金灿灿晃瞎人眼。
“我的！都是我的！”王掌柜抱着树傻笑。
变故突生。
一只乌鸦落在金枝上，树枝“咔嚓”断裂——金物质脆，不堪重负。紧接着，整棵树开始崩裂，金叶金枝如雨砸落。王掌柜被埋在金山下，只剩两只脚在外扑腾。
更糟的是，金化的树根蔓延开来，触到邻家篱笆，篱笆变金篱笆；碰到鸡窝，鸡窝变金窝；连路过的野猫尾巴尖沾了金粉，也成了金尾巴猫，跑起来“叮当”乱响……
点金失控了！
金化像瘟疫蔓延：青石路变成金石路，踩上去打滑；水井变成金井，打不上水；最惨的是武大的炊饼担子变成金担子，他扛不动，坐地大哭：“我的营生啊！”
全镇乱作一团。莫有财急得跳脚，忽然想起：“我还有一次愿望机会！”他爬上屋顶大喊，“我的愿望是——”
所有人都看向他。
“——让所有被点金之物恢复原状！”
静。
三息之后，金光如潮水般退去。金树变回槐树，金路变回土路，金猫甩甩变回毛茸茸的尾巴。王掌柜从一堆落叶里爬出来，头顶鸟窝。
“差点忘了，”莫有财抹汗，“这愿望是对我点过的东西生效……王掌柜点的树，不归我管。”
果然，那棵槐树仍是金色，只是不再蔓延。王掌柜哭丧着脸：“那现在咋办？”
“等。”莫有财望天，“仙人说三日后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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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时，点金真人准时驾到——这回乘了朵小云，离地三尺，以示仙家气派。看见那棵金槐树，他胡子翘了起来：“这是你点的？”
莫有财如实汇报。点金真人听完，绕着金树转了三圈，突然哈哈大笑：“妙！妙啊！八百年了，终于有人没被贪欲吞噬！”
原来这“点石成金”是仙界经典陷阱题：九成九的凡人得到仙术后，都会疯狂点金，最终要么被金子压死，要么因怀璧其罪遭祸。而莫有财不仅克制，还用愿望解了危机。
“可……这树？”莫有财指指金槐。
“无妨。”点金真人吹了口气，槐树恢复原状，只留最高处一片叶子仍是金色，“留个纪念。凭此金叶，你可去长安找房玄龄大人，他会给你个官职——朝廷正缺脑回路清奇之人。”
莫有财却摇头：“晚生只求老神仙收回仙术。”
“为何？”
“《道德经》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莫有财躬身，“此番经历已是至宝。况且……”他压低声音，“那口诀实在羞于启齿。”
点金真人大笑而去，云端传来歌声：“点石成金何足夸，点醒痴愚方为仙~”
后来，青石镇流传新语：莫先生点石，点出了书、护膝和纸条，却点醒了全镇人。王掌柜改行开了书院，专卖《论持久脱贫》；武大的炊饼因“曾被点金”而成网红美食；连那只金尾巴猫都成了镇宠，人称“招财猫”。
莫有财呢？他依旧清贫，却总在笑。有人问他遗憾吗，他指指院中青石板——上面不知被谁刻了行字：“此地曾有点金术，不如心中有简书。”
哦对了，那片金叶子他一直没用。去年闹饥荒，他换了三百石粮食分给乡邻。分完粮，他摸摸空空的袖袋，对孩子们说：“瞧，这才是‘点石成金’的正确用法。”
孩子们问：“莫先生，现在还能点石成金吗？”
他眨眨眼，捡起块石头：“看好了——”手指一点，“妈咪妈咪哄……点‘经’！”
石头变成了一本《诗经》。
“这也是金，”他笑眯眯，“精神上的。”
夕阳西下，莫有财坐在青石板上，看着炊烟袅袅升起。他想，点石成金或许不难，难的是点化那颗总想点石成金的心。
而最好的点金术，大概就是把平凡的日子，过成黄金般的时光吧——哪怕口袋空空，哪怕口诀滑稽，哪怕神仙有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