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许元、李仲和刘丫正在衙门后堂喝茶闲聊,等消息。
“抬进来!”
捕头邀功似得,吆喝着几个捕快,抬着一具尸体进来。
仰面朝上,粗暴地扔在地上,像扔一条死狗般。
捕头站定,向许元抱拳行礼,“贼人已经抓到,请许老爷过目!”
不用他说,许元已经看见,是程金。
刘丫略微皱眉,“他虽然偷了许师呃,哥的猎物,但应该还罪不至死吧,你们怎么把人给打死了。”
李仲呸了一口唾沫,“死了就死了!死得好!这孙子,跟我们同门一场,偷东西偷到我哥这里来了,既然他不顾念同门之情,我们又何必顾念!”
刘丫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有点感慨,没想到短短十年已经物是人非。”
李俊历经官场数年,早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吴下阿蒙,他经验老道地看向捕头,不容置疑道,“此贼人以武拘捕,并且,恶意行凶,袭击你们,被你们反杀,是吧?”
李仲忍不住笑了一下,好一顶大帽子扣在程金的头上,他目光异样地看着这位堂兄,没想到,坚定刚毅的堂兄,历经官场数年之后,也学会圆滑了。
捕头本能地张口想说“是”,可又赶忙摇头,“启禀县丞大人,此贼人并非我们打死,而是被王员外的看家护院人员群殴而死。”
王员外?
众人都是怔神,感到意外,怎么跟王员外扯上了关系?
李俊问,“哪个王员外?怎么回事?”
捕头原原本本地把抓捕的过程说了一遍,“刚才卑职等人带上枷锁和铁链,去这个贼人家里拿人,没想到这个贼人做贼心虚,躲在花楼里监视大街上的动静,看见了卑职等人去他家。
于是,他从花楼里溜走,往城门口逃,想要跑出城,看见把守城门的差役担心被抓,又折返了回来。
他在街边逗留了片刻,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忽然当街抢了一个正在买东西的女人的钱袋,逃向西城区。
缴纳过路费,进了西城区之后,来到了王员外家,想要闯进去避难,被王员外家的看家护院人员当场打死了,事情就是这样。”
李仲感到奇怪,“西城区的王员外是本县最大的乡绅地主之一,看家护院的人员比衙门的衙役还多,这孙子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想躲到王员外家去避难,亏他想得出来。”
捕头道,“这个贼人看到卑职等人拿着枷锁和铁链,可能被吓破了胆,害怕过度,慌不择路,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卑职等人平常抓捕贼人,贼人也会慌不择路,躲进厕所、躲进床底下、男扮女装、甚至跳河、跳崖都有。”
李仲想想也是,没再多说什么。
李俊沉思了片刻道,“让衙门工房打一块牌匾,刻一行字,写‘良善之家,助力缉凶’八个字,撒点金粉,挂上大红花,敲锣打鼓,给王员外家送去。”
捕头应“是”,带着几个捕快抬着程金的尸体离开了。
李仲撇嘴,“堂兄,你至于吗,王员外家,也就是恰巧打死了一个衙门正在抓捕的贼人而已,用得着这样恭维讨好吗。”
李俊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恭维讨好,而是为官之道。
王员外家跟崔家一样不简单,背靠武道门派,对衙门听调不听宣。
我作为本县的县丞,得跟这些大户人家尽量打好关系。
否则这些大户人家从中作梗,什么事情都办不了。
即便抛开县丞职位不谈,我们李家从底层贫民之家崛起成为新晋大户人家,跟这些老牌大户人家比起来,在底蕴方面还有不小的差距,也得处好关系。
等你去了外县任职,记得跟当地的老牌大户人家打好关系。”
李仲不置可否,“什么老牌不老牌,不过就是小县城的地头蛇而已,背后的所谓武道门派,也强不到哪去,待我再修三十年,这些地头蛇谁敢惹我,我统统一脚踩死。”
李俊知道自己练武天赋不够,这辈子很难达到高层次,这个堂弟的天赋比他高得多,倒是有可能冲击一下,“那你就等三十年之后再说这话吧,三十年之内,你还是得跟这些老牌大户人家打好关系。”
李仲无话可说了。
许元、李仲和刘丫从衙门里出来,打着油纸伞,准备各回各家。
李仲发现许元很沉默,自从程金的尸体被抬回来之后就一直没说过话,“哥怎么了,有心事吗?”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事,回去吧,记住你堂哥说的话,去了外地任职,凡事都要多看、多学、多琢磨。”
李仲点头应“是”,跟堂哥李俊还敢顶一下嘴,跟许元可不敢顶嘴,真的会挨揍,关键长兄如父,他还不敢还手。
看着李仲和刘丫坐上马车离开,许元打着油纸伞、徒步向烂泥巷走去。
“程金,为何会想到去王员外家避难?
王员外家作为平阳县赫赫有名的大户人家,守卫森严,看家护院众多,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程金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去了。
真如捕头所说的那样,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吗?
若真是如此,倒也没什么。
若不是如此问题就大了。”
许元在这个世道养成了一个良好的习惯,凡事都会多想一层。
在他隐藏修为实力的十几年当中,唯一的一次暴露,就是第一次药浴的时候,没想到药浴效果那么好,出现了铜皮、铁骨、玉髓的体魄异象。
虽然刘峰当时给他打了掩护,可终究还是被李仲、刘丫和程金看见了。
十来年过去了,原本已经淡忘了,可是程金死的有点蹊跷,让他不得不多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程金偷我的猎物,被捕快们追缉,走投无路,绝望之下,想起了十年前那件事,以此作为筹码,向王员外家寻求庇护,王员外知道之后,不想走漏消息,过河拆桥,遂杀人灭口?”
若是这样,一切就解释的通了,这就是程金为何会想到去向王员外家避难的原因,这也是程金为何会被杀的原因。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谨慎总没错。”
许元冷静到了极点,快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从现在开始,我就当自己已经暴露,被王员外知道了我是练武奇才的事。
站在王员外的角度来看,王员外会做什么?
无冤无仇,肯定不会直接杀我。
将我掳走,藏起来,先给年轻辈的练武苗子当磨刀石,再给寿元无多的老家伙当炉鼎,最后当成炼制秘宝的耗材,这倒是有可能。
我该如何应对?
离开平阳县,去外地隐姓埋名。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可能已经被监视。
想逃走,死的更快,
既如此,走不走也就无所谓了。
那就只剩两个选择。
一就是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看看王员外会如何出招。
二就是先下手为强,潜入王员外家里,把有可能知道消息的人全部做掉。
前者有点被动,不知道王员外会如何出招。
后者又太过冒险,不知道王员外家有什么高手。
而且,无冤无仇,无凭无据,仅凭猜测,就潜进人家的家里,一通乱杀未免太过草率。”
许元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和应对之法,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让自己心里有个数。
他看似在专注地走路,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留意有没有人跟踪监视。
若是能够发现,那就表示他的猜测没错。
若是没有发现,那就可能他猜错了,当然,也可能跟踪监视的人修为比他高那就更加麻烦了。
“许老爷。”
“许老爷,好。”
巷子里,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一户户贫民之家,纷纷带着笑脸出来打招呼,点头哈腰,想引起他的注意,谋求一份差事。
“恩,嗯”
许元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回应,不端架子也不好相处,不冷不淡地保持距离。
回到烂泥巷的小院子。
关上门。
进了里屋。
把挂在墙上的大弓拿下来,这是张长弓张叔送给他的那把。
“张叔说,这把大弓,可以大用三次,可是开关在哪呢,张叔啊,你走的真是太急了,忘了把开关告诉我。”
许元将整把大弓仔仔细细一寸寸地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任何特殊之处。
就连材料都很普通,也就是山里很常见的榆木。
这让他产生了疑惑。
“张叔还说,我的心有多大,这弓的威力就有多大该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可是张叔那么正经严肃的人,又不象是会开玩笑的样子”
这些年,他一直用这把弓打猎,已经“小用”过无数次,也没发现跟他自己的两把弓有什么不同之处。
“不管有没有用,我都得随时带着这把弓,或许关键时刻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现在他可能处在一个的危机当中,必需利用好手里的资源。
“这段时间,就不要进山打猎了,免得一个人落单被擒,待在城里,众目睽睽之下,王员外就算想做什么,多少也得顾忌一下,毕竟,平原县的老牌大户人家不止王员外家,还有崔家等等,拥有武道门派背景的也不止王员外家。”
他打定主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
跟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发生。
半个月后。
李仲接到朝廷的旨意,被任命为彭泽县令,带着妻子刘丫、女儿和母亲陈柔一起乘坐官船去赴任。
许元去了码头送别,裴氏带领整个李家众人也来了,还有在崔家当客卿的李姝抽空也来了。
“老大,进山打猎悠着点,量力而行,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力气就去打猛兽,在山里磕着碰着都没人帮忙。
也不要去太深的深山,碰到妖魔鬼怪就完了。
最好就是转职,不要再打猎了,咱们家已经不愁吃、不愁穿,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你名下有一座宅子和两间铺子,安安稳稳地在城里收其他猎人打的野味卖,也能过得很好。
还有,别总是把倩倩一个人丢在西城区的院子里,多去住一住,收进了房,就好好对待人家。”
真是“母行千里,母担忧”,陈柔拉着许元的手,舍不得放开,千叮咛、万嘱咐。
李仲轻声催促,“娘,船要开了,快上船吧,哥又不是小孩子,知道照顾好自己,我们不在家,他只会过得更潇洒。”
还得是弟弟李仲,了解许元。
裴氏笑着安慰陈柔,“二叔家的放心吧,我会看着他点,出不了乱子,我们家阿俊是本县的二把手县丞呢,就算他杀个人放个火,都能保他没事。”
我有这么不靠谱吗许元对李仲道,“照顾好娘,还有听你阿俊哥传授的为官之道,跟当地的大户人家打好关系。”
李仲点头,表示知道,带着母亲陈柔登上了船,站在甲板上,跟李家众人挥手道别。
裴氏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着陈柔喊了一声,“二叔家的,我会敦促他,让他多去西城区的院子住,再给他张罗一门合适的亲事,等你从外地回来,保证可以抱上好几个大孙子、大孙女。”
陈柔满意地笑起来,“麻烦大嫂了。”
接下来的日子。
许元仿佛听从了母亲陈柔的话,不再进山打猎,就待在了城里。
有时候在家修炼。
有时候去野味铺子里逛一下,看看生意怎么样,没有野味卖,就收购其他猎人打的猎物卖。
有时候他还会去西城区自己买的院子住。
这让裴氏惊讶不已,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听话”,不免有些感慨,“也是,二十八九岁了,浪子回头,也该转性收心了,男孩子就是这样,只有爹娘哪一天不在了,才会真正的长大。”
两个月后。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让许元也泛起了疑惑,难道自己想多了,程金死在王员外家,真的只是巧合吗。
“才过去两个来月,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我还是不能一个人外出打猎,继续待在城里,待个两三年,跟王员外比一比耐心,一直等到母亲和老二一家子回来,若是期间还没发生什么,那大概是真的想多了。”
许元继续混日子过,也不能说完全混日子,毕竟大器晚成和一器破万法没有落下修炼。
他已经开启了第七窍穴,稳固了开窍境前期的修为。
又过了三个月。
这一天。
他逛了一下野味铺子,走在大街上准备回家,发现非常热闹。
街边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高台,挂满了大红花和红绸布。
台上站着十几个面带微笑的俏丽丫鬟,尤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面带轻纱、身形婀挪、穿鹅黄长裙的少女。
少女双手捧着一颗镶金戴玉的绣球,时不时作势欲抛,逗弄过路的人。
路人没笑,反倒她自己被逗笑了,时不时“噗嗤!”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她的笑声很悦耳,尤如风吹银铃响,还带着些许的天真烂漫,并不会招人嫌。
路人们好奇地纷纷驻足围观。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摆出这么大的阵势,看样子,这是要抛绣球选夫婿?”
“据说是西城区顶级大户人家王员外最宠爱的小女儿!竟然来我们东城贫民区抛绣球招纳夫婿,真是百年难得一遇啊,太劲爆了!”
“不是吧?我的老天爷啊!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没有成家,那该多好!”
得知了这个少女的身份之后,整条大街都是哗然沸腾!
在街上摆摊卖东西、逛街、路过的年轻男子们全都红了眼睛,尤如发狂的野兽,死死盯着高台上捧着绣球的少女!
每个人眼神里都充满了无尽的渴望,不是对异性的渴望,而是对钱财和权势的渴望!
反应过来,撒丫子狂奔,疯了一样往高台聚集!
“王小姐,把绣球抛给我,好不好?”
“王小姐,看这里,看这里!”
场面,一下就变得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的住户,还有周围街区的人家,听说了这个震惊的消息,也是疯狂了,十万火急地把家里还没成家的男丁全部召集起来,不管是十岁八岁还是十几、二十岁,全都下达了死命令:抢绣球!
这些年龄大小不一的男丁们也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此生唯一的机会,火急火燎地跑来,疯狂往里面挤。
不消多少时候,整条街都被堵的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在动,许元没动,形成了一种相对运动,他仿佛成为了芸芸众生的参照物。
他站在原地,尤如被整个世界遗忘。
“看来,我没有多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排山倒海呼啸而来。”
他没有往高台下凑,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台上“卖力表演”的少女。
对方已经出招,无论他接,还是不接,对方都不会轻易罢手。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躲?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出招。
这一招,很高明,存在两种含义。
一种就是传达善意,表示拉拢,把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他,属于某种意义的联姻。
另外一种就是隐藏在善意之下的不怀好意,先把他拉过来,再找机会徐徐图之。
“前者直接不用考虑,只考虑后者。”
许元不会对这个昏暗的世道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凡事都先往坏处想,谨慎,谨慎,还是谨慎。
高台上的少女,停止了玩闹,停止了逗人,双手捧着美轮美奂的绣球,不再看台下聚集的年轻男人们一眼,目光好奇地看向了站在远处街边的许元。
“许公子,实不相瞒,我奉了爹爹的命令,专为你而来,爹爹说,他很看好你们李家的上升势头,想让我嫁入你们李家,这个绣球,你接不接?”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无声!
大大小小的年轻男子们全都失望透顶,直到这时才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有一个年轻男子愤慨地发声,“想嫁给许老爷,就遣了媒人,上门说亲啊,把我们当猴耍干什么!”
一个俏丽丫鬟目光凌厉地看向这个发声的人,“小姐愿意放下身段,逗你们这些泥腿子玩,那是你们的荣幸!
你身上有一股子鱼腥味,应该是渔民吧?
信不信,我回去告诉老夫人一声,今年的打渔证,续费翻十倍,看你如何打渔!”
发声的年轻男子,仿佛船舱漏水了一样,一下就哑火,低下头,佝偻着身躯,不敢再吭声。
全场都是安安静静,无人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喘。
“王小姐,带着面纱抛绣球,毫无诚意,摘下来看看,我是一个颜控,非绝色美人,不娶。”
能这样说话的人,全场只有许元一个,对方已经出招,他只能见招拆招。
无论对方真的善意、还是暗中不怀好意,他都不能直接拒绝。
若对方真的善意,被拒绝,就可能惹恼了对方,不好。
若对方暗中不怀好意,被拒绝,那就等于撕破了脸皮,也不好。
既然对方出招“模棱两可”,那他接招就“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