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失控旋转的金属地狱,像一颗被踢出轨道的、沾满铁锈的死亡陀螺,在主屏幕上划出一道巨大而不详的抛物线。
它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离心力将更多破碎的装甲和伪装岩层甩入太空,像一头在临死前疯狂挣扎的星空巨兽。
劫后余生的狂喜在我心中仅仅停留了不到三秒,便被新的寒意所取代。
“常曦,重新计算它的坠落轨迹!快!”我嘶吼道,缺氧让我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正在计算模型已建立”常曦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数据流在她的眼底疯狂奔涌,“糟了!陆宇,它的旋转和解体产生了不可预测的矢量变化,虽然偏离了对广寒宫核心区的直接撞击航线,但它的最终坠落点,被锁定在了我们正上方,月面‘静海基地’环形山的西侧边缘!”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普通的山体!
广寒宫的穹顶结构,就是依托那片环形山的山体岩层建造的!
如此巨大质量的天体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砸在环形山边缘,其产生的冲击波和结构应力,足以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塌方!
我们不会被直接砸死,但我们会被活埋!
从被一刀毙命,变成了被活活闷死在棺材里!
“启动所有结构稳定锚,将穹顶与深层岩盘的连接加固到极限!我们需要”我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警报声,突兀地响彻整个主控枢纽!
不是代表外部威胁的红色警报,而是代表内部核心系统故障的橙黄色警报!
屏幕一角,一个代表着基地核心——“烛龙”核聚变反应堆的结构图,正疯狂闪烁。
“怎么回事?!”我头皮一阵发麻。
我们刚刚才把所有能源都榨干,反应堆要是再出问题,那真是天要亡我!
“是是冷却系统!”常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主冷却循环管道的液氦流速,在三秒内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反应堆核心温度正在以临界值攀升!预计预计四分十五秒后,将触发不可逆的堆芯熔毁!”
我猛地冲到另一块副屏前,调出了冷却系统的内部监测画面。
画面中,本应清澈的超低温液氦,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而管道内壁上,更是附着着一层薄薄的、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半透明的黏膜!
那层膜过滤着液氦,却极大地阻碍了它的流速,就像在主动脉里长出了一层癌变的息肉!
“是纳米虫”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英招’留在我们系统里的那些寄生虫!它们没有被彻底清除,而是潜伏进了冷却管道,利用我们能源耗尽、系统自检能力下降的空隙,开始疯狂增殖!”
这些纳米集群,竟然在模拟生物组织的形态,堆叠成了一层坚韧的、类似生物角质的阻隔膜!
它们用最原始、最野蛮的物理方式,扼住了我们文明最后的咽喉!
四分钟!
外有天体撞击的“物理死刑”,内有堆芯熔毁的“能量自爆”!
“启动备用清洗程序!用高频脉冲震荡它们!”常曦已经开始尝试系统内的解决方案。
“没用的!”我断然否定,“它们已经形成了物理实体,就像水垢一样牢牢附着在管壁上,常规的能量脉冲根本剥离不掉!除非我们能产生一种不兼容的、高强度的异构频率震荡!”
异构频率
我的目光,猛地扫过那个被我扔在禁闭室角落、像一滩烂泥般昏死过去的穆长老!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中的所有迷雾!
“常曦!”我大吼一声,转身就冲向禁闭室,“给我开放三号维修通道的权限!把主冷却循环泵的电磁感应区功率开到最大!”
“你要做什么?那里的强电磁场会干扰”
“我要给他做一次‘电疗’!”我一把撕开禁闭室的泡沫封堵,抓住穆长老的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来。
他的身体因为之前的撞击而瘫软无力,但体内属于“昆仑”文明体系的植入物,依然在散发着微弱的、与广寒宫格格不入的能量信号。
他就是我们需要的“异构频率”源头!
我将他拖到主控枢纽后方那台巨大的、裸露着复杂线圈的冷却循环泵旁。
这里是整个冷却系统的心脏,也是电磁场最强的区域。
“把他体内的火星通讯协议给我找出来!”我一边用合金束带将穆长老死死地绑在循环泵的感应区外壳上,一边对常曦下令,“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强行激活它!让他变成一个信号放大器!”
常曦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疯狂程度。
“明白。正在解析其身体内部的异种信号源协议已锁定。正在进行逆向破解,尝试强制唤醒”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能量场笼罩了穆长老。
他原本瘫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体内的“昆仑”通讯植入物被强行激活,开始疯狂地向外发射着混乱的、属于火星文明的加密信号。
而广寒宫的循环泵也同时释放出强大的电磁波,试图压制并解析这股外来信号。
两种截然不同的技术体系,两种源自同源却早已分道扬镳的文明编码,在穆长老这具可怜的肉身上,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激烈的“频率战争”!
嗡——嗡——嗡——
刺耳的电磁共振声在整个空间内回荡,我能清晰地看到,被绑在机器上的穆长老,他的皮肤表面因为强烈的微波震荡而泛起一片片红斑,仿佛要被火火烤熟。
但他现在不是人,他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能救我们所有人的,一次性的工具!
“有效了!”常曦惊喜的声音传来,“监测到管道内壁的纳米团块正在发生高频震颤!它们的聚合结构开始松动了!”
“还不够!”我穿上“夸父”装甲,抓起一把高压等oli子切割刀,一脚踹开通往管道核心区的维修闸门,“把剥离下来的东西倒向a-7废料回收口!我去那儿处理它们!”
维修通道内狭窄而闷热,巨大的管道如同巨兽的肠道,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锁死装甲的足部卡钳,将自己固定在通道壁上。
很快,随着“哗啦”一声,一团团拳头大小、果冻状的、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黏稠物,从上游的管道中被冲刷了出来,撞在废料口的格栅上。
就是它们!
我没有丝毫犹豫,启动了手中的等离子切割刀。
炽热的蓝色刀锋发出一声咆哮,我狠狠地将它捅进那堆恶心的纳米团块中!
滋啦——!
难以言喻的恶臭和刺鼻的青烟瞬间弥漫开来,那些纳米团块在超高温下剧烈地扭动、尖啸,仿佛拥有生命的活物。
我不管不顾,用切割刀将它们大块大块地切碎,直接烧熔,让它们落入下方的废料回收桶。
就在清理掉最后一坨“黏菌”时,我的天赋树【纳米机械编程】突然被激活。
【检测到未加密的‘昆仑’系基础纳米集群,可进行逻辑注入。】
我心中一动,立刻消耗了一百点解析点,现场编写了一段最简单、最恶毒的逻辑死循环代码——“查询自身,删除自身,再查询自身”。
我将切割刀的尖端对准废料桶,将这段死亡代码像病毒一样注入了进去。
桶内那些垂死挣扎的纳米残骸猛地一滞,随即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自我分解、湮灭,在几秒钟内化为了一堆无害的、彻底失去活性的金属粉末。
杀不死的寄生虫?老子让你自己吃自己!
“液氦流速恢复百分之九十八!反应堆核心温度开始下降!危机解除了!”常曦的声音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要虚脱。
我关掉切割刀,正准备返回主控室。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嘀!嘀!嘀!嘀——!
比刚才尖锐十倍的最高等级红色警报,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广寒宫!
我猛地抬头,通过维修通道的观察窗,我看到主控枢纽那面巨大的主屏幕,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红!
在屏幕中央,那颗失控旋转的“天问一号”,在即将撞上月面环形山的最后时刻,突然从内部爆发出无数道刺眼的闪光!
它没有撞上去!
它在空中自行解体了!
庞大的身躯像一朵绽放的烟花,碎裂成成千上万块碎片。
但在那片混乱的金属风暴中,数百个闪烁着幽绿色推进器火焰的、如同龙之逆鳞般的黑色物体,从爆炸的核心被精准地弹射了出来!
它们调整着姿态,划出优美的减速弧线,像一群从天而降的金属蝗虫,朝着广寒宫上方的月表,高速坠落而来!
那不是碎片!
是降落舱!是数百个满载着未知敌人的突击降落舱!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从行星撞击,到内部破坏,再到此刻的全面入侵。
一环扣一环,这才是“英招”真正的杀招!
我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之后,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正面迎敌?
我们连一台能动的机甲都没有!
固守主控室?
这里是信息中心,不是战斗堡垒!
我的目光穿过层层甲板,掠过能源区、维生区、科研区最后,猛地定格在了那片我最熟悉、也最复杂的区域。
那片由无数管道、自动化机械臂、立体种植架和复杂地形构成的绿色世界。
我们唯一的,也最后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