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捂住胸口,一股窒息般的沉闷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这感觉不是来自精神压力,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
肺部像是被抽走了活力的海绵,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而空洞。
这不是错觉。
在我们孤注一掷地将所有能源注入那台沉睡的战争机器时,维持着这片小小天地生生不息的氧气循环系统,也随之停摆了。
“常曦,一号生物圈的备用液氧罐,切换到手动开启模式。”我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嘶哑,但命令却异常清晰,“维持最低生存供氧标准,我们不需要舒适,只需要活着。”
“明白。”常曦的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显然她也感受到了空气成分的细微变化,“手动阀门已开启。根据现有储量,我们最多还能坚持”
三个小时。
时间在我们这边,又不在我们这边。
“报告‘折射轨道’加速器状态。”我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唯一的希望上。
“主能源注入百分之百,磁轨预热完成,粒子源稳定。”常曦的语速极快,但下一句话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但是,陆宇,偏转角校准系统在万年的沉寂中出现了固化误差,理论弹道与实际弹道存在零点零零三度的偏差!”
零点零零三度!
这个数字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在三十万公里的尺度上,它代表着超过十五公里的绝对误差!
这意味着,就算我们瞄准了“天问一号”的心脏,这致命的一击也会从它旁边遥遥擦过,变成宇宙中最昂贵、最徒劳的一场烟火。
“重新校准需要至少四十分钟,我们没有时间!”常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
“那就别校准了。”我盯着星图上那颗死亡之星的轨迹,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在我脑中轰然成型。
“不校准?”常死死地看着我,“那我们就是在赌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不,我们创造奇迹。”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连自己都感到心惊的豪赌光芒,“常曦,放弃对‘天问一号’的直接瞄准。”
她的影像凝固了。
“把我们所有的能量,对准另一个目标。”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抬手在星图上划出一条匪夷所思的轨迹线。
我的手指,最终落在了那个蔚蓝色的、我们魂牵梦萦的家园之上。
“目标,地球。具体坐标,东经一百一十度,北纬三十四度,外层电离层。”
主控枢纽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常曦的全息影像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随时会因为无法理解的指令而崩溃:“你疯了?你要攻击地球?那里是我们的母星!而且这根本毫无意义!”
“不,我不是要攻击它,我是要‘利用’它!”我的大脑在缺氧和极限压力的双重刺激下,运转得快到极致。
天赋树中【文明领航员】的权限,让我对引力、时空、能量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常曦,你忘了上古‘羲和计划’里有一项被废弃的备用方案吗?‘引力弹弓通讯’!利用行星的引力场和高空电离层,对高能信息束进行折射和增幅,实现超远距离的定向广播!”
常曦愣住了:“那只是理论模型!从未实现过!它的计算量是天文数字,需要实时捕捉行星引力场的每一丝微小扰动”
“我现在就能算!”我咆哮道,双眼紧闭,意识已经完全沉入了天赋树的深处。
【解析点-5000!启动‘引力场实时演算’模拟!】
【正在构建地球—月球引力场动态模型】
【正在解析目标空域电离层粒子密度、磁场强度】
【零点零零三度误差已纳入计算变量】
我的脑海中,无数条代表着可能性的光线纵横交错,构成了一片璀璨的星云。
而我,就是这片星云的上帝。
我需要在那颗死亡之星“天问一号”抵达预定轨道之前,计算出一条完美的、能被地球引力“修正”的攻击轨道!
我们不是在射击一个固定靶,而是在打一杆横跨三十万公里的、赌上一切的宇宙斯诺克!
而那颗蔚蓝的地球,就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关键的“库边”!
“锁定坐标!能量输出百分之一百二十,过载运行!”我猛地睁开双眼,眼角已经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而渗出了一丝血迹。
“过载运行会永久性损伤加速器磁轨!”
“执行!”
“是!”
就在此时,那个属于“英招”的、狂妄而冰冷的声音再次强行切入我们的通讯频道:“哦?改变目标了?对着自己的母星发射?真是感人的殉情仪式。是在向你们的祖先忏悔自己的无能吗?”
远方的伪装舰队信号源显示,“天问一号”的推进器功率正在提升,它在加速!
“英招”认定了我们已经放弃,它要用最快的速度,欣赏我们被碾碎的盛景。
“好好看着。”我对着空无一人的主控室,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那颗不断逼近的小行星上,它像一滴墨,正在滴向我们这幅名为“广寒宫”的画卷。
倒计时在常曦的声音中响起。
“十九八”
我的意识中,那条由无数数据构成的“引力滑道”终于构建完成。
它像一条无形的、横亘在星空中的彩虹桥,起点是广寒宫,转折点是地球大气层,而终点,正是“天问一号”加速后,即将进入的那个致命象限!
“三二一”
“发射!”
在我嘶吼出声的瞬间,我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激发按钮!
“借地球的手,打你的脸!”
嗡——
整个广寒宫都为之剧烈一颤!
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凝聚了我们全部希望与疯狂的纯白色微波光束,从月表那座沉寂万年的庞大装置中爆射而出!
它没有射向近在咫尺的“天问一号”,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直奔遥远的地球而去!
“哈哈哈哈可悲的虫子,永别了。”英招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道看似打偏了的毁灭之光,在即将触及地球蔚蓝色弧光的瞬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它像一道被完美计算过的光线,射入了精心布置的透镜,在地球庞大引力场和高密度电离层的双重作用下,发生了一次华丽至极的、教科书般的引力偏转!
光束的轨迹被强行扭曲成一个平滑而致命的弧线,像一柄被星辰锻造的圆月弯刀,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和精度,绕过了“天问一d号”的正面,从它的侧后方狠狠斩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
那道光束,没有去攻击小行星坚固的本体,而是如同一把外科手术刀,精准无比地切过了它后方提供主要推力的那一排巨大的核脉冲推进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死寂的、高效的切割。
被微波束扫过的七八台巨大推进器,瞬间从原子层面被熔解、汽化,连同它们复杂的能量管线,一同化作了宇宙中最基本的粒子。
“天问一号”那狂暴的冲势,戛然而止。
主屏幕上,代表它的红色图标猛地一滞。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常曦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我的心脏却在下一秒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危机并未解除。
失去了单侧的强大推力,而另一侧的姿态调整引擎还在徒劳地工作,“天问一号”这颗巨大的死亡之星,如同一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剧烈地自旋起来!
在高速旋转的离心力下,它表面那层用于伪装和吸收雷达波的漆黑涂层,开始大片大片地龟裂、剥落。
露出来的,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在斑驳的金属装甲下,一排排密密麻麻、闪烁着核能幽光的狰狞结构。
那是一个个如同巨兽獠牙般的行星级动力钻头!
它们在疯狂的旋转中,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由死亡和毁灭构成的金属花朵,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我们打断了它的撞击,却也彻底打碎了它的伪装。
这个失控的、旋转的钢铁地狱,虽然偏离了直冲广寒宫的航线,但它新的轨迹,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知与毁灭的问号,狠狠地甩向了这片死寂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