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单膝跪在碎石堆里,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血顺着下巴滴进领口,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可那“滴”的一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来自中控室主屏的待机提示音,频率和我的心跳一模一样。
魏诚的食指正扣向扳机,枪口的光芒越来越亮,连他面甲上凝结的汗珠都还没来得及滑落。
我没看他。
我直接滚了过去。
我朝着那扇歪斜了半寸,锈迹爬满门框的中控室铁门,整个人狠狠撞了进去。肩胛骨砸在门框凸起的焊疤上,骨头一震,疼得我眼前发黑,可右手已经甩出去,五指张开,按在了主控屏上!
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下一秒却传来一股灼热感。
这股热量并非来自温度,而是源于正在激活的高级权限。
视野右下角,天赋树的第三层节点瞬间点亮。系统信息飞速刷新:地下管网的拓扑图已经映射完成,十万个微型喷头的坐标也全部锁定,氮肥溶液的浓度正在进行最后的校准。
指尖血管突突的跳动,神经回路正在高速编译着庞大的数据。
这些数据源自我三年前亲手埋下的所有灌溉设施,包括每一根毛细管,每一个压力阀,以及每一处渗漏补偿点。
此刻,它们全部被广寒宫的纳米级流体力学模型重新计算!
“超临界喷雾模式,启动。”
我没有发出语音指令,也没有等待确认弹窗,只是用指腹在屏幕上划出了一道弧线。
轰!
整座农场的地表,毫无征兆的炸开大片白雾。。十万个喷头同时开启,浓稠冰冷、带着刺鼻氨味的雾气迅速升腾,三秒内就吞没了谷仓废墟,漫过机甲的膝盖,爬上了魏诚面甲的呼吸格栅。
他瞳孔骤缩。
热成像画面瞬间布满了雪花。
一百台重装机甲的热成像系统同时失灵。它们的红外镜头被高密度的氨分子团包裹,传感器表面凝结出了一层导电的结晶膜,彻底阻断了视野。
但这还不够。
我左手依旧按在屏幕上,右脚已经踹开脚边的检修盖板,露出了底下盘绕的纳米级传感总线。。我的意识沉入雾气,不再依靠视觉,而是直接感知。
我能感知到每一粒悬浮的nh??离子,以及氮肥溶液里混入的广寒宫特供电解质微粒,甚至能捕捉到它们在电磁场扰动下自发排列的趋势。
“导电膜,定向沉积。”
我的意念施加了压力。
雾气陡然变稠,泛起淡淡的青色荧光,缠上机甲的关节缝隙,动力管线接口,甚至光学镜头的边缘。这层薄膜将整片农场,变成了一张正在充电的巨型电路板。
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道银光破雾而至,只留下一瞬撕裂真空的尖啸。
是常曦。
她站在废墟边缘,银发在氮雾中飘动,指尖的血迹还未干透,投掷动作却极为精准。
三枚指甲盖大小的残片旋转飞出。那是重水电池的外壳,从月球带回,含有氘核衰变余能,表面蚀刻着广寒宫第七代量子锁纹。
残片没有砸向机甲,而是擦着魏诚旗舰机甲的左臂外侧掠过,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精准落入三处高压电网的接驳箱。
咔嚓!咔嚓!咔嚓!
箱盖弹开,残片嵌入接口,蓝光一闪即灭。
我左手猛地一拽,直接撕开中控台的底层协议,强行接通了电网总闸的物理继电器!
“合闸!”
轰隆!!!
这不是雷声,是强大的电流在导电雾气中奔涌发出的巨响。
整片农场的地面亮起了蛛网状的蓝光,导电雾气瞬间沸腾,化作亿万条肉眼可见的电弧链,顺着机甲的金属外壳疯狂爬升,将一百台机甲变成了插在大地上的接地桩!
魏诚的面甲猛地一颤,瞳孔瞬间放大,随即失焦。他身后,所有机甲胸甲的指示灯齐刷刷由红转灰,动力核心的冷却泵发出最后一声滞涩的嗡鸣,然后戛然而止。
一百具钢铁巨兽,就这么钉在原地,连关节的伺服电机都再没有一丝震颤。
只有雾,还在翻涌。
只有我,喘着粗气,掌心抵着发烫的屏幕,指尖还残留着电流窜过的麻痒。
可就在我抬眼的刹那
魏诚的旗舰机甲,右臂的液压杆突然发出一声异响。
他竟然还能动。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重启系统,只是用左手指尖,极其缓慢的,从战术腰带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立方体。
立方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如龙,首尾相衔。
我认得那纹路。
广寒宫ai管家“吴刚”的原始密钥图腾。
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握在魏诚手里。
他抬起眼,隔着翻涌的导电雾气,直直的看向我。
他的嘴角,缓缓扯开一道没有温度的弧度。
而我的手,已经悄悄松开屏幕,缓缓垂下,摸向腰间那把柄上缠着苔藓、刃口嵌着菌晶的重构扳手。
扳手很烫。
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一样。
也像一颗终于开始跳动的心。
我喉头一紧,血锈味还没散尽,耳膜里却炸开一道更尖锐的呼啸。那不是声音,是神经末梢被强行拉响的警报。
魏诚指尖的那枚黑色立方体,正在微微发烫。
那不是热辐射,是量子隧穿级的能量脉动。
它在呼吸,像一颗被偷来的、尚在胎动的心脏。
我懂了。
左脚后跟猛的跺在地面,三年前亲手浇筑的强化混凝土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我借着这股力道弹起,整个人斜着切入雾气尚未散尽的死角——在那里,魏诚机甲右臂的液压杆刚发出第二声异响,关节微微抬起,还来不及完成握拳的动作。
他想按下密钥。
我比他快零点一三秒。
重构扳手在我掌心翻转,缠绕的苔藓瞬间吸饱了导电雾气,泛起幽绿的荧光。菌晶刃沿着机甲胸甲的接缝一划,利用广寒宫纳米级应力模型算出的七处共振频点,精准的楔入了装甲叠层的间隙。
滋啦!
一串蓝白色的电火花迸发出来。
“开。”
我低吼一声,用肩膀撞击手肘施压,将扳手硬生生的别进了驾驶舱盖的铰链基座!
金属的哀鸣撕裂了雾气。
咔——嘣!
舱盖向后掀飞,砸在十米外锈蚀的粮仓顶上,震落了一片铁锈雨。
魏诚没有挣扎。
他仰躺在驾驶椅里,面甲已经因为高压电弧熔出了蛛网般的裂痕,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的左手指尖还虚扣着那枚黑盒,指节泛青,却没有松开。
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黑盒的边缘,轻轻一旋就把它拿了过来。
同一瞬间,我右脚的靴底悍然跺下,鞋跟上嵌着的广寒宫钛硼合金钉刺,精准的碾过了他腰间战术通讯器上凸起的发射天线。
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
他的瞳孔终于缩了一下。
我没看他,只低头盯着掌心的黑盒——背面蚀刻着星环重工总部穹顶的浮雕,下方有一行微雕铭文:“执钥者,即权柄本身”。
可这份权柄不该是魏诚的。
它是“吴刚”的密钥图腾,是广寒宫底层协议的活体印章,更是常曦当年亲手封存于月核密钥库的“文明否决键”。
它怎么会流到地球?又怎么会,戴在魏诚手上?
这个念头还没落下——
嗡!
整片大地猛的向下一沉。
脚下的泥土塌陷了半寸,远处灌溉渠的水面骤然凹陷成一个碗状,连翻涌的氮雾都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我膝盖一弯,本能的屈身护住黑盒,余光扫向农场中央那口废弃的风井。
井壁的青砖正在龟裂,裂缝如活蛇般蔓延,直通地下。
一股灼热的气流裹着硫磺与青铜的锈味喷涌而出,吹得我额前的碎发狂舞。
而就在这股气流最盛的地方——
咚咚
共鸣再次响起,节奏和我的心跳严丝合缝。
常曦的声音忽然在我耳后响起,冷静的像在读一份故障日志:“‘羲和引擎’醒了。它在认你。”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三米外,银发拂过肩甲,指尖悬浮着一缕尚未消散的量子残光。
她没看魏诚,只是凝视着我掌中的黑盒,眼底映着那道蜿蜒的金线,轻声说:
“它不是在等钥匙它是在等,拿着钥匙的人,流着谁的血。”
话音刚落——
轰隆!!!
风井正上方的水泥地坪轰然塌陷,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竖井。
边缘的岩层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嵌套的青铜环带,每一道环上,都蚀刻着我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星图与方程。
井口热浪翻涌,蒸腾起淡金色的雾霭。
我攥紧黑盒,指尖被烫得生疼。
然后,我纵身跃下。
坠落之前,我最后听见的,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
青铜咬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