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总督那张脸——不是看他的傲慢,是盯他左眼机械义瞳里一闪而过的猩红流光。
和赵猛死前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是链路。是同源指令在不同载体上的回响。
我喉结滚了滚,没说话,血丝混着月壤在嘴角干结成黑痂。
可就在他话音落地、倒计时猩红数字跳到“02:59”的刹那,我脚踝骨缝里那两条幽蓝星轨,猛地一缩!
不是收缩,是同步。
视野轰然撕裂——不再是主控穹顶的碎裂穹顶、不是常曦悬停的指尖、不是林芽微微张开的唇——而是俯瞰。
不是卫星视角,不是数据建模,是活的、带着体温与震颤的感官共享:我正站在二号基地穹顶之外,悬浮于月表真空,脚下是倾斜47°的环形结构,外壁荧光如血脉搏动;再往下,是整个月背——那些被教科书称为“静海”“风暴洋”的广袤暗斑,在我眼中骤然解构、重组、暴露出真实面目:
一道道巨大弧线,嵌在环形山褶皱之间,彼此咬合、首尾相衔,构成一个直径三百二十公里的闭合环形——像一只沉睡万年的巨兽,把脊椎骨一节节埋进月壤,只等一声心跳,便昂首嘶鸣。
电磁轨道炮。
不,是质量投射器。
上古华夏的“羲和计划”压舱石,不是用来打地球,是用来抛锚。
抛向深空,抛向太阳系引力网节点,抛向文明火种该去的地方。
可现在,它正对准头顶——对准总督那艘银灰色旗舰“归巢号”的护盾核心。
“陆宇!”。你有三十七秒推导预判落点。”
她没说“你能行”,也没说“快”。
她说的是——“你有三十七秒”。
我右膝一沉,焦壳崩裂声还没散尽,左脚踝断骨处幽蓝光纹已暴涨至大腿根!
视野边缘,金色数据流疯狂冲刷,每一道都裹着昆仑墟底层逻辑的篆文残影:「轨·势即势,势即矢,矢即命」。
反重力引擎维护?呵。
我修过农场全息灌溉系统的磁浮导轨,调过无人拖拉机的霍尔传感器阵列,拆过十二代量子播种机的洛伦兹力平衡模块所有经验,此刻全在脑内炸成一张动态拓扑图——护盾能量场不是墙,是旋转的涡流;轨道炮发射槽不是枪口,是引力漏斗的喉部;而落点不在舰体,而在它护盾最薄、最虚、最不敢补的——相位盲区。
就在这时,林芽突然抬手。
不是指向屏幕,是直接戳进全息星图中央——一个连导航ai都会自动过滤的坐标:月球l2拉格朗日点外围,一堆灰扑扑、毫无特征的废弃矿渣堆,编号“k-773”,重约三千吨,成分:钛铁矿、硅酸盐、微量氦3结晶,登记状态:【无用冗余物·已归档】。
她指尖悬停,没说话,可喉间那高频气流又起了——嗡嗡嗡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锁孔里反复试探。
我懂了。
不是打舰船。是砸门。
砸开那层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护盾,用它自己最瞧不起的东西——一块被时代遗弃的、冰冷的、沉默的月球板砖。
“常曦!”我嘶吼,声音劈裂,“启动二号基地‘锚定协议’!目标k-773!引力锚点全功率——不是牵引,是‘拽’!”
“指令确认。”她指尖一划,整面星图瞬间翻转,k-773坐标爆发出刺目金光,下方浮出一行小字:【引力锚点激活中倒计时:3…2…】
我右脚猛然踏地!
不是踩,是跺。
焦壳彻底炸开,青玉结晶裹着淡绿菌丝喷涌而出,顺着地板缝隙疯狂钻入——它们不是在蔓延,是在校准,是把我的痛觉神经,当成最后一根校频天线。
视野中央,那条猩红通路剧烈搏动,同步率数字狂跳:899396
二号基地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到近乎无声的嗡鸣——
像远古地核,第一次,为某个人类,真正转动。
引力锚点咬住了。
三千吨矿石,开始移动。
不是飘,不是滑。
是被硬生生从月球引力井里,撕出来。
我双膝一弯,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响,耳膜内鼓起高压气泡——不是幻听,是全身骨骼在超限承压,是肌肉纤维一根根绷断前最后的震颤。
视野发黑,边缘泛起血丝。
可我还能看见。
看见k-773矿堆表面,月壤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幽黑致密的岩芯;看见轨道炮环形槽内,十万组超导线圈同时亮起幽蓝冷光;看见总督脸上第一次掠过的、真实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左手抬起,悬在控制台最高处那枚青铜色发射键上方。
指尖离键面,还差两毫米。
可我的腿骨,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像冰层下,第一道不可逆的断痕。我指尖悬着——两毫米。
不是犹豫,是等。
等那三千吨钛铁矿在引力锚的撕扯下完成最后一段“脱壳”:月壤剥尽,岩芯裸露,表面裂开蛛网般的应力纹,每一道都泛着氦3结晶特有的、幽微的靛蓝冷光。
它不再是一堆废渣,而是一颗被月球亲手淬炼万年的子弹头。
可我的腿在叫。
不是疼。是崩解。
左膝关节囊里,青玉结晶正疯狂分泌生物胶质,试图弥合断面,可每一次脉动,都像有把钝锯在骨缝里来回拉扯;右小腿胫骨外侧,淡绿菌丝已钻进骨髓腔,它们在吸食钙盐,也在校准频率。
我甚至听见了自己腓骨小头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咔”。
像冰层下,第一道不可逆的断痕。
视野边缘,猩红倒计时跳到【00:01】。
常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钢针扎进耳膜:“护盾相位盲区窗口——开启。”
就是现在!
我左手猛地拍下!
不是按,是砸!
掌心撞上青铜键的瞬间,整座二号基地穹顶的荧光管齐齐爆闪——不是电弧,是时空褶皱被硬生生捋直时迸出的量子余晖!
轰——!!!
没有声音。真空里本不该有声。!
它不再是陨石,是烧红的犁铧,是文明憋了万年的、一记闷棍!
三秒后,它撞上了“归巢号”侧舷护盾。
没有爆炸。
只有碎裂。
那层号称能偏转伽马射线暴的多层复合电磁屏蔽罩,连半秒都没撑住。
它没被击穿,是被“压垮”的——像一张绷紧的薄膜,被一枚高速旋转的钻头抵住中心,然后,无声无息,蛛网状裂纹从接触点炸开,瞬间蔓延三百六十度,整片护盾化作亿万片颤抖的、发光的玻璃渣,簌簌飘散在真空中。
紧接着——
轰隆!!!
五十米直径的环形破口,撕开“归巢号”钛合金舰壳。
不是熔穿,不是气化,是纯粹、蛮横、不讲道理的动能碾压!
舱内警报还没响完,氧气就先喷了出来——白雾裹着人体、零件、翻滚的战术平板,像一场微型雪崩,泼向墨黑宇宙。
我甚至看清了其中一名士兵脸上凝固的惊愕,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肺部在真空里急速塌陷,眼白瞬间充血如朱砂。
主控台全息屏剧烈抖动。
总督的投影信号开始扭曲、拉长、像素化,他的脸被撕成几块晃动的残影,嘴唇开合,却只剩电流嘶鸣。
可就在信号彻底湮灭前那一帧——
他盯着我,瞳孔收缩如针尖,喉结狠狠一滚,吼出来的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我太阳穴:
“陆家余孽!”
嗡——!!!
我脑内骤然一空。
不是失聪,是整个意识海被抽成真空。
天赋树界面,毫无征兆地在视网膜底层弹出——那棵盘踞在我精神深处的、由昆仑墟篆文与量子拓扑图交织而成的巨树,原本流淌着温润的翡翠色光晕。
此刻,树冠猛颤。
所有枝桠疯狂抽搐,叶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粘稠、仿佛浸透远古星尘的紫黑色脉络。
树干中央,一行从未见过的禁制铭文缓缓浮现,幽光浮动,字字如血:
而树根最深处,一团混沌的暗紫色光团,正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囚禁万年、刚刚第一次,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心脏。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