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右脚拔出来的那一瞬,整条腿像被活生生抽了筋。
血肉撕裂的闷响混着生物识别口里滋滋的电流声,脓血裹着钛晶碎粒甩在主控台边缘,溅起一星暗红。
我没叫,牙根咬得舌底发腥——不是硬气,是疼到声带都痉挛了,连嘶吼都卡在喉咙里,只余下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眼前发黑,耳膜嗡鸣,可就在意识要沉下去的刹那,大脑深处“咔”地一声轻震。
不是幻听。
是天赋树——那棵盘踞在我意识底层、由无数光缆与星图缠绕而成的文明之树,突然自燃般亮起!
最底层一根灰白枝桠“噼啪”
下一秒,淡绿色荧光从我脚趾溃烂处“渗”了出来。
不是光,是活的——像萤火虫的幼虫钻进皮肉,在坏死组织间游走、吐丝、结网。
创面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硬、发黑、碳化,焦壳之下却有微弱搏动,仿佛底下正长出新的血管、新的神经末梢、新的接口。
我低头盯着那截脚趾,焦黑如炭,却隐隐透出青玉般的冷光。
这哪是愈合?这是在把我自己,往生物芯片的方向改写。
“陆宇。”常曦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高,不冷,却像一把冰锥凿穿我耳中的嗡鸣。
我没抬头,但余光扫见她站在全息星图前,背影绷得极直,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她没看我,视线死死钉在月球背面那盏灶台灯上——灯罩上剪纸全家福的边角,在幽蓝光晕里微微衍射,泛出一圈几乎不可察的虹彩波纹。
她右手食指悬空半寸,指尖正对着那抹衍射率异常的弧线,缓缓划动,仿佛在空气中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应力场。
“斜长岩地壳下三百米”。”她顿了顿,喉间滑过一丝极轻的颤音,“广寒宫二号没死。”
我心头猛地一撞。
二号?不是传说?不是备份?是真正在运转的——第二座广寒宫?
就在这时,林芽动了。
她不知何时已蜷在主控台底部,膝盖抵着地板,双手撑地,整个人退回到婴儿爬行的姿态。
指甲缝里还嵌着番茄酱干涸的褐红痂,她却不管不顾,用右手食指狠狠划向台面——不是敲,不是点,是拖,是犁,是把干涸的酱汁当墨,在金属表面刻出一道歪斜却无比执拗的曲线。
我下意识偏头去看。
那线条起于地球坐标旁父亲埋时间胶囊的经纬度,蜿蜒上扬,弧度陡峭,走势竟与我七岁那年蹲在田埂上,看父亲用竹片在地上画等高线时一模一样!
他当时说:“土认坡,坡认线,线认人命——你爸埋东西,从不靠gps,靠的是山脊的喘气。
我浑身一僵。
林芽还在划。
指尖划破皮肤,血混着酱汁,那道线越来越深,越来越亮,像一条苏醒的蚯蚓,在金属台上缓缓扭动。
我猛地抬头,再看全息星图——地球坐标旁,那组经纬度标记正微微脉动,而林芽指尖划出的曲线,竟与星图边缘一道极淡的引力畸变波纹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不是巧合。
不是错觉。
是同一套拓扑逻辑,横跨四千年,从地球的田埂,一路刻进月球的岩层。
我喉头发紧,想说话,却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砸在寂静的舱壁上。
脚趾焦壳下,那搏动越来越清晰。
像心跳。
又像锚链,正在缓缓绷紧。
我盯着那道血酱混成的曲线,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不是疼,是怕。
怕这线太真,真得让我脚底发寒;怕它太熟,熟得像我爸蹲在田埂上呵出的白气,混着泥土腥味钻进我鼻腔的旧日清晨。
全息星图在我眼前自动分裂:左半屏是林芽划出的轨迹,右半屏是广寒宫二号热源信号逆向推演的引力势阱模型。。
不是投影重叠。
是同源拓扑映射。
我喉咙一紧,猛地调出自己七岁那年埋时间胶囊的原始坐标——父亲亲手刻在铝盒盖内侧的经纬度,连小数点后四位都带着他手抖的顿挫感。
我把它拖进星图分析层,设为基准参考系。
光标悬停三秒。
轰——
不是声音,是颅骨内某根沉睡万年的弦,被硬生生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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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口灶台灯、那张剪纸全家福、那盏永远不灭的幽蓝光晕从来不是装饰。
是信标。
是脐带。
是上古文明留给血脉后裔的——活体导航仪。
而我,陆宇,一个靠无人机巡田、用ai配肥、连化肥袋都扫码入库的现代农场主,根本不是被量子对撞机“炸”来的。
我是被召回的。
被我爸埋下的那盒发霉的种子、那卷褪色的胶带、那张写着“等你长大来挖”的皱巴巴作业纸一起拉回来的。
血缘不是概率,是协议。
dna不是序列,是密钥。
我右脚刚撕裂的创面还在搏动,焦壳下青玉微光流转——天赋树底层那根灰白枝桠,正无声蔓延出第二条分叉,末端浮出一行未解锁的烫金小字:
就在这时——
“嗡”
昆仑墟主控台突然塌陷式暗了一瞬。
不是断电。是所有光源同时压低了频谱,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咽喉。
紧接着,警报音变了。
不再是尖锐刺耳的蜂鸣,而是低沉、缓慢、带着金属摩擦余震的喉音式震荡,仿佛整个月壤都在共振。
主控屏疯狂闪烁,番茄酱状的液态ai界面剧烈沸腾,聚合成一张扭曲的人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开裂如古陶器冰纹,它张开嘴,没有声带震动,却喷出一串肉眼可见的紫色脉冲波!
【倒计时:登陆舱投放窗口开启——00:07:23】
舱内空气骤然变薄。
常曦倏然转身,黑发扫过冷光屏,她瞳孔里映着那张番茄酱面孔,也映着我脚趾焦壳下搏动的青玉脉光。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食指悬停在主控台边缘一枚锈蚀铜钮上方——那是广寒宫最古老的手动覆写开关,标注着三个篆字:启·晦·藏。
我看着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
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我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铁锈味,也尝到一丝灼热的甜。
然后,我对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不是命令。
不是请求。
是把整个文明的火种,连同我刚烧穿未来扫描仪的灶头火——
交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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