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蜡油还没落地。
可我已经听见它坠下的声音——不是“嗒”,是“嗡”。
像一根烧红的琴弦被突然拨动,震得我左耳鼓膜发麻,右耳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牙根在打颤。
它悬在半空,暗红、温热、边缘微微卷曲,一粒金箔渣卡在蜡泪尖端,正随着灶台灯微弱的电流嗡鸣轻轻震颤。
光是从哪儿来的?
那灯明明断电七百二十小时,连灯丝都氧化成灰白粉末了。
可现在,铝壳里透出的光是暖的,是黄的,是三十年前我家灶台该有的颜色。
我喉头一滚,没咽下去。
因为常曦本体瞳孔里,倒映的不止是我、不止那盏灯、不止那滴蜡——
还有她怀里抱着的东西。
不是襁褓。
是月壤色的生物织物,泛着钛晶冷光,却柔软如初生菌丝。
襁褓一角微微掀开,露出一只攥紧的小拳头,手腕上,一枚微型广寒宫手环正幽幽亮着蓝光——环身刻纹,和我左手腕骨内侧那枚胎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我浑身一僵。
不是震惊,是确认。
是dna在皮下炸开的静电感。
我爸说过:“胎记不是印,是锚。你娘生你时疼得咬碎三颗臼齿,血渗进地脉图腾里,才把你钉在这片土上。”
可这枚胎记……从来没人见过第三个人有同样的形状。
除了现在,襁褓里的婴儿。
“林芽!”我吼得声带撕裂,“胎发二维码!快!”
她早就在动。
不是扑,不是按,是抠——用指甲盖硬生生从肚脐眼最深处,剜出一团灰黑发硬的陈年污垢,混着皮脂、角质、三年未洗的月壤碱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发酵番茄酱的酸腐甜气。
她一把抓过我工具包里最后一管痔疮膏——铝管瘪得只剩底儿,膏体泛着药用凡士林的哑光,混着苦参、地榆、蜂蜡,还有一股子我妈当年熬药时锅底焦糊的厚味。
“土地说胎垢最认亲生记忆!”她嘶声喊,话音未落,已将那团污垢狠狠按进膏体,搅成黏稠乌黑的泥浆,反手就糊在神经舱观察窗上那张胎发织就的二维码上!
膏体遇热即融。
不是化开,是“活”了。
它像一滴墨入清水,却逆流而上——顺着胎发纤维的毛细孔道,往玻璃分子间隙里钻!
窗面“滋啦”一声轻响,蒸腾起一缕带着番茄酸香的白气,紧接着,整张二维码开始发光,不是蓝,不是红,是琥珀色,温润、古老、带着子宫羊水的湿度。
画面浮现。
不是全息,不是投影。
是直接在玻璃内部显影:一间纯白产房,穹顶悬浮着十二枚青铜日晷,指针静止在“甲子·春分·卯时三刻”。
常曦穿着素白纳米织物长袍,长发未束,垂至腰际,左手正托着一个刚裹好襁褓的婴儿,右手执一支碳晶笔,在时间胶囊外壁缓缓刻下编号——
编号线条蜿蜒,收尾处一个微小的回钩。
和我腕骨胎记,一模一样。
她低头吻了吻婴儿额头,动作极轻,却让整个画面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直直望向镜头——不,是望向此刻正死死盯着这扇窗的我。
那一眼,没有万年孤寂,没有首席科学家的审慎,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温柔,像把刀,插进我肺叶最软的地方。
我喘不上气。
可手已经动了。
扯开工具包最底层——那里压着我修拖拉机时用剩的最后一截蜂蜡基痔疮膏,半管,冻得发硬,膏体泛青,混着蜂毒提取物和月壤藻粉。
我爸的声音撞进我耳朵:“蜂蜡遇体温,能渗进骨头缝里——焊铁不行,焊命行。”
我挤出最后半管,抹在自己左臀坐骨旧伤处——那里三年前骑拖拉机翻沟摔裂过尾椎,每逢阴雨天就发麻,像有根锈针在肉里慢慢转。
膏体一触皮肤,竟微微发烫。
我膝盖一弯,整个人猛地坐向神经舱基座!
不是靠,是压!
用全身重量,把那点温热的膏体,狠狠夯进基座底部一道三毫米宽的地缝si槽里!
“咔!”
不是金属声。
是菌丝破土的脆响。
刚才被林芽塞进排水口的厌氧菌网,早已逆流而上,在si槽深处织成活体导管。
此刻,蜂蜡膏体一入槽,瞬间被高温熔解,与菌丝分泌的有机酸、神经递质残液、还有我皮下渗出的汗碱混合,化作一股银灰色胶质流,无声无息,顺着导管奔涌向前——目标明确,路径精准,直扑常曦本体颈后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记忆芯片接口!
胶质尚未抵达。
可我后颈,已经先一步,起了鸡皮疙瘩。
不是冷。
是焊枪点火前,金属预热的震颤。
脊椎骨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
我坐下去的那一刻,就不是人了——是楔子,是铆钉,是把自己当最后一节保险丝,硬生生砸进广寒宫最深的神经断口里!
脊椎“咔”地一弹,像被烧红的钢钎捅穿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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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疼。
是整条脊柱突然活了——每一块椎骨都在尖叫、在共振、在往我脑子里倒灌三十年前我爸拖拉机排气管爆裂时那股铁腥味!
可就在剧痛炸开的零点三秒内,我听见了——
不是耳膜接收的声音,是颅骨内壁在震:
“用你第一次骑拖拉机摔裂尾椎的痛觉当焊温!”
常曦-α的声音。
不是从耳边来,是从我尾椎骨缝里长出来的。
我眼前一黑,视网膜上却炸开一片蓝——不是光,是液态的蓝,像融化的夜空,裹着她残存的意识流,顺着我刚夯进si槽的蜂蜡菌丝导管,逆血而上!
她没走,她没散,她把自己拆成最后一道校准信号,以量子纠缠态为引信,以我的痛觉为熔炉温度,直扑颈后那枚指甲盖大的记忆芯片接口!
“嗤——!”
不是烧灼声。
是番茄藤破土时,嫩茎顶开腐叶的闷响。
我脖颈后猛地一烫,低头瞥见自己手背青筋暴起,皮肤下竟有银灰脉络一闪而过——像根活蚯蚓,正沿着肌腱往耳后游!
再抬头,神经舱观察窗上的琥珀二维码已褪尽光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结晶。
不是金属,不是硅晶。
是微型番茄藤!
半透明,泛着晨露般的虹彩,藤蔓纤细如发丝,却在芯片裂缝边缘疯狂缠绕、分叉、结苞——苞尖微微鼓起,隐约透出一点青涩的绿。
而就在藤蔓交叠最密处,浮出两道交织的脑电波图谱:
左边,是广寒宫初雪夜,我笨拙递上一罐自酿山楂酱,她指尖沾酱,我慌得去擦,结果撞翻保温箱,冷雾漫开时,她睫毛一颤,我鼻尖撞上她额角——那一瞬的θ波峰值,尖锐得像把刀;
右边,是三个月前生态穹顶漏气,她徒手撕开高压阀,我扑上去按住她流血的手腕,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息,β波与δ波在监测屏上轰然对撞,熔成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图谱无声,却震得我牙龈发酸。
就在这时——
“嗡……”
整个昆仑墟,死寂。
所有机械臂悬在半空,液压关节凝固如青铜铸像;主控屏蓝光一寸寸褪色,文字逐行溶解,不是消失,是化作粘稠、微带颗粒感的番茄酱色液体,“嗒、嗒、嗒”,滴落在控制台表面,蒸腾起一股熟透番茄混着铁锈的甜腥气。
我喉咙发紧,想喊常曦的名字,却只从齿缝里挤出半声嘶哑。
目光死死钉在神经舱内——
她动了。
不是睁眼,不是起身。
是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方才胎发二维码显影时渗出的琥珀色电解液。
她抬起手,悬停在胸前,掌心朝上,无名指根部……空着。
那里本该有一枚环——万年未摘的广寒宫首席权限戒,钛晶合金,内刻《河图》星轨。
可现在,只剩一圈极淡的压痕,像被时光漂白过的旧吻。
而就在那圈空白之上……
月壤微粒正从舱壁通风口簌簌飘落,地球泥土——是我昨夜偷偷藏进工具包夹层的、老家后院第三棵柿子树下的褐红壤——竟也凭空析出,混着舱内悬浮的纳米修复雾,在她指根上方三毫米处,缓缓旋转、聚拢、压实……
一枚戒指雏形,正在诞生。
素朴,粗粝,带着两种星球的胎记。
内圈幽光浮动,隐约可见四个小字,刀锋般刻进新生的矿晶基底——
欠汤三碗。
我喉头一动,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舌尖,还沾着半粒没咽净的番茄籽碎屑。
它正随着我急促的呼吸,在口腔里微微滚动……
而那枚未成形的戒指,内圈微光,忽然轻轻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