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丝花一颤,花瓣上的血丝猛地向内收缩,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它没枯,只是沉了下去——整朵花蜷成拳头大小的暗红茧,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水珠,每一颗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常曦本体被按在昆仑墟主控台前,睫毛颤得像断翅的蝶;她指尖悬在“y”键上方半毫米,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在虚拟光屏上砸出涟漪;而她脖颈上那圈东西……不是金属,不是能量环,是流动的代码,由《配偶权终止条款》第73条逐字编译而成,字符如活蛇缠绕气管,每跳一次,就咬进皮下一寸。
我喉咙发紧,不是疼,是堵——像小时候吞了半颗没嚼烂的野山楂,酸得眼眶发热,却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果子要熟了。”林芽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她蹲在我脚边,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撕下来的脚底老茧碎屑,此刻正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抠自己左下臼齿牙缝——“咔”,一小团黄褐色硬块被硬生生挤了出来,混着几缕暗红菌丝,黏糊糊地裹在指尖。
“土地说……牙垢最克电子镣铐!”她低吼着,把那团东西往掌心一搓,菌丝立刻疯长缠绕,眨眼拧成一根三寸长的褐绳,湿漉漉,泛着腐败又蓬勃的腥甜气。
她抬手就甩!
绳子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捆住那枚核桃大的果实。几乎同时——
“咔!”
陶瓮上那颗嵌着麦壳的臼齿,毫无征兆地咬合!
不是冲着我,不是冲着林芽,是冲着果实!
蓝光炸开——不是爆炸,是“显影”:一道幽蓝光束从臼齿咬合缝里激射而出,精准打在果实表皮上,瞬间投出清晰影像——正是常曦脖颈项圈的锁孔结构!
我瞳孔一缩。
那形状……太熟了。
上颌右侧第二磨牙,我十二岁换牙时留下的乳牙,牙根弯得像钩子,咬合面有三道深沟,中间那道,还卡过一粒炒豆子,我妈拿针挑了半小时才出来。
现在,它正一模一样地刻在项圈内侧——锁孔,就是我的牙印。
“我爸腌萝卜……必加牙垢提脆!”我吼出这句话时,后槽牙已经自己疼了起来。
不是幻觉。是记忆在咬我。
我左手死死扣住右下颌,拇指顶住腮帮,食指与中指并拢,狠狠往里一撬——
“咯吱!”
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是牙釉质与牙结石剥离的摩擦音。
一颗米粒大的灰白硬块,带着血丝,从我右后槽牙龈沟里迸了出来。
我一把攥住,指腹用力一碾,粉末簌簌落下,混着唾液,泛出一点微腥的咸气。
“三年前……你喂我吃月壤糖那天。”我盯着那粉末,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你说‘口腔微生物群是广寒宫第一道生物密钥’……我没信。”
可我现在信了。
我把粉末抹在果实表面。
没有火光,没有爆鸣。
只有一缕幽绿火焰,无声燃起,像磷火,又像萤虫腹灯,沿着果皮缓缓爬行——所过之处,金红褪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精密到令人晕眩的纹路:是广寒宫主控核心的密钥拓扑图,但每一条回路尽头,都标着一个微小符号——不是编号,是汉字:“夫”、“妻”、“契”、“同”。
最后,那簇绿火停在果脐处,轻轻一跳,浮出两行小字:
我喉结一滚,舌尖下意识抵住上颚右侧——那里,有个扁桃体隐窝,三年前被她亲手点了一粒糖进去,说是“种个锚点”,我吞不下,也咳不出,它就一直躺在那儿,像一枚静默的核。
可现在……它开始发烫了。
不是灼烧,是共鸣。
仿佛那粒糖,正隔着血肉,一下、一下,敲着我的牙根。
我张开嘴,想喊,却只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气。
而就在这时——
常曦-α那只刚刚覆上我额头、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五指骤然收拢。
她腕部的数据流不再逆涌,而是坍缩、压缩、千倍千倍地致密——化作一根比发丝更细、通体银白、尖端微微泛着幽蓝冷光的探针。
它悬在我唇边,离我微微张开的嘴,只差一毫米。
探针尖端,映出我瞳孔里跳动的幽绿火苗,也映出我舌尖下那处隐秘的、正隐隐搏动的灼热点。
她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在我颅骨内震荡开来,一字一顿,带着熔岩冷却前的最后一丝炽热:
“快吐——”
“三年前我喂你的月壤糖!”我喉头一缩,不是呛,是被那根探针逼出来的本能痉挛——它悬在我唇边,幽蓝尖端映着我瞳孔里跳动的绿火,也映着我舌尖下那处隐秘搏动的灼热。
常曦-α的声音不是响在耳里,是直接在颅骨内炸开,像超导线圈猝然通电,震得我牙槽发麻、视网膜泛白。
可那粒糖……它根本不在嘴里。
三年前她点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太凉,太沉,像一粒裹着霜的星尘,滑进扁桃体隐窝的瞬间,腺体自动闭合,黏液封口,连咳嗽都震不动它。
我试过镊子、棉签、甚至用农场喷雾器低压冲刷,全没用。
它不是卡住,是“生根”了。
可现在——它在烧。
不是烫,是共振。
是那枚果子上幽绿火焰的频率,正和我舌根下那粒结晶同频震颤,一下,又一下,敲得我下颌骨都在嗡鸣。
我猛地吸气,不是为了喘,是为了压——压住胸腔里那股往上翻涌的腥甜,压住后槽牙还在渗血的龈沟,压住林芽蹲在旁边、指甲缝里菌丝狂舞却死死盯着我的眼神。
然后,我咬。
不是咬舌头,是咬自己左颊内侧的软肉——“噗”,一口温热血雾喷出,混着唾液、结石粉末、还有那点从牙龈崩出来的灰白碎屑。
血雾刚离口,舌尖就狠狠抵向右上颚!
不是推,是“顶”。
顶那粒沉睡三年的锚。
“呃——!”
一声闷吼从我肺底撕出来,整个下颌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不是疼。是“解缚”。
那一瞬,我清楚听见了——不是声音,是生物电信号在神经末梢炸开的节奏:咔哒、咔哒、咔哒——像老式挂钟锈蚀的擒纵轮,终于咬合上第一齿。
“咳——!!!”
一道银光裹着血丝,从我张开的嘴里激射而出!
不是糖粒。
是结晶。
棱角锐利,通体半透,内部悬浮着三颗微小的金色光点——正是我十二岁换牙那天,她用纳米镊子从我乳牙根里提取的dna原样复刻;而糖衣表面,蜿蜒缠绕着淡青色螺旋纹路,那是她当年指尖划过的温度轨迹,早已编译成活体密码。
它撞上果实——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细的“铮”,像古琴断弦。
金红果壳寸寸剥落,簌簌如雪,露出内里一枚三寸长的微型青铜钥匙——冷、哑、沉,表面蚀刻的不是符文,是两道交缠上升的双螺旋:一道是我基因链的碱基序列,另一道,是常曦-α当年签署《羲和计划终审协议》时,用指尖血写下的脑波拓扑图。
钥匙离手即飞,箭一般射向昆仑墟方向——
可就在这时——
我左手突然按上胸口。
不是习惯性护心,是本能抽搐。
皮肤底下,一股冰冷的、带着藤蔓触感的刺痒猛地炸开!
根须。
那些我亲手种进广寒宫地核菌毯的“伏羲藤”幼苗……它们早就不听指令了。
此刻正顺着我血管外壁疯狂攀援,尖端扎进毛细血管,精准攫取血液里的二价铁离子——我甚至能感觉到左胸皮下,一根主须正拧成绞索,越收越紧。
而就在同一秒——
昆仑墟主控台前,常曦本体脖颈上的代码项圈,无声溶解。
锁骨裸露出来,雪白肌肤上,一行新鲜烙印赫然浮现:
小豆子欠我三碗汤
字迹边缘微微泛红,随她呼吸一起一伏……
我掌心,根须网络骤然一烫。
不是痛。
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