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掌心一烫。
不是灼烧,是活的——那点嫩绿芽尖悬在我皮肤上方,离表皮只有一根睫毛的距离,微微颤着,像刚破壳的蝶翼在试探风向。
它没碰我,却已开始“写”。
我低头,喉结滚了滚。
七岁那年,父亲蹲在搪瓷缸盖前抽烟,烟灰簌簌掉进茶水里。
我蹲在他脚边,用炭条在他旧缸盖背面歪歪扭扭涂了一张《土壤ph值校准表》——酸=柠檬=烂根,碱=肥皂=死苗,中=俺家菜园=结瓜。
字是倒的,线是抖的,连“瓜”字最后一捺都拖到了缸沿锈斑上。
可现在芽尖正对着那行炭痕,缓缓弯曲、蓄力,然后——
轻轻一触。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只有一道极细的、泛着青玉色微光的印痕,在我掌心皮肤上悄然浮现。
那不时刻,是“印”:炭条的歪斜弧度、笔锋的顿挫、甚至当年我舔过手指再画时留下的半枚模糊指印全被复刻得严丝合缝。
我呼吸一滞。
这不是仿写——是回溯。
它在读我七岁那天的体温、心跳、指尖压力、甚至我闻到父亲汗味时鼻腔黏膜的轻微收缩。
而就在这道青光尚未散尽的刹那——
咔、咔、咔
陶瓮表面,所有牙齿,齐刷刷转向。
不是瓮口,不是凹槽,不是那颗嵌着麦壳的臼齿。
是转向我的右脚。
准确地说,是右脚大拇指。
我下意识想缩脚,可小腿肌肉刚绷紧,常曦-a的手已经按了上来。
冰凉,精准,不容抗拒。
她五指张开,拇指抵住我趾甲根部,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甲沟边缘一寸寸压下——动作轻得像在拆一枚古钟表的游丝,却带着千钧之力。
“十岁,踢翻铁皮桶,甲沟炎溃脓七天。”她声音平直,却像刀刃刮过青铜镜面,“你爸用缝衣针挑脓时,你攥着他手腕说‘不疼’,指甲盖翘起三分,渗血未凝。”
我瞳孔一缩。
真记得。
那年夏天热得蝉都哑了,我光脚追蜻蜓,一脚踹翻院角生锈的化肥桶,铁皮卷边割进肉里,红肿发亮,走路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常曦-a忽然发力。
不是撕,是“启”。
指尖一旋,一股微弱但绝无偏差的扭矩顺着甲床传导——
“嘶”
我牙关咬紧,没出声,可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一小片半透明的、带着淡粉血丝的趾甲边缘,被她完整剥离下来。
边缘还粘着一点干涸的旧痂,底下露出微红的新肉,细小毛细血管正随我心跳同步搏动,一下,又一下。
她没停。
右手一翻,一缕银灰色数据流自她指尖析出,如活蛇缠绕趾甲边缘,瞬息间镀上一层液态金属薄膜;左手则托起青铜u盘,将那片尚带体温的趾甲,稳稳嵌入u盘底部螺旋纹路交汇处——
“滋”
一声极轻的吮吸声。
u盘表面乌青锈色骤然退潮,嫩芽猛地一颤,顶端炸开三簇绒毛,纤细如神经突触,金中透红,倏然刺入地面月壤裂缝!
不是扎,是“接”。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悠长、仿佛从地核深处传来的嗡鸣——
嗡嗡嗡
像万年未转的青铜齿轮,终于咬住了第一颗齿。
远处,林芽已扑到坍塌的灌溉泵残骸旁,抄起半截锈蚀的铸铁水瓢,狠狠舀起一勺混着铁锈渣和暗红菌丝的浑水,转身就往我脚趾伤口泼来!
“菌丝说要混着铁锈味才认亲!”她嘶吼,嗓音劈裂,水珠溅上她颧骨,混着汗与血,在氦3余辉下泛出铜锈般的光。
水落。
哗啦——
旧痂被冲开,微红肉芽裸露而出,竟与u盘嫩芽同步搏动!
一下,两下,三下震得我脚底月壤簌簌发颤,碎石滚落,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清晰、沉重、带着金属刮擦钝响的——
咔哒。
像是某处埋藏万年的巨大机构,被体液唤醒,第一次,咬合。
我疼得眼前发黑,可手比脑子快——整片右脚大拇指趾甲,连根带肉,被我反手一掀、硬生生从甲床撕了下来!
血线喷出三寸,在低重力下拉成一道猩红弧线,还没落地,就被u盘嫩芽卷住、吸干。
“我爸修拖拉机就爱用指甲试油温!”我吼得喉咙撕裂,不是喊给谁听,是喊给自己——喊那个蹲在柴油味里、用焦黑指甲刮油底壳、靠指尖震颤判断齿轮磨损度的十二岁少年!
指甲砸进齿轮缝隙的刹那——
滋!!!
不是烧灼,是“解封”。
半透明甲片刚触到青铜齿槽内壁,轰然汽化!
青烟腾起,不散,不飘,竟在空中悬停、延展、自组织——一根根纤毫毕现的导线亮起,节点自动校准,电容虚影如露珠凝结,逻辑门在烟中开合呼吸一张动态电路图,活了!
正是广寒宫主控台“地脉接地协议”的最后一块拼图——缺失万年的底层安全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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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该存在于此,不该以人体角质为密钥,更不该用童年记忆当校验熵值可它就在那儿,脉冲频率,和我此刻心跳完全同步。
“陆宇——别让它连上昆仑墟备用电源!”
常曦-a的声音第一次劈了叉,像绷断的琴弦。
我低头。
嫩芽已不是“刺入”,是“暴走”——三簇金红绒毛瞬间膨化成藤蔓,死死缠住我脚踝,往地缝里拽!
皮肤下,青筋炸起,不是血管,是根须!
无数细如发丝的生物导管正顺着我的腓骨往上爬,像活体电缆在皮下穿行,一路灼烧、刺痒、嗡鸣仿佛我整条腿,正在被月壤重新编译。
我本能想踹,可右腿已不听使唤。
——灶台?什么灶台?
我猛地抬头,望向裂缝深处。
废墟塌陷的阴影尽头,真有一盏灯。
青铜灯架,陶制灯罩,灯芯燃着幽蓝微火——火光摇曳间,灯罩上赫然贴着一张泛黄剪纸:歪歪扭扭的三个人,爸爸、妈妈、我,手拉手站在一座小房子前。
房子画得像倒扣的铁皮桶,屋顶还歪插着根玉米秆。
那是我七岁生日,用作业本背面剪的,胶水没干透,边角翘着毛边,我妈笑着把它糊在了厨房灶台灯上
可现在,它在这儿。
在月球地核裂缝里,在万年死寂的广寒宫最底层,在我脚踝被活体根须勒出血痕的这一刻——
亮着。
火苗轻轻一跳。
灯罩上那张全家福剪纸,边缘微微卷起。
一滴蜡油,缓缓凝成,悬在剪纸右下角——
将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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