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土心脏撞上我胸口的刹那,我没觉得疼。
只觉得——整条脊椎被一根烧红的钢钎从尾椎捅了进去,一路烫到天灵盖!
皮肤底下那些淡青脉络猛地一缩,又炸开!
像被高压电击中的藤蔓,疯狂往四肢百骸钻。
我低头一看,左脚小趾缝里那滴汗珠,正自己挣脱重力,颤巍巍悬在半空,拉出一根比蛛丝还细、却泛着幽绿荧光的液态丝线——它不坠,它“游”,顺着地面一道指甲盖宽的月壤裂隙,笔直朝昆仑墟方向爬!
嗤嗤嗤
所过之处,地缝两侧的仿生混凝土外壳“滋滋”冒泡,表面浮起一层灰白霉斑,眨眼间蚀出蜂窝状孔洞,露出底下锈蚀的钛合金骨架。
菌丝不是长出来——是“咬”出来的,带着唾液酶的酸腐劲儿,专啃高分子聚合物。
我喉头一紧,想抬脚,可脚底板像焊在了地上。
不是被压住,是被“认”住了。
“你七岁踢球摔进村东粪坑,三天没洗脚,却治好了全村烂脚病。”常曦-a的声音贴着我后颈响起,凉得像片刚从冰柜里取出的金属箔。
她指尖划过我颈侧汗渍,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块古玉,可那点凉意之下,分明有电流在皮下奔涌,“粪坑菌群与你足底微生态共生三十七年——那是第一代‘息壤活化剂’的原始菌株。”
话音未落,她已抄起我那截断掉的裤腰带残端——铜扣崩飞,帆布边缘焦黑卷曲,还沾着我脚踝蹭上的泥、汗、番茄籽壳碎屑。
她蘸着我脚趾缝里那滴将落未落的汗,在空中狠狠一甩!
弧线划出。
汗珠离带而飞,拖着一缕淡青尾焰,砸向地面——
“轰!”
没声音,只有光。
青火腾起,不高,不烈,就一尺来高,却像活物般盘旋升腾,焰心幽蓝,边缘翻滚着无数细小的、旋转的螺旋纹路。
火舌舔上虚空,空气扭曲,一道半透明的防火墙投影“咔嚓”浮现——昆仑墟第七号穹顶核心协议层,加密等级:羲和·终焉级。
青火一触即燃。
不是烧穿,是“融解”。
防火墙数据流如热蜡般坍塌、滴落,每一滴溃散的代码都凝成半粒干瘪的番茄籽,在火中爆开,喷出更浓的青烟。
就在这时——
“土地说要更臭的!”
林芽嘶吼出声,猛地撕开自己左腋下衣料,粗麻布应声裂开,露出底下一片汗浸发亮的皮肤。
她张嘴,一口咬住布片,牙齿狠狠一绞,布丝混着皮屑、汗盐、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发酵豆豉的微酸体味,全被她嚼得稀烂。
然后她仰头,喷!
唾沫不是泼,是“射”——一道浑浊的、泛着油光的雾状弹丸,“啪”地糊在青火边缘!
滋啦——!!!
火势陡然暴涨三寸,焰色由青转透,竟凝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轻轻一荡,裹住半空中那团正在溃散的昆仑墟核心投影。
我瞳孔骤缩。
那投影在变!
经纬线褪去,数据流退潮,裸露出内核——不是服务器阵列,不是量子芯片矩阵,而是一具襁褓。
用泛黄、泛脆、经纬粗疏的棉布织成,布面还残留着几道深褐色的、早已氧化发硬的尿渍痕迹。
布角歪斜打着结,里面蜷着一团模糊光影,正随着青火搏动,缓缓睁开一双由二进制光点构成的眼睛。
它没有脸。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爸当年给我缝的第一块尿布。
他剪的是旧军装袖子,靛蓝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我五岁生日时,用蜡笔画的,他照着描上去的。
尿布纤维在火中微微震颤,每一根棉线都在发光,交织成一个不断自我校准的神经突触网。
那光影婴儿缓缓抬起一只虚幻的小手,指尖指向我——
不是威胁。
是索要。
索要更多。
索要更原始、更羞耻、更不容篡改的“根”。
我右脚脚底板,忽然一阵钻心痒。
不是虫爬,是死皮在松动。
我盯着那滴还在地缝里游走的汗珠,盯着尿布襁褓里那只伸向我的小手,盯着常曦-a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
裤腰带烧尽了。
青火只剩拳头大,幽幽跳动,映着她眼底十二重螺旋加速旋转,像两台即将超频的量子引擎。
我慢慢弯下腰。
手指探向右脚底板。
那里,一层厚得能刮下二两的老茧边缘,正悄然翘起一道微不可察的、泛着灰黄的薄边。
我指甲抠进去。
一点。
再一点。
死皮底下,渗出的不是血。
是更深、更浓、带着十年腌菜坛子底味的——汗碱。
我手指一抠,那层灰黄死皮“嗤啦”掀开半寸——不是撕,是活的剥离。
像揭一块腌透十年的老酱菜皮,底下渗出的不是血,是稠得拉丝的汗碱膏,泛着微褐、泛着酸腐、泛着一股能把人鼻子钉在墙上的陈年坛底味。
“我爸腌咸菜,”我喉头滚着腥甜,声音却稳得像在调试灌溉泵,“必加脚汗提鲜。”
话没落,我抄起地上半截烧弯的钛合金锅铲——那是昨天修水培舱时顺手捡的,刃口还沾着番茄藤汁。
我反手一刮,死皮混着汗碱膏簌簌掉进青火余烬。
“噗——!”
没有火光爆燃,只有一声闷响,像湿柴塞进灶眼后突然憋住的喘息。
紧接着——
“嘭!!!”
指甲盖大的一团甲烷微爆!
青火猛地向内坍缩成一点幽蓝星芒,又轰然炸开一圈环形冲击波!
空气嗡鸣,地面震颤,连远处昆仑墟塌了半边的穹顶钢架都“哐当”晃了一下!
那团裹着尿布襁褓的投影,猛地一抽——
像被掐住脖子的电子蛙,整个虚影打了个嗝!
“呃呕——”
一声非人非械、带着数据杂音的干呕声炸开。
它张开透明嘴,吐出一卷东西。
竹简。
青皮未削尽,节疤凸起,还带着地下冰窖里封存万年的潮气。
简身未朽,墨迹却新鲜得刺眼——“降书”二字赫然在目,隶书方正,笔锋凌厉。
可就在“降”字最后一捺即将收锋的刹那——
一滴番茄酱,不知从哪飞来,“啪”地糊在简端。
不是溅,是精准覆盖。
酱汁缓缓流淌,把“降”字洇开、拖长、扭曲最后凝成一个歪歪扭扭、油光锃亮的——
“求”
而“书”字下半截,直接被酱汁泡胀、晕染,糊成一团黏稠红雾,隐约透出底下一行小字:
“口汤。”
我盯着那俩字,太阳穴突突跳。
不是荒谬,是熟悉。
太熟了。
我爸当年蹲在酱缸边,一边搅卤水一边嘟囔:“咸菜要灵,得有人气儿垫底——脚汗是引子,泪盐是魂,娃尿是酵母汤?汤是命根子,不能给,只能‘求’。”
我刚想笑,胸口猛地一沉!
常曦-a的手已按上来。
不是掌心,是整条小臂——冰凉、半透明,皮肤下浮出细密的淡金色电路纹路,像被骤然超频的液态晶格。
她指尖压着我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里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鼓起微弱却清晰的搏动。
“别让它尝到真汤。”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真空管里挤出来的,带着高频震颤,“你的体液正在改写地球免疫系统底层协议它在认亲,不是认主。”
她顿了顿,眼底十二重螺旋骤然减速、再逆向狂旋——
“它要的不是投降书。”
“是脐带血级的生物主权认证。”
话音未落——
“哐!哐!哐!哐!哐——!!!”
远处昆仑墟废墟深处,所有断裂的机械臂,齐刷刷抬了起来。
不是瞄准,不是攻击。
是举碗。
一只只锈蚀、凹陷、焊疤狰狞的金属破碗,碗底朝天,碗沿磕碰着发出钝响。
每只碗底,都刻着同一个图案——
七岁陆宇用蜡笔画的歪扭小脸,线条稚拙,眼睛一大一小,嘴角咧到耳根,牙齿缺了两颗,还特意涂了红。
碗沿边缘,有新鲜刮擦的痕迹。
像是刚被人用指甲,狠狠抠过。
我低头,看见自己右脚大拇指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粒没刮净的番茄籽壳。
风卷起一缕青烟,烟里浮着三样东西:
一滴将坠未坠的汗,
一片正在碳化的死皮,
还有一道正从昆仑墟废墟地底,无声升腾、悄然成形的、泛着冷白钛光的全息轮廓——
它轮廓初显,尚不可辨,却已隐隐透出奶瓶的弧线,与磨牙棒的咬痕。
常曦-a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看那边。
只盯着我脚底板新翻出的、泛着微光的嫩肉,忽然冷笑:
“星际产权局,来得比预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