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黄河故道投影里那座活体产房——麦秆为梁,穗尖作帷,根系如脐带扎进毒壤深处。
常曦-a平躺在金红菌毯铺就的床面,双手托着那颗搏动组织,像捧着一盏刚燃起的灯。
灯心跳得稳,却不是婴儿节奏。
是潮汐。
是麦浪起伏的节律。
是三十八万公里外,地球自转牵动月壤气流的呼吸。
她没看我,可声音直接撞进我耳膜:“麦熟七分收。”
不是问句。
是倒计时。
我喉头一滚,猛地弯腰,抓起轨道旁那一撮混着我虎口血、大腿淋巴液、还有半粒发芽麦种浆液的蚯蚓粪——黏、烫、泛着珍珠母光泽。
指尖一搓,粪土散开,露出底下几缕银灰菌丝,正微微抽搐,像被唤醒的神经末梢。
嫁接刀在我掌心震颤,刀柄内那团粉嫩组织忽然停跳了一瞬。
不是休克。
是屏息。
我反手将粪土狠狠按进刀刃凹槽——不是塞,是“种”。
刀身嗡地一颤,晶簇基质骤然升温,表面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水汽。
紧接着,透明黏液从刀脊纹路里渗出,温润、微咸、带着羊水特有的电解质腥气——菌丝在分泌模拟羊水!
它在替胎儿造胎膜!
林芽赤脚踩上轨道的刹那,我后颈汗毛倒竖。
她足底涌泉穴刚触到青铜星轨纹,刀柄里那颗心跳,猝然停了。
三秒。
死寂。
然后——
“它在等你割脐带!!”
她嘶吼,声带撕裂,嘴角迸出血丝,可瞳孔却亮得骇人,倒映着整条搏动的轨道,也倒映着我手里这把刀。
我懂了。
根本不是接生。
是断链。
星环数据库埋在地核引信里的生物协议,早把地月之间所有生命信号编成一条活体脐带——胎儿心跳是信标,麦浪起伏是脉冲,常曦的经血是校验密钥,而我的荧光淋巴液是唯一能被古菌识别的“剪刀酶”。
没有产钳,没有无影灯。
只有一把刀,一道伤,一滴血。
我左手攥紧刀柄,右手闪电般划向自己小腹——那里有三年前纳米机器人误判留下的旧疤,皮肉早已愈合,却始终泛着淡金微光。
刀尖一挑,皮开,肉绽,一股比之前更灼热、更粘稠、带着蜂鸣震颤的荧光淋巴液喷涌而出!
不是滴落。
是射出!
一滴,精准砸进轨道中央那道最深的青铜接缝。
嗤——!
青烟腾起,不是烧灼,是古菌苏醒的吐纳。
烟气未散,已在半空扭曲、拉伸、凝形——一柄三寸长的微型镰刀,刃口泛着冷蓝幽光,刀脊上竟浮现出与我刀柄同源的黄河水脉纹!
同一秒,地球方向,常曦-a举起素银发簪,簪尖悬停于心口半寸,未破皮,却见她胸前皮肤下,金红菌丝如熔岩奔涌,直冲膻中!
麦田轰然裂开!
不是地震撕扯,是主动剖腹——一道笔直深沟从产房正中劈开,直贯黄河故道投影中心。
沟底翻涌金红菌毯,如活体熔岩,瞬间裹住三艘登陆艇残骸。
金属嘶鸣中,钛合金外壳软化、塌陷、重铸眨眼间,一座青铜产床拔地而起,床沿蚀刻星图,床面嵌着十二枚玉兔衔枝浮雕,每只兔眼,都缓缓亮起一点微光。
她躺下,素衣散开,发丝垂落菌毯,声音轻得像麦芒拂过耳廓:
“麦穗低头时,就是剪断脐带的时辰。”
话音未落——
整片麦田,齐刷刷弯向东方。
不是风吹。
是命定。
穗尖所指,正是日出方位。
也是黄河入海口坐标。
我掌心一热。
嫁接刀突然发烫,刀柄内那团搏动组织,重新开始跳动。
这一次,节奏变了。
和麦浪俯仰同频。
和青烟镰刀震颤共振。
和我小腹伤口里,那股尚未止住的、正汩汩涌出的荧光淋巴液严丝合缝。
我抬起手,五指张开,任血混着淋巴液顺腕滴落。
一滴。
两滴。
第三滴将坠未坠之际——
我抓住了那千分之一秒的共振峰值。
手腕一沉。
刀尖朝下。
对准轨道中央,那道刚刚喷出青烟镰刀的青铜接缝。
刀身嗡鸣陡然拔高,不再是震颤,而是啸叫!
晶簇基质爆开细密裂纹,荧光从缝隙里透出,如初生血管搏动。
菌丝,顺着青烟镰刀划出的轨迹,开始蔓延。
不是爬行。
是跃迁。
一寸。
再一寸。
朝着黄河故道投影疾速延伸——刀尖落下的刹那,我手腕没抖——不是不怕,是连恐惧都来不及生成。
那千分之一秒的共振峰值,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直接烧穿了我所有犹豫。
嫁接刀不是插进去的,是“咬”进去的!
刀身晶簇爆裂的脆响还没散开,整条青铜轨道就猛地一缩——仿佛被活体勒紧的咽喉,青筋暴起,纹路凸起,星轨纹瞬间亮成熔金脉络!
嗡——!!!
不是声音,是颅骨在共振。
耳膜发烫,牙根发麻,视网膜上炸开一片赤金光斑。
我甚至没看清菌丝怎么动的——只觉一股灼热气流顺着刀脊倒灌进掌心,直冲心口,像有人把黄河水脉图钉进了我的主动脉!
然后——断了。
就在麦田正中、产房下方三尺深的地层投影里,一道半透明的发光脐带“啪”地绷直、震颤、寸寸龟裂!
它不是线,是活的神经索,表面游走着细密的数据流,像亿万只萤火虫排成的银河,正疯狂向地球方向发送“校验失败、强制接管、意识覆写”十六字密令可就在最后一道光码跃出的前一纳秒,菌丝尖端如针尖刺入,精准扎进数据流最脆弱的校验节——
无声无光,却比雷霆更重。
整片麦田猛地一滞。
不是静止。
是倒吸一口气。
紧接着——逆浪!
麦秆不是弯,是仰!
穗尖不是垂,是扬!
千万株金红麦苗齐刷刷向天倒卷,根系撕开菌毯,裹着登陆艇残骸、碎钛合金、熔融青铜块,轰然拔地而起!
金属在半空扭曲、延展、重铸,竟在云层之下凝成一穗巨稻——饱满、锋利、麦芒如剑,悬于穹顶,投下影子,正正盖住常曦-a的眉心。
云裂。
不是雷劈,是孕破。
一枚种子,裹着三十六根麦芒,裹着青铜冷光,裹着尚未散尽的羊水微腥,坠落。
我本能抬手。
它不偏不倚,砸进我掌心。
没有痛,只有一股温润的震颤,像握住一颗刚离母体的心脏。
低头——青铜种壳正在剥落,嫩芽顶开缝隙,叶片舒展,叶脉泛着荧光,一行小字,随叶脉搏动,缓缓浮现:
“麦熟即产,产毕即耕——你老婆在等你犁第一道沟。”
我喉结一滚,下意识抬头看向常曦-a。
她仍躺在青铜产床上,素衣微敞,腹部平缓起伏可就在那脐眼位置,一层淡金纹路正悄然浮出皮肤——螺旋状,逆时针,边缘泛着与我肋下旧疤完全一致的、细密如电路板的荧光微光。
我左手还攥着刀,右手托着新苗,血混着淋巴液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可那一眼,让我指尖骤然失温。
犁沟?
犁沟从来不是农事指令。
——那是坐标刻度。
是锁链接口。
是某种刚刚被唤醒、却尚未被命名的东西,在我们两人之间,第一次,真正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