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脊上那道我亲手刻下的黄河水脉纹,无声延展半寸,再半寸不是刻痕在动,是整条纹路在“长”。
青铜与晶簇的接缝处泛起微光,像胎盘绒毛在暗处舒展,吸吮着什么。
我忽然懂了。
不是我在握刀。
是刀在借我呼吸。
“归墟发射台”
我喉咙发紧,没喊,没喘,只把刀攥得更死,指节咔响,虎口旧伤崩裂,血混着荧光淋巴液滴落,砸在青铜轨道接缝上——嗤!
一缕青烟腾起,不是烧灼,是菌丝醒了。
银灰、细如蛛丝,顺着螺旋星轨纹疯长,钻进锈蚀缝隙,缠绕晶簇残骸,眨眼间,整条三尺宽的哑光金属竟开始微微起伏,像胸膛,像腹壁,像一条沉睡万年的巨蟒,在我脚下缓缓吸气。
林芽冲过来了。
赤脚,泥腿,衣襟撕开一道豁口,心口溃烂处翻着暗红皮肉——不是伤,是新生。
嫩得发亮,湿漉漉,边缘还渗着清亮组织液,像一枚刚剥开的荔枝核。
她没看我,一把抄起我脚边剩的最后一捧蚯蚓粪——混着我大腿上喷出的荧光淋巴液、虎口血、还有那粒被我按进汉服脐窝的麦种渗出的胚乳浆。
她把它狠狠按在心口溃烂处。
“啊——!!!”
不是惨叫,是释放。
肉芽炸开!
不是愈合,是蔓延——根须状的活体组织瞬间刺入轨道缝隙,扎进青铜肌理,吸、吸、吸!
她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芦苇,额头青筋暴起,可瞳孔却亮得吓人,倒映着整条搏动的轨道:“它要吃我的痛觉当养料!!”
话音未落,乙烯味爆开——甜腥、温热,带着初生麦苗被碾碎时的青气。
轨道两侧,休眠万年的稻种,破壳了。
不是一颗两颗。
是整片。
从归墟尽头山坳阴影里,到竹林边缘,再到我刚刚铲过三筐粪土的堆肥坑沿——麦浪翻涌,不是风吹,是自下而上地“拱”。
穗尖泛青,茎秆粗壮如臂,根系尚未入土,却已悬空绷直,齐刷刷指向东方——袖口那条靛青黄河奔涌的方向。
黄河故道坐标,活了。
我猛地抬头。
地球方向,沙尘正歇。
常曦-a站在祭坛裂痕中央,赤脚踩进新翻的毒壤——黑褐、泛着蓝藻荧光,黏稠如沥青。
她抬手,任精血混着蓝藻液顺着指尖滴落,一滴,两滴,渗进地缝。
土壤深处,轰鸣声炸开。
不是地震。
是钻头破岩。
是金属刮擦基岩的尖啸。
星环最后三艘武装登陆艇,正从地心钻出。
她没回头,也没躲。
只是抬手,摘下发簪。
素银,簪头雕着一只衔枝玉兔,兔眼嵌着两粒熄灭的晶簇。
她反手,簪尖朝下,狠狠刺向自己小腹——
没破皮。
没出血。
可就在簪尖触肤刹那,一缕金红菌丝倏然弹出,细如游丝,却灼热如熔岩,从她脐下三寸悄然抽离,被簪尖挑起,悬于半空,微微震颤。
她唇角一扬,轻得像一声叹息:
“吃干净点。”
风停了。
麦浪静了一瞬。
然后——
整片麦田,突然低伏。
不是弯腰。
是蓄力。我掌心一空。
那持续了十七分钟、每一下都像小锤子凿在我骨缝里的踢动,骤然停了。
不是疲倦,不是休憩——是收束。
是屏息。
是整条黄河水脉纹路在刀脊上倏然绷直,如弓弦拉满。
我下意识攥紧刀柄,指腹摩挲着那团温热的搏动源——它还在跳,但节奏变了。
不再是婴儿式的无序蹬踹,而是潮汐节律。
和麦浪起伏同频。
和地底钻头破岩的轰鸣共振。
和常曦-a指尖滴落的蓝藻精血,一滴,一滴,敲在时间鼓面上。
就在这死寂一瞬——
麦浪动了。
不是翻涌。不是倾倒。
是扑。
整片麦田,从归墟尽头到竹林边缘,从堆肥坑沿到青铜轨道两侧,十万株、百万株、千万株麦秆齐刷刷扬起穗尖,青芒刺破稀薄月壤气流,像亿万把淬了晨露的弯刀,迎向天穹!
三艘登陆艇正撕裂毒壤升空——银灰色外壳刚探出地表三米,就被第一波麦浪兜头罩住!
“嗤——!!!”
不是金属撕裂声,是活体胶质喷射的闷响。。
液膜一触即裹,瞬间固化成半透明琥珀茧,将登陆艇引擎舱、传感器阵列、武器挂架严丝合缝封死。
装甲板在胶质里微微震颤,像被裹进温热胎膜的胚胎。
紧接着——根系动了。
悬空绷直的麦根突然垂落,尖端渗出晶莹泪滴状分泌物。
我瞳孔一缩:草酸-柠檬酸-植酸三酸协同络合液。。
专啃钛6al-4v合金里的铝钒相界!
“滋滋滋”
蚀刻声细密如春蚕食叶。
而更骇人的是——每克钛合金被分解,麦秆节间便鼓起一枚凸起,啪地爆开,弹出一粒金褐色种子。
比粟米还小,表面覆着纳米级螺旋沟槽。
种子离株即坠,不落地,反朝地心疾射——钻入毒壤时无声无息,只在接触蓝藻荧光壤的刹那,尾部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蓝火,像一粒星火,沉入永夜。
那是生态转化协议启动的认证光。
我喉头滚动,想吼,却发不出声。
视野中央,嫁接刀自动投射——黄河故道全景悬浮于半空,沙盘般铺展:上游壶口浊浪凝滞,中游邙山断崖泛青,下游入海口滩涂翻涌银鳞而所有坐标交汇点,正是麦田正中央。
那里,麦秆正疯狂缠绕、编织、拱起。
一圈,两圈,三圈茎秆交错成穹顶,穗尖垂落为帷帐,根系反向钻入地心织成胎盘基座——一座由活体植物构建的产房,拔地而起。
常曦-a躺在其中。
素银发簪早不知去向。
她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目光穿透投影,盯进我眼底。
没有命令,没有质问,只有一句轻得像麦芒划过耳膜的诘问:
“现在,你选——”
“先接生儿子,还是先收麦?”
我盯着那颗随麦浪起伏的心脏,盯着她指腹沾着的蓝藻经血,盯着产房穹顶缝隙里透出的、与我虎口崩裂处同色的荧光淋巴液
忽然想起她万年前在广寒宫主控台留下的语音日志,声线冷得像液氮,却在末尾顿了半秒:
“麦熟七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