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象省后,北方的寒气愈发凛冽,陈行乙没有继续北上,转而选择了南下。
走过湖北,来到蜀地,最后踏上了山城的地界。
山城的路,高低错落,与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陈行乙背着包,沿着一条略显狭窄的坡道向上走,心思还沉浸在刚才穿楼而过的轻轨奇景里。
突然,身后传来尖锐的摩擦音和一声惊叫!
“我日!”
陈行乙立刻回头。
一辆红色的摩托车为了避开他,猛地扭向路边,车身失控,连人带车摔倒在地,滑出去一小段。
陈行乙吓了一跳,瞬间回神,赶忙上前搀扶。
骑手是个小年青,看着比他还小些,顶多二十出头。
正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使劲甩着擦破皮的手掌。
摩托车身擦花了一片,保险杠也歪了。
“你哪个走路的嘛!不长眼睛啊!”小年轻火气很大,抬头就吼。
陈行乙伸手去扶车,语气歉然,“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注意后面。你人没事吧?”
“人没事?车有事噻!”小年轻一把拍开陈行乙的手,自己用力把摩托车扶正,心疼地摸着刮花的地方:“你看你看!刚买没多久!修一下要好多钱噻!你赔!”
陈行乙皱了皱眉。
他看得出,小年青有点借题发挥,想讹一笔。
自己虽然走神,但并未走在车道中央,责任未必全在自己。
但还是问道:“你要多少?”
小年轻眼珠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可能觉得太多,又蜷回一根,“一千!
最少一千!”
陈行乙摇摇头,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小年轻有点不自在起来,声音低了些,“那————八百!不能再少了!”
陈行乙语气平静:“那就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该我赔多少,我都认。”
一听报警,小年青眼神闪铄,气势稍弱,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报警就报警!反正你全责!眈误我时间,还要赔得更多!”
陈行乙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忽然一动。
他没有去掏手机,反而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忽然问道,“你是本地人?”
小年青愣了一下,梗着脖子,“是又咋子嘛!”
陈行乙看着他:“这样————你给我当一天导游,带我在山城转转。
“不用去那些游客扎堆的地方,就看看你们平常怎么过日子的。完了我给你————五百块。就当是赔你修车的钱,外加导游费。怎么样?”
小年轻上下打量着陈行乙,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以及划算程度。
他低头用脚尖踢了踢地面,又看看自己摔坏的摩托车,最终撇撇嘴,“要得嘛!五百就五百!先说好,油费,外加吃饭都算你的哦!”
“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
小年轻推着摩托车,和陈行乙并排往坡下走,去找修车铺。
“我叫肖开洋,”他主动报上名字,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你哩?”
“陈行乙。”
简单修了下保险杠,用胶带暂时固定住刮花的侧壳,肖开洋跨上车,递给陈行乙一个略显油腻的头盔:“上来嘛!带你去耍!”
摩托车轰鸣着窜了出去,在起伏不定的街道上灵活穿行。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带着一股浓重的火锅底料和江水潮湿混合的味道。
“我跟你说,”肖开洋的声音混在风里,有点得意,“那些啥子洪崖洞、磁器口,没得意思得很!都是哄你们外地人的!我带你去点儿巴卡角角,那才叫山城!”
陈行乙扶着后座,看着四周的景。
他们时而钻入昏暗的隧道,时而冲上横跨江面的大桥,视野壑然开朗。
“我中专毕业,学的汽修。”肖开洋讲起自己的故事:“在厂里头干过两个月,没得搞头!还是现在安逸,想耍就耍!”
他言语间对自己的啃老状态并无多少羞愧,反而有种老子乐意的洒脱。
他喜欢刷快音,给陈行乙看他拍的那些短视频,大多是晃动的街道、灯光璀灿的夜景,配上他自以为深沉的文案。
“你看这个,“山城的夜晚,吞没了好多梦想”,咋样?有感觉没得?”
他得意地问。
陈行乙看着屏幕上略显矫情的文本,只是笑了笑,没评价。
摩托车轰鸣着掠过一座高架桥,江风猛然灌入衣领。
陈行乙下意识眯起眼,视线尽头,一片灰蒙蒙的山峦间,有道黄褐色的烟柱正在缓慢升腾,与城市上空寻常的雾霭截然不同。
他拍了拍肖开洋的肩膀,迎着风,大声问:“那边————怎么回事?看着不象普通的雾气。”
肖开洋偏头扫了一眼,语气随意,“哦,那个啊。昨天夜里山上着火了,不晓得是哪个砍脑壳的乱丢烟头哦。
“来了好多消防车,听说烧得有点凶,不晓得现在扑灭没得。”
他嘴上说着,手下却没停,摩托车一个灵巧的甩尾,拐进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瞬间将远处的灾情抛在了身后。
“莫管它,带你去个巴适的地方!”
接下来的行程,肖开洋果真象个地头蛇,领着他在城市里穿梭。
他们爬上某栋居民楼的天台,俯瞰脚下鳞次栉比的屋顶和穿行其间的轻轨。
钻入防空洞改造的茶馆,听老人们用本地话摆龙门阵。
肖开洋在这里似乎真有几分人脉,卖水果的嬢嬢、擦鞋的大叔、甚至站岗的警察,他都能凑上去搭几句话,递根烟,换来一声笑骂或点头。
“洋伢子,又带朋友来耍咯?”一个卖麻花的婆婆笑着招呼。
“那是嘛,王婆婆,我朋友!外地来的,照顾下生意哈!”肖开洋笑嘻嘻地回应,顺手拿起两串麻花塞给陈行乙,“尝尝!”
他脸上洋溢着一种被熟人社会接纳的安然,与先前讹钱时的狡黠判若两人。
直到傍晚,他们沿着一条滨江路行驶,对岸是密集的厂区,几根高大的烟囱兀自立着。
江风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的酸臭味。
一处隐蔽的排水口,不断向外吐着色泽可疑的暗流。
陈行乙叫停了车,指着那边,“那些厂子————一直这样排水吗?”
肖开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撇嘴:“你说那些化工厂啊?老演员了嘛。白天还好点,晚上偷排得更凶。”
“听说有人举报过几次,中间也停了一段时间,不过没多久又开工了。本事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