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市,江宁医院。
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护士小张刚忙完一轮换药,回到护士站,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水。
同事王姐正对着计算机录入信息,头也没抬,随口问道,“32床那个陈行乙,情况稳定了吧?”
“恩,挺平稳的,就是人还有点懵。”小张放下水杯,感慨道,“这小子命真大————送过来的时候都没呼吸了,竟然还能活过来。”
她靠近同事,小声八卦道,“听说是为情自杀的————在宿舍上吊————”
王姐“啧”了一声,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为一个女孩子,值当吗?”
“谁知道呢?”小张耸耸肩,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的笑,用手肘碰了碰王姐:“哎,王姐,你说————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让女朋友不满意?”
王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笑骂一句,“去你的!没个正形!
这种玩笑也开。
小张嘿嘿直笑:“人家不是没事嘛————再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经过这一遭,以后找女朋友更硬气”了呢?”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低声笑闹了几句,很快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病房内。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几只雀鸟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o
隐约传来的笑声,将陈行乙从窗外的景色中拽了回来。
他靠在床头,眉头微微蹙着。
很奇怪。
他拥有“陈行乙”所有的记忆。
知道自己今年大四,老家在黎阳,有个谈了两年却刚刚分手的女朋友。
正是因为她的离开,才让原来的“陈行乙”一时没想开,用皮带在宿舍床头了结了自己。
这些记忆清淅无比,象刚看过的电影,一幕幕都在。
可他却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悲伤、痛苦、不甘、爱恋————这些原本应该汹涌澎湃的情绪,此刻却都化为白开水。
他象一个局外人,冷静地审视着另一个名为“陈行乙”的陌生人的悲剧,心底一片平静,甚至有点茫然。
更让他烦躁的是,在这片平静之下,内心深处似乎又埋藏着什么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似乎是一个与生俱来的————使命?
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想用力去抓住,却感觉象水里的月亮,一碰就散。
“我一个刚刚死过一回,连自己情绪都感觉不到的废人”,能有什么使命?
“”
陈行乙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头皮传来轻微的刺痛。
最终,他放弃似的向后一倒,重新躺回了床上,白色的被子拉过胸口,直直盯着苍白的天花板。
陈行乙出院的手续办得很快。
身体指标一切正常,连医生都说是奇迹。
可学校那边却委婉地打来了电话,辅导员语气谨慎:“行乙啊,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学校领导讨论过了,建议你先回家休养一段时间,把心情彻底调整好。
“学业的事,不急,身体和心理健康第一位嘛。”
导员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学校怕他再想不开,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行乙握着手机,没多解释,只“恩”了一声。
解释什么呢?说他现在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根本不可能再自杀?
谁信啊————
没办法,只能回家待着了。
回到黎阳老家,时间一下子慢了下来。
父母将他的房间打扫的很干净,还洒了花露水,阳光充足。
三餐丰盛,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
二老绝口不提那个女孩,不提上学的事,只是带着刻意的笑,天南海北的聊着。
这种过分的安静和宽容,反而让陈行乙有些无所适从。
他身体里既没有劫后馀生的虚弱,也没有失恋应有的痛苦,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以及空白之下,那日益清淅且蠢蠢欲动的————急迫感。
像心里藏了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不停地用爪子挠着。
他得找点事做,必须找点事做!
于是,他开始在黎阳这座小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早晨跟着买菜的母亲溜达到菜市场,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看摊贩们吆喝,看主妇们讨价还价。
下午去老城区,在那些墙皮剥落的老巷子里穿行,听老头们在棋摊上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晚上则沿着穿城而过的黎水河岸走,看对岸新区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波光荡影。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只是被内心那股莫名的力量推着,不停地走,不停地看————
这天下午,他晃悠到了市人民医院后门的一条小街。
远远就见到一群人围着,声音嘈杂。
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对着一排摆在街边的简易灶台。
灶台后面,是些面色憔瘁的男男女女,眼神里带着惶然和倔强。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这里不能摆!”一个工作人员皱着眉头,手指敲在灶台上:“无证经营,占道经营,卫生也不合格————这次必须清理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操着外地口音,双手合十央求着:“领导,通融通融吧,我们就给家里人做点热饭,不在街上卖————医院里饭菜不好吃,还贵————”
旁边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是啊,领导,我们都是从外地来的,一住几个月,顿顿吃医院食堂,实在扛不住啊————”
黎阳这地方,别的不说,治肝病确实有一手,周边几个省得了肝癌的患者,都爱往这里送。
医院里人满为患,陪护的家属自然也就多了。
再加之肝癌患者食欲本就不振,食堂饭菜不好吃,还贵,长期点外卖又不舍得————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后街就自发形成了这么个小小的“患者厨房”。
家属们自己带个小炉子,买点便宜菜,借着街边墙角,给病床上的亲人做点合口的的饭菜。
久而久之,就成了一道心照不宣的风景。
工作人员也很为难,语气缓和了些,但态度依旧坚决:“理解你们的难处,但规定就是规定。这里毕竟是街道,影响市容,也存在安全隐患。你们这样,我们工作也很难做——————”
旁边一个手里还攥着葱花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我家小宝还在里面化疗,只吃我做的饭————也不知道还能吃多久————
陈行乙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看着。
一股陌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冲破了心底的茫然。
不是愤怒,更象是一种————强烈到无法忍受的“不对”。
这东西不该是这样。
太不对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冰冷、最粗暴的一种?
他的灵魂深处那一直模糊不清,躁动不安的东西,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
象一颗深埋的种子,终于感受到了上方泥土的松动,迫不及待地,要探出第一丝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