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易中海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蓝布中山装,连袖口磨出的毛边都仔细修剪过。
他挺直了腰板走出家门,仿佛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迎面就撞见了何大清。
“哟呵,老易!”何大清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开嘴笑了,“瞧你这身打扮,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驴粪蛋子,表面光’!”
易中海脸一沉,冷哼一声,反唇相讥:“说我?那你呢,瞅瞅你自己!”
何大清今日确实精神,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熨得笔挺,连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几分,透着不同寻常的劲头。
唯有阎埠贵,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褂子,但同样打理得一丝不苟,连个褶子都难找到。
三位大爷在院中碰了头,彼此瞄了两眼,心照不宣地都没多话,只是那眼神里都藏着掂量。
苏远要回来了,这可是头等大事,比上班还紧要。
若能在他跟前露了脸、得了好,一身衣裳又算得了什么?
不仅是爷们儿,连院里的大娘小媳妇们,今日穿戴也比平日鲜亮了些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刻意营造的热闹气。
就连傻柱,也在他爹何大清的瞪视下,不情不愿地套上了一件半新的对襟衫,浑身不自在。
众人的目光,时不时便瞟向四合院那两扇斑驳的木门。苏远的回归,俨然成了此刻院中所有人心头的头等大事。
“爹,我说至于么?”傻柱蹭到何大清身边,压低声音抱怨,“苏远那小子回来就回来呗,摆这么大阵仗?”
何大清瞥了眼这个榆木脑袋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压低嗓音叮嘱:“你给我记牢了!往后见着苏远,嘴甜点,主动问好。他让干啥,只要不违法乱纪,麻溜儿去干!”
觉得说得还不够透彻,何大清索性撂下一句更直白的:“以后你怎么对黄秀秀那小寡妇上心的,就怎么对苏远上心!明白没?”
“那能一样吗?!”傻柱眼睛一瞪,脱口而出,“我对秀秀那我还能摸个小手啥的。我去摸苏远的手?他不得一拳把我捶院墙上去!”
何大清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指虚点了傻柱两下,终究是懒得再多费唇舌。
罢了,就苏远那性子,只要这傻小子不去主动招惹,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与此番“盛情”格格不入的,唯有贾家屋里传出的絮絮低骂。
贾张氏躲在窗后,阴鸷的目光扫过院中,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嘀咕着,哪怕到了这般光景,她对苏远的嫌恶与嫉恨,丝毫未减。
日头渐高,已过九点。
院中等待的众人开始有些焦躁。
“我说,苏远要回来的消息,别是假的吧?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见!”
有人忍不住,狐疑地看向易中海。
毕竟这消息最初是从一大妈嘴里传开的。
“急什么!”易中海端着脸,拿出管事大爷的派头,“昨天淮茹回来收拾屋子,大家伙儿都瞧见了!不回来,她收拾那屋子干嘛?给你住啊?”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有人眼尖,低呼一声:“来了来了!是不是苏远?”
几位大爷不约而同地、却又故作自然地朝门口挪了几步。
然而,当那一行人真正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回来的不止苏远一人。
可以说苏远一家几乎都聚在这儿的。
“真真都回来了啊?”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小声喃喃。
就在众人还在消化这阵仗时,易中海已然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声音洪亮透着亲热:“苏副厂长!您可算回来了!要我说啊,外边千好万好,到底还是比不上咱们这老院子住着舒坦、亲切!”
他口中的“老家”,自然是指这四合院了。
苏远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一大爷,我的老家,可不在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易中海脸上停了停,语气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对了,听说一大爷您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怎么,您的老家也变成这儿了?”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易中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来。
旁边的何大清险些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心道:老易啊老易,你指望靠两句热络话就跟苏远拉近关系?也太小瞧这位年轻的副厂长了。
他赶忙上前两步,接过话头,笑容比易中海自然许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这些老邻居,可都惦记着你呢!”
说着,他眼角馀光瞥向还在发愣的傻柱,心里暗骂这傻小子不开窍。
自己把“面子”做了,这“里子”的活儿,不正是该他这年轻人表现的时候?没看见苏远一家子手里、身后那些大包小裹吗?
何大清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含糊地提点了一句:“黄秀秀”
傻柱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
对了,他爹怎么对秀秀来着?
献殷勤,干活儿!
他目光落在那些行李上,顿时明白了。
也不吭声,闷头就挤上前,二话不说,从苏远、秦淮茹手里接过最重的几个包裹,又转身去搬后面那些箱子,一趟趟地往苏远那屋搬起来。
苏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何大清,为了儿子,倒是真用了心思。
而另一边,阎埠贵随着众人上前,心里却象开了锅的粥,翻腾着一个新冒出来的念头:苏远这一回来,院里这“三位大爷”的格局,怕是要变一变了。
以苏远的年纪,当“大爷”自然不够格。
可他的地位摆在那儿——红星轧钢厂副厂长!
院里这三位大爷,哪个有资格管他?
反过来,谁又敢管他的事?
这么一尊大神杵在院里,原有的平衡恐怕
阎埠贵越想越觉得不妙。易中海是轧钢厂的,天然就得巴结着苏远。
何大清跟苏远关系本来就不算差,这人又滑不溜手,怎么都能沾着光。
唯独自己,一个小学教员,轧钢厂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讨好苏远吧,未必有多大实际好处;
不讨好呢,易中海借着苏远的势,给自己穿小鞋怎么办?
等阎埠贵终于磨蹭到苏远面前时,脸色已有些勉强,那句“欢迎回来呀!”
说得干巴巴的,仿佛只是完成一个不得不走的过场。
苏远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一日的“欢迎仪式”,众人总算把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了。
待到东西搬得差不多,傻柱也累出了一头汗时,苏远才在院中站定,朝着众邻居拱了拱手,朗声道:“多谢各位老邻居们这么挂念,还专门等着。我苏远回来得仓促,也没给大家准备什么见面礼。”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笑了笑,提高声音:“既然大家这么热情,这样吧,今儿晚上,我请大家吃顿饭!就在咱们这院儿里,伙食我包了,地方嘛就劳烦各位邻居一起张罗张罗!”
话音刚落,院里“嗡”地一下热闹起来。
有便宜可占,总是令人兴奋的。
就连之前神色郁郁的阎埠贵,此刻眼睛也亮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
不过他那喜色很快又掺杂进别的算计。
已经开始用眼睛馀光扫视左右邻居,心里盘算着:晚上的剩菜剩饭,自己一定得抢先打包,绝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傻柱刚把最后一个小箱子撂下,扶着腰直喘粗气。
“好家伙快累散架了!你们这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吧?”他嘟囔着,带着点干活后的抱怨,也带着点憨直的埋怨。
苏远闻言,也不多说,转身从刚搬进屋的一个网兜里,取出两三个油纸包得整齐的糕点,递向傻柱。
“傻柱,辛苦了。这点心拿去垫垫。”
意思很明白,不让傻柱白出力。
傻柱却只是斜眼瞅了瞅那糕点,竟没伸手接,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也不知是嫌少还是别的。
傻柱扭过头,用袖子抹了把汗,晃晃悠悠地朝自家屋子走去,留下苏远的手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