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地段较低的地方已经被水淹没了,街上的积水深得可以没过膝盖,水面上飘荡着落叶。天空是压抑的铁灰色,铸铁的路灯在白日里也全开着。
路明非在丽晶酒店开了套间,暂时在合肥住下了。
这雨连绵不绝下个不停,就算有点计划也得暂且延后,闲极无聊诺诺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副纸牌,又打电话叫人送了两打啤酒和海鲜拼盘上来,三个人就这么围坐在小桌边,桌边摆满了空的啤酒瓶,酒精小灶台在锡纸包裹的加热盘下面熊熊燃烧,盘子里海鲜拼盘的汤汁咕噜咕噜冒泡,香气扑鼻。
“如果我们真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话,那些鸟应该就是那东西的信使吧?”诺诺看向窗外,露台的栏杆上驻足着成群的黑鸦,鸦羽湿漉漉的,但瞳孔是诡异的暗金色。
滞留合肥的这两天时间,在路明非和娲女的帮助下诺诺狠补了一波关于尼伯龙根的知识,如今已经差不多知道他们曾经在伦敦遭遇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事件。
也已经知道为什么路明非一定要在离开的时候叮嘱她随身携带那枚符纸。
“不知道,按理来说尼伯龙根是死人之国,里面根本不会存在乌鸦这种脆弱又普通的生物。”路明非正在剥虾,剥好了就看到娲女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睛,不施粉黛的素白色小脸上挤出一丝撒娇似的央求。
他叹了口气,把剥好的虾放在小祖宗面前的碟子里,娲女于是立刻龇着牙笑,对着路明非k。
电视开着,里面的晚间新闻正是本城的气象栏目。
十一月的安徽原本应该是全年降水量最少的时候,可今年却暴雨连绵显得十分异常。专家分析是因为厄尔尼诺现象,东亚冬季风减弱导致暖湿气流活跃降水增多。
可其实但凡是在卡塞尔学院里选修过炼金术进阶这门课程的学生在知道这里有座尼伯龙根之后都会展开相关的联想,随后就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那不同寻常的元素走向,根本就是四面八方的元素都在汇聚过来在这座城市的上方形成一个庞大的元素乱流。
“师姐你不害怕么?听说自己可能被某个龙王级别的东西盯上、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路明非问。
诺诺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正面过纯血龙类,所以不知道龙王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或许不久后的某一天那东西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害怕了。”
“别担心,类似的事情我们有应急预案。”路明非笑笑。
诺诺咬着一只巨大的螃蟹钳子,歪歪脑袋:“这才添加卡塞尔学院多长时间小弟你就已经在开始随时做好遭到龙类袭击的准备了吗?原来在你身边这么危险啊。”
“有备无患嘛。”路明非笑笑。
这里的事情暂时还没有跟学院那边通气。一则路明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会被这座尼伯龙根的主人给盯上。二来如果楚子航的事情搞搞得人尽皆知甚至于闹到校董会那里,路明非可能会被打上不稳定的危险血统标签。
如果全世界都觉得楚子航并不存在,他的人生轨迹以及他何时死去留都铁证如山:那么坚信楚子航应该是卡塞尔学院狮心会会长、坚信他与恺撒同为双子星的一极、同样坚信这家伙能够在屠龙战场上大放异彩的路明非就会被视作异类。
这个世界只有疯子和普通人两个选项,说不定学院会觉得路明非脑子有问题,给他准备心理医生。血统越高越是容易精神失常,类似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很多年前学院中曾有一个s级的学生吞枪自尽,就是因为陷入了某些哲学怪圈。
走到那一步路明非在学院的威望和权限都会受到影响,他不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不过圣殿会的武装力量已经在陈家祠堂重新集结了,有需要的话就会立刻开拔进入城内。还有已经进化为次代种、此时正是身心膨胀自认为天下地上唯我独尊的龙女仆赫尔薇尔也在摩拳擦掌,只待路主席一声令下立刻一马当先冲进尼伯龙根剁掉躲在里面那家伙的狗头。
当然只是圣殿会还不太足够,毕竟要对抗的可能是龙王级的对手。合肥毕竟是在息壤的势力范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势力内核,娲女不需要暴露这里究竟在发生什么,只需要通过周家向整个息壤通报合肥上空异常元素潮汐的出现,就足够引起那些常年不问世事的老家伙注意。
上述一切都是路明非带在身边的千军万马。不过路鸣泽早已经告诉过他说王与王的战争唯有血与血可以终结,纵使你有千军万马纵使你有铁甲百万最终也免不了孤身一人。
如果有一天死人之国开始侵蚀现实的世界,最终路明非和娲女召集起来的军队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为他开辟出一条通往王座的血路。
无外乎再杀一条龙王而已。
“陈先生倒台之后家族的权力架构需要被打散重组,这项工作开展十分缓慢,忆南年纪太小很难服众,家里的老人也并不怎么能看得上我,觉得我只不过是傍上了你这个暴君的大腿,执行部剩馀的力量得留在祠堂和本家镇压那些不服气的声音,否则我们可以把那些人调过来帮忙,都是精锐,和学院的专员比起来也不遑多让。”诺诺说。
陈家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也叫执行部,不过当然和学院没得比,只有百八十人,前两天和圣殿会的冲突又损失了一些,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
“等这件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之后师姐你把那些不服从管理的人的名单交给赫尔薇尔,她会想办法帮你解决掉。”路明非说。
诺诺点点头,心中居然觉得抱大腿也不错,忽然就变得很有安全感了————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其实也并不很多了,首先是去拜访楚子航的妈妈苏小妍,她现在在市歌剧院上班,从本地的热搜词条就能锁定苏小妍的活动范围,或者直接找上门去。”诺诺推开身边的空啤酒瓶,把手机往路明非面前递了递,“然后是走访路明非你看到的。那段和我们所经历不同的历史中楚子航足迹最多的地方,城东的孔雀邸、长江路中段的仕兰中学、少年宫的剑道兴趣班————”
“还有寰亚集团。”路明非补充说。
“是,假设确实如你所说,楚天骄大概率是学院灰色名单中的超级执行官,诺玛的数据库中又无法找到他的名字————那我们大抵就可以确信,有问题的、程序出现漏洞的,并不是这座城市,而是与楚子航相关的那些足够亲近的人。”诺诺轻声说。
首先是苏小妍,一个在04年的新闻报道中有过一个几子的再婚女人,而今调查她的资料却是未婚未育的字眼。
其次是楚天骄,一个强大到能够闯入尼布龙根与死人之国的主人厮杀战斗的男人却甘愿在这样一座城市隐姓埋名,甚至成为一个普通人的专职司机、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拱手相让,这意味着他一定曾守望着某件对他、对学院,乃至于对整个世界来说都至关重要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就是这样一个明显与学院存在巨大关联的家伙,在出事之后昂热却没有深入调查,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再出现于灰色名单中。
路明非站起来靠在窗边,隔着窗玻璃向雨幕里偌大的hf市眺望。
雨雾模糊了那些灰白色或钛黑色的建筑与天空的距离,仿佛高耸的顶端随时会没入低压饱含水分的铅云里。极远处政务中心的双子楼象两把沾水的利刃插入雨幕,顶层有暗红的航空障碍灯在无声亮起,寂静、幽远,黑暗。
雨点密集地撞击着丽晶酒店的外墙和露台,汇成一片低沉的沙沙声,已经很沉的夜里群鸦无声地向着他凝望。
“话说你出来这么长时间真的没问题么?学院不是给你安排了在预科班给那些小崽子们做入学前辅导的工作?”娲女把罐子捏瘪,后抛精准丢进垃圾桶,两只手用手肘撑着桌面,托起下巴看向路明非的背影。
路明非耸耸肩:“伊娃能搞定。”
“现在你们已经亲近到这种程度了吗,你管她叫伊娃?”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看你师姐不知道,所以提一嘴嘛。”娲女嘿嘿的笑,看诺诺的眼神带着点儿怂恿又带着点儿戏谑。
诺诺哼哼一声:“我对你的私事可不感兴趣。”她说。
“噢噢我知道。”路明非点点头,以前师姐就这态度,他倒也习惯了。
诺诺有点捉急,悄悄瞪一眼娲女,斟酌了一下端着架子问:“话说你跟劳恩斯教授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别误会我就是好奇。”
路明非有点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明摆着告诉诺诺说自己跟伊娃在三峡水下坦诚相见大好春色给自己看了个精光吧————
当然也不能告诉这俩蠢娘们说在咖啡馆里自己这大男人惨遭伊娃强吻,人家舌头尖儿都快捅自个儿嗓子眼儿里来了————
这种事情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是不小心给捅到苏茜那里,路明非以后也不用安心睡觉了,就穿个铁内裤谨防着有小刀子从缝隙里溜进去给他来个物理阉割就得了。
“在夔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俩是搭档,上浮的过程中遭到龙侍袭击劳恩斯的潜水服发生破损,路明非在水下跟她换了衣服差点死在那儿。”娲女拍拍诺诺的肩膀,“英雄救美哦,我们家小樱花又帅又强,伊娃劳恩斯那种老女人会芳心暗许也是应该的。”
诺诺心说大姐你才说过你跟咱新中国与天同寿呢,还说建国那会儿还在你出生之后。
真要论老女人这个话题怕是你得甩人家劳恩斯几条街。
路明非捂脸,并不怎么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不过提起夔门行动他忽然心中有个馊主意。
“阿巴斯以前在仕兰中学做过交换生,因果线里就是他顶掉了楚子航添加卡塞尔学院的名额,按说这个人不该存在于世上,不管怎么看也是问题重重————”路明非回到桌边坐下,幽幽地看向对面两个女孩,“你说我们这会儿把他叫回来会发生什么?”
当时阿巴斯是和他们一起执行任务的好哥们,大家训练的时候也算是走过心,说不上知根知底但怎么的关系总好过普通同学。
这种时候如果路明非表示有事情需要阿巴斯回合肥来帮忙的话想来他应该不会拒绝。
搞不好这家伙是条藏在人类社会的纯血龙类,结合楚子航被抹去这件事情里最终的受益人以及最大变量,甚至很可能阿下杜拉阿巴斯根本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万一他真是条龙王呢?”娲女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
“笼罩这座城市的尼伯龙根现在显然有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正盯着我们————要是阿巴斯出现在这里,结果他俩是一伙的呢?”娲女耸耸肩,“小樱花我知道你挺猛,可同时对抗两条龙王把自己处于险境是不是有点太膨胀了?”
“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路明非知错能改。
其实他愣了一下并不是因为觉得小祖宗提出的观点戳中了他的心窝子,而是因为娲女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完全站在他这边,甚至毫不尤豫就在潜意识里将阿下杜拉阿巴斯视作潜在的敌人。
这种毫不尤豫的信任让路明非心中有点怪怪的。
说不出来哪里怪。
大概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其实用不着找阿卜杜拉阿巴斯的麻烦,我们现在有个更简单甚至可以说轻而易举的方式来破局。”诺诺轻声说。
路明非疑惑抬眼。
“你们不是说有个什么东西不允许我们离开合肥吗?如果我们非得出去呢?”诺诺的声音悠远。
窗外忽然响起成片成片渡鸦的哀啼。
“我们会被留下,被拉入尼伯龙根,和————某个东西直面。”路明非轻声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一直没有想到。
走过冗长的推理和所有的阴谋,直面最终的仇敌么————
不愧是诺诺,总能找到破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