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塘并非什么池塘,而是一小片从淝河引出的支流汇聚而成的湖水,中间隔着一道沙堤,附近有条挺着名的小吃街。
雷克萨斯临了小吃街的入口就开不动了,里面道路狭窄而且没有多少停车位,盖着防雨布的小吃摊一家接着一家连绵出去一直到街的尽头。
高大的悬铃木将枝条伸到主干道和小巷的上方,因为雨还没停周围乌蒙蒙一片,街边的铸铁路灯早早的就开始照明,车灯里雨丝象是被喧染成水银色的牛毛。
“要不要落车走两步?”路明非从后视镜看坐在后座的两个女孩,他打着右转向灯向后面的车辆示意自己要靠边停了,雷克萨斯缓缓转动。
从这个方向向着小吃街的尽头眺望可以看见那沙堤的另一边伫立着一栋异形的现代派建筑,那是一位在海外相当出名的建筑师设计建造的,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嶙峋的钢质骨架看起来象是一座后现代的哥特风尖顶教堂,在中国人看来应该颇为惊悚。
这就是路明非这次要来的图书馆了。
其实也并非市图书馆,只不过规模并不逊色,而且路明非在诺玛的数据库中查询了一下,这里面收藏了近几十年来这座城市乃至于周边地区最完善的新闻文档。
诺诺正在摆弄自己那双刚穿在脚上的长靴,头也没抬说“都行。”
从陈家离开的时候颇为匆忙,诺诺甚至压根就没来得及换下自己那身很有些高调的礼服。
大概刚才见到陈雯雯的时候文艺美少女也委实被这拉风的造型吓了一跳,以至于更加怯场了些。
再者说只穿礼服在外面走动以如今的天气就算是混血种也会觉得有些寒冷,所以在来这里之前路明非先带诺诺去买了身衣服。现在师姐已经换上了紧身牛仔裤和羊毛针织衫,外边加了件没过大腿的长大衣。
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也放下来了,梳成了长长的马尾辫。
路明非多看了两眼,暗地里娲女就悄悄伸手去拧了几把他的腰间软肉。
“稍等一下我去买两杯热咖啡。”路明非拉开车门跳下去,两只手遮在脑袋上小跑,脚下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不远处就是店员正百无聊赖看小说的咖啡店。
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后座的两个女孩。
娲女双手环抱,诺诺整理了靴子之后坐直了按着膝盖,眼脸垂下来,睫毛弯弯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影子。
“听说苏茜能跟他在一起有你的功劳。”娲女冷冷地说。
诺诺愣了一下,目光有些尤疑,渐渐的又坚定下来,扭头看向身边这从一直跟着路明非、从合肥跟到昆山又从昆山跟到芝加哥的妩媚少女。
说妩媚其实还差点,娲女看上去是个夏弥那般娇小的妹子,不过更成熟些,发育得更好些,还有那张脸比起小龙女来也不遑多让。
“朋友叫我帮忙我是一定会帮的,如果有人和我是过命的交情,那跟他去送死也没关系,浪迹天涯也行。”诺诺说。
两个人四目相对,感觉是浪迹天涯的侠士执剑走过烽火燎原的关隘,大家的剑上都滴着血身上都带着伤,劈面相逢谁也不愿退让,谁也不肯服输。
片刻后娲女咧嘴笑:“你会愿意跟谁一起去死?听你说还要给路明非殉情,所以那个在你心里你和陪着浪迹天涯的人也是路明非吧?”
她的笑意里带着点揶揄又带着点狡黠,还有点隐隐的恼怒。
诺诺抿着唇不说话。
“把人推到苏茜手里这事儿我看你挺后悔的。”娲女漫不经心地说。
诺诺怔住,她笑笑,把头扭开。
“原来你也是啊,难怪总是能感觉到敌意呢。”诺诺说,听起来有点不明所以,可偏偏娲女就是有些羞恼。
两个人齐齐望着街那边路明非在店里吧台前缩着脖子等咖啡的背影。
“人这一生能有多少追求呢,你都已经得到了世界上大多数人为之奋斗一生也难以企及的东西,家族的财富加起来甚至能让沃尓沃榜上那几个老东西黯然失色,却还是希望回到学院完成自己的学业?”娲女问。
诺诺把脑袋靠在窗户上:“我对钱没兴趣。”
“果然还是对路明非更感兴趣一点吧————”娲女啧啧道,“很难有人能在那种针对性的攻势里坚持着不溃败的,虽然对他来说大概是阴差阳错无心之举。”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在想什么其实互相来说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诺诺通过侧写在路明非身上看到的令她着迷的东西娲女并不知情,可娲女知道在这被称作小巫女的小女孩生日的时候是路明非帮她在庆祝、在陈墨瞳被家族胁迫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时也是路明非从天而降。
女孩永远都是感性的生物,哪怕她的眼睛如此雪亮能看清这个世界藏在表面之下的纹理,哪怕她以侧写窥探人心,最终她还是会爱上那道闯进自己一直以来都暗淡世界的光。
咖啡店的门被从里面推开,直往人领子里钻的冷风顺着门缝就往里吹,店员抱着骼膊打了个哆嗦,门框上成排的风铃摇晃起来发出悦耳的声音,路明非冲着诺诺和娲女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左右看了看马路上没有什么来车,踩着积水来了雷克萨斯旁边。
“刚才我看后备箱里有雨衣,稍等一下我拿出来。”路明非把热气腾腾的咖啡从车窗递给诺诺,折身去了后边。
三个人披着雨衣下了车,沿着小吃街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小吃街的摊贩都爱晚上出摊,再加之今天天气其实客流量很少,所以这种下午时分巷子里居然开门的店铺很少。好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边有个叔叔裹着袄子缩成一团靠在车上卖烤红薯和烤玉米,路明非去买了一些给身边两个女孩揣在兜里,热乎乎的暖意就从口袋一直沁到身体里。
“陈先生进入审判庭之后你们家和圣殿会基本上就等同于深度绑定了,不说荣辱与共同生共死其实也差不了多少。”路明非慢悠悠地说。
诺诺愣了一下,意识到路明非是在跟自己说话。
“从你闯进我们家祠堂开始我就没得选了。”诺诺说。
“这样的话我们就算是同一战线了。”路明非说,他扭头看了眼另一边的娲女,小祖宗在诺诺看不见的地方撅着嘴对路明非翻白眼,却还是点点头。
“所以我想有些事情也许能跟你分享,希望你能帮我保守秘密。”
“秘密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诺诺眺望着远处的七星塘,塘口通往湖面的栈桥尽头对着打结的渔网,水面还算清澈,雨水落进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路明非想了想:“和楚子航相关。”
“听你说过了,所以那是个男人?”
“是个男人。”
“要不是有苏茜在我会以为你性取向有点问题。”诺诺说。
娲女深有同感,小脑袋点得象是在捣蒜,路明非捂脸,“我知道师姐你在英国长大,可思想能不能不要这么腐烂。”他说。
“噢噢你继续。”诺诺眨眨眼,不逗路明非了。
“我要说的是关于楚子航的基本信息,他有个亲爹叫楚天骄有个后爹不知道叫什么但大概姓鹿,老妈叫苏小妍,住在城东孔雀邸————”
“苏小妍这名字我们刚才在哪听过————”诺诺没问路明非为什么要去查找关于楚子航的文献和资料,也没打听对路明非来说楚子航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是能够感觉得到提及楚子航这个人的时候路明非的表情略显狰狞,象是只弄丢了蜂蜜的熊。
她尤豫了一下说:“你那老相好等会儿要去拜望的、演过丝路花雨女主角的艺术家是不是就叫苏小妍?”
路明非点点头,面色平静。
诺诺跟娲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多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楚子航有一段时间随了他后爹的姓改名叫鹿芒,那会儿在仕兰中学初中部读书,现在还能在教务处找到关于鹿芒同学的资料和记载。”路明非说,“校庆的时候他是代表初中部同学上台讲话的学生代表、篮球队里跟我后来一样担任中锋,春节联欢晚会上楚子航还会用大提琴独奏辛德勒的名单,那会儿我还是个没什么人关注的衰小孩而他已经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楚师兄哦不鹿师兄,仕兰中学学校里上三届下三届女同学都听过他的大名喜欢过这家伙走在雨天被淋得湿漉漉的刘海儿————”
路明非所说的很多情报,其实都是根据自己以往的经历和来自夏弥那里关于鹿芒同学的故事拼凑出来的、楚子航曾在初中时期经历过的往事。
虽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在旁人看来并无多少实际证据,可在回合肥之前路明非已经通过诺玛调阅过仕兰中学的教务文档,确实在里面找到过关于鹿芒的记载,甚至还找到了那家伙的照片。
根本就是个幼态版喜欢穿卫衣的楚子航。
诺诺小口小口的咬着烤红薯,她奇怪地看了眼路明非。
“怎么?”路明非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其实你所说关于楚子航在初中时经历过的那些————根本就是后来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事情?”诺诺问。
上台讲话的学生代表、篮球中锋、在联欢晚会上独奏辛德勒的名单————
根本就是路明非在照着自己的模子来把故事套在另一个人的名字上。
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以前确实渴望成为楚子航这样的人,可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如果以他的消失为代价,那我宁愿愿放弃。”路明非说,“以前看书说项羽有句话,是在浙江吴中见到率军自会稽返回咸阳的始皇帝时说的,他说彼可取而代之,可我并不想取代楚子航。”
三言两语其实并没有说得很清楚,如果是其他人大概此刻仍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可诺诺毕竟有侧写傍身,只是一些细微的线索就能够将它串联成一个完整的事件,更何况此时路明非已经说了许多关于楚子航的事情。
“我从没问过,现在我想知道,你说的要找到楚子航到底是什么意思?”诺诺扭头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在路明非说出彼可取而代之这个典故的时候她就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了。
如果那个叫楚子航的男生是出了一场意外死去了,哪怕这种意外可能与路明非相关,他也不应该说什么以楚子航他的消失来换得自己后来的成就这种话。
相反,隐约发动的侧写正在将某种宿命般的厚重感压在诺诺的肩膀上。
“仍有些秘密我无法说出口,即便我是如此信任你们。”路明非轻声说,“但我希望你们能相信我,命运本不该是如此的。”
“什么意思?”娲女问。
“近几年来最早从仕兰中学添加卡塞尔学院的人应该是楚子航而不是阿卜杜拉阿巴斯,甚至于那个被誉为猛虎般的中东男人原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仍旧没有定论。”
“我调查过阿巴斯的履历,确实非常干净,而且很奇怪,在作为交换生来到仕兰中学之前他似乎并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进入这些学校之后他又立刻展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学习能力————”娲女微微皱眉。
其实用不着路明非的请求,娲女一直以来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路明非有些惊讶,看向娲女。
“那么震惊干什么,我在学院里权限可不比你低,稍微查一下你在守夜人论坛上的搜索记录还不是轻轻松松?”娲女正在啃玉米,见路明非看过来,撅起嘴。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象是楚子航在仕兰中学的经历嫁接到我的身上、而在卡塞尔学院的经历则被嫁接到阿巴斯的身上。”路明非轻声说。
“你的努力和你的天赋无法作假,谁能做到这种事情?龙王么?”诺诺问,她笑笑,“有些东西是无法被夺走的,是你的就是你的,神也改不了。”
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啜饮着咖啡:“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也许在原本的命运中楚子航是确实存在的,只不过他在仕兰中学的经历以及在卡塞尔学院的经历被拆分了,分别与我和阿卜杜拉阿巴斯所经历的事情融合。”
诺诺皱了皱眉:“这种事情龙族的历史中有过相关的记载么?”
对路明非提及原本应该发生而未曾发生的事情其实诺诺觉得自己能够被引起共鸣。
因为她也能够通过这男孩看到某些从未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又确实曾被路明非经历的事情。
那大概就是他所说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的秘密吧?
路明非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有些事情很奇怪,比如这座城市,从我意识到楚子航被抹去了之后开始它满是漏洞象个编写不完全的程序。”
路明非踢着水,迎面而来的风里夹杂着冰刀般刺骨的雨丝拍在脸上,叫人脑子格外的清醒。
他正要跟诺诺提及自己曾与楚子航共同经历的岁月,比如在大地与山之王的尼伯龙根中同生共死、比如在芝加哥六旗游乐园的超级过山车中庭之蛇号上共克时艰、再比如曾共同乘坐迪里雅斯特号潜入世界上最深的极渊、在一家名为高天原的牛郎店中扮演女性心理咨询大师————
可他忽然愣住了,冰冷的雨丝里他那颗因为得到侧写的帮助而雀跃起来、希冀着很快就能找到师兄的心,悄然冷却了。
他想说的那些事情原本在这个世界上就未曾发生过,就象他刚才跟娲女和诺诺说起的,命运中应该发生的事情最终却出现了改变。
好在浙沥沥的雨声中不管是娲女还是诺诺都没有察觉到路明非忽然间神情的尤豫和语气的变化。
“这座城市有什么问题?”对路明非要做的事情诺诺很上心,“我差不多搞懂你想表达的意思了————也许是通过某种方式窥探到未来的一角,在这个世界上阿卜杜拉阿巴斯原本不应该存在,仕兰中学真正的此撩当诛榜榜首应该是楚子航、卡塞尔学院本科部与恺撒并称为双子星并担任狮心会会长的也应该是楚子航,你确信自己看到的未来才应该是命运真实的走向,可是切实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情却又让你觉得自己象是身处一场梦境。”
“师姐你真厉害。”路明非耷拉着眉毛。
“你有时候会叫我师姐有时候会叫我诺诺,是因为那个被窥探的未来中,你并不是在今年中旬添加卡塞尔学院的吧?我猜是按照正常的升学路线,高三然后接到学院的offer,比我和苏茜都更晚一年入学。”诺诺的眼睛极清澈,平静得象是湖面,其中有烛火般的微微金色在摇曳,盖住了那一抹酒红色的晕染。
会被看出来路明非并不觉得惊讶,诺诺大概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了,还会侧写,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在她面前说谎也没有人能在她面前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娲女冻得瑟瑟发抖,树袋熊一样凑过来抱着路明非的骼膊,男孩身上的暖意象是个烤火炉似的把她身边的寒气驱散了许多。
诺诺端起来的平静象是海盗船一样颠簸起来,片刻后恨得牙痒痒。
在路明非看不见的地方小祖宗跟她作了个鬼脸。
“你真看见过没发生的事?”娲女问。
路明非摇摇头:“有些事情我还没搞清楚,等我自己知道答案了会告诉你们的。”
从未来回到过去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耸人听闻了,不管是他自己穿梭了时间的长河,还是时间在进行逆流的时候偏偏放过了他,要做到这种事情都不是龙王能做到的。
其他几位不知道,至少夏弥看起来弱弱的就干不了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耶梦加得说是中庭之蛇,实则跟她看不上的人类谈个恋爱感觉就是极限了。
“我说这座城市存在问题,是因为它根本就被笼罩在一座尼伯龙根的内部————或者说就象是开封的叠城,合肥原本就建造在一座巨大的尼伯龙根位于现实的基底上。”路明非说。
娲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嚯,你才发现?”
路明非眨眨眼,和这妹子对视,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我交给你的那些道标,除非同时处在城内,否则应该是没有办法互相联系的。”娲女耸耸肩,“不过那座死人之国应该并不时常处于开启状态,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很小。至少在这里可以通过道标打开前往圣殿会或者阳澄湖的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路明非问。
“有好几个月了吧?我们不是在昆山分开了么,你回合肥我回襄阳,有次我想过来找你玩,结果通过道标根本到不了你那儿。”娲女哼哼,小脸微微皱起来,“从那会几我就知道了————在这里面只能单向打开信道,要从圣殿会开门来合肥只有从合肥开启,要在圣殿会内部主动降临此处的话就得绕过这地方原本那位主人的警戒。”
诺诺现在还在念大一,而且都没上几天课就被叫回了国内,所以压根不知道两个人在聊什么,尼伯龙根这种名词毕竟就算在炼金术课程中也算是相当复杂的东西。
他们溜达着天色好象更暗了,风雨交织四下的店铺都开了灯。
“我知道楚子航的妈妈是苏小妍,可去调查鹿芒就会发现关于他母亲那一栏的资料根本就是空白。”路明非看向诺诺,仔细说,“楚天骄和苏小妍很早就离婚了,后来苏小妍带着楚子航嫁给一个姓鹿的企业家,楚子航也就改名叫了鹿芒————我可以确信这个苏小妍就是跳丝路花雨的那一个,可是文档中显示她根本就没结过婚。”
“也许是你的记忆出现了错乱。”诺诺皱眉,“混血种觉醒时可能会导致记忆发生改变,这种事情是有迹可循的,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可是再顺着寰亚集团这条线往下调查,可以发现在06年之前老板确实有个专职司机叫楚天骄,他有个老婆叫苏小妍。”
诺诺愣了一下。
这就很有问题了。
楚天骄的文档、苏小妍的文档、鹿芒的文档,这三个人在路明非口中原本出自同一个家庭,可他们的资料佐证却又各不相同。
那如果不是路明非出了问题,就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另外,在我窥探到的另一个世界线中楚天骄其实是卡塞尔学院执行部灰色名单中的一员,是s级的超级执行官,他在这座城市隐姓埋名其实是为了执行某个特殊的任务,守望什么东西。”路明非说。
这段话其实算是被编造出来的,不过并非没有证据。
楚子航的血统优秀,可他的妈妈只是个普通人。这样一来要诞生他这种等级的混血种子嗣就必须要父系基因足够强大,至少得是接近昂热那种级别的超级强者。
在伦敦进入圣殿会总部的时候路明非曾与娲女一起无意中途经某个死人国度的边缘,在那里他们偶遇了楚子航和楚天骄留下的幻影。
不知道这对父子当时对抗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敌人,不过仅看楚天骄挥刀的姿势和他斩断死侍时那无与伦比的力量,血统至少接近龙化状态的陈先生。
更重要的是,以路明非的权限学院中对他来说实则是没有多少秘密的,与娲女在寰亚集团工业园区相遇时他们曾猎杀过一只被龙血污染的猎犬,那只猎犬在工业园区里明显曾遭到过某种制动系统的伏击。路明非后来调查过那种弗丽嘉子弹弹壳的制式,不属于常备弹药,而是装备部为灰色名单中的超级执行官量身打造,这种东西基本上不会流落在外。
“————我也可以提供各种证据证明这一点,尤其是楚天骄遗留在那座工业园中的隐秘基地,只要给找到就会有很多谜团迎刃而解。”路明非说,“那样一个超级执行官,学院对他却没有丝毫记忆,不管是那些已经在本科部教程了很多年的院系主任还是诺玛的数据库都是如此,象是他和楚子航一起消失的时候连带着过去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你说和楚子航一起消失?”诺诺稍稍蹙眉。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路明非说,他抬头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这座图书馆台阶上的大门,双开的玻璃门是能够防太阳直射的黑色涂装,看不清里面,但门口有个看门人在向着七星塘的方向眺望,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天气实在太适合吟诗一首。
“按照夏弥的说法,出事那天应该是台风蒲公英登陆当日,楚天骄开了一辆他老板的迈巴赫去仕兰中学接上楚子航回家。”路明非帮着诺诺脱下雨衣向着外面抖了抖把积水都抖落、叠好,和自己的雨衣放在一起搁在置物架上,然后又帮着娲女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在途经衔接城东的高架路时他们出了意外,就此人间蒸发,也没有人去找过他们,甚至连丢了一台价值九百万豪车的寰亚集团老总也象是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大玩具不知道塞在了哪个角落。”
“原来这事儿还跟夏弥有关。”诺诺眼神狐疑上下打量路明非,象是捉奸在外又苦于没有证据的无能妻子。
路明非叹了口气说:“她以前和鹿芒同学关系挺好,就是这事儿之后才去念的附中。”
说这话路主席悄悄看了眼娲女的反应,见小祖宗正好奇地打量四周稍稍松了口气。
他还没说过夏弥其实就是那个不存在于她跟周德刚印象中的丹旸。
这种事情要是捅出来不知道还要拎起葫芦带着藤的翻出来多少阴谋诡计和野心家的算计,甚至可能删掉这俩货记忆这事儿压根儿就是夏弥自己做的。
路明非并不想戳穿什么,夏弥和他待在一起与和楚子航待在一起是不同的。
他能改变很多事情。
三个人在门口吃掉了烤红薯喝光了热咖啡,一起进了图书馆。
设计师一定曾为自己的杰作沾沾自喜,它根本就是在钢铁构成的巨鲸腹腔深处孵化出一座怪异的建筑。
说是图书馆,倒更象是被剔除了血肉的、巨大到病态的金属骨骼标本。
虬结的钢制骨架是它的肌腱与血管、暗哑的钢灰沉默而钢直地向着各个梁柱穿刺向四周蔓延,咬合之后支撑起一片巨大的空间。
巨量的玻璃代替了钢筋混凝土结构严密地镶崁在建筑的骨架之间,从穹顶到四壁甚至地板,无一例外。
光线明亮,但抬头还是可以从钢架的缝隙看到浓云深处不时滚动的沉惨白电光,电闪将黑铁山脉般的云霭短暂映照出狰狞的结构。
图书馆里只有零星的客人,看上去有些是来避雨的,鞋底叩击或轻蹭玻璃地板的轻微声响在巨大的空间里被稀释得近乎于无,被更宏大的存在感所复盖。
“你们老家挺牛逼的,花这么多钱修这种东西。”娲女啧啧赞叹。
路明非捂脸:“什么我们老家,你不是中国人?”
“屁话,我生那会儿新中国都还没成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管我叫祖宗?”娲女翻着白眼,来到一堵照片墙前面,她咦了一声,往上一指,”路明非你过来看,那女孩儿是不是你们班的柳淼淼?”
路明非和诺诺也走过去,仰头,果然看见照片墙的中间挂着张大幅照片被围在其他城市风貌的中间,居然是张合影,显得有些突兀。
合影显然是某个联欢晚会的会场,上面是支乐队,不过所有的镜头都聚焦于坐在钢琴后面的小姑娘,长发婉约脸蛋稚气,穿着白纱裙和漆黑的小皮鞋,果真是十二三岁的柳淼淼,小小的,还挺可爱。
“听说你也会弹钢琴怎么就上面没见到你?”诺诺问。
路明非想了想:“初中那会儿拍的照片吧?我开窍已经是差不多快要上高中时的事情了,弹钢琴也是高中那会儿自学的。”
其实是伊莎贝尔手柄手教会的,不过总不能跟她们说是上辈子带回来的技能吧?
路明非望着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阵,没看出些别的东西来,因为这张照片的其他人都是背景,五官和穿着都模糊。
看了照片之后几个人又沿着一条指南里的路径向前,脚下是个书库,里面有这座城市自建国以来每一个季度的、装订成厚厚册页的报纸合订本。
陈旧的纸张在下方幽暗的人工光源里呈现出一种介于暗黄和深褐之间的色彩,像沉睡亿万年的琥珀。
册页的硬壳封面早已磨损模糊,只能看出一个又一个年份的模糊印痕。
它们被整饬地排列在那片垂直深井的玻璃隔间内,沉默地记录着早已无人翻阅的喧嚣与死亡、政令与奇闻、宏大的许诺和细微的悲伤。
百年的光阴在此压缩沉淀,低头行走时总有刹那的错觉仿佛下一步稍重便会踏碎脚底的玻璃水晶、整个人坠入这条由无数个昨日汇成的、缓慢凝固的时间河床里,被那些旧墨水和纸张烟没,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就象楚子航。
这些装订成合页的报纸正是路明非此行的目的。
“没有设身处地的来到这里,根本无法想象原来一座城市的历史就能够如此宏伟。”诺诺仰着头说,他们已经下了书库。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钢铁缝隙间泻下的部分以及远处云层苍白的光在提供视野。
这里原本是不对外开放的,不过陈家大小姐在这儿恐怕就算市政厅也大可去得,看门人屁都没敢放一个就给他们开了门。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几步之前的诺诺身上。
黑色长裤和收身的深色外衣衬得她背影瘦削,的侧脸线条在钢铁的背景中显得愈发清淅,又带着一种难以触碰的疏离感。
一绺红色的发丝挣脱了束缚垂落在她白淅纤细的颈项旁,随着女孩的行走带起的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晃动。
一道无声的闪电远处的云山背后壑然展开,惨白炽烈的光芒填满了整个巨大的玻璃空间,将那缕纤细的发梢映亮,不是刺目的正红,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
被晕染开的微妙血橙,划出一道柔韧而短暂的弧光。
这瞬间的光在诺诺颈侧光滑的皮肤上投下极淡的影子。
有些失神了。
娲女没有觉察,踮着脚走路,亦步亦趋地跟在路明非身后。
他们走过代表着一个接一个年份的架子,来到04年。
那会儿路明非还是个念初二的小崽子,也正是那一年路明非从一个悲剧已经如狂风降临的未来回到一切都来得及改变的而今。
沿标记了月份的铜牌子一路走进由书架组成的小巷中,路明非停在七月份报纸合订集的面前。
“记得这么清楚?”娲女问。
“恩,七月三日,蒲公英登陆当日的晚上。”路明非轻声说。
他穿越回来的时间节点应该就是7月3日的白天,当天夜里在家里跟婶婶他们大吵一架,第二天早上便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叔叔家,自己在城隍庙小商品批发市场里边租了间套房。
也就是说路明非跟夏弥初遇的时间节点是在04年的7月4号,自此之后他再查找楚子航的踪迹便已经了无音频,连苏小妍都忘掉了自己曾还有过一个丈夫和一个儿子这种刻骨铭心的真相。夏弥也是自那之后离开合肥,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路明非抽出了7月4号的日报,果然在头条看到《雨夜恶性交通事故,车辆残骸被神秘搬运》的标题。
他把报纸交给诺诺,小巫女借着头顶的阅读灯皱着眉阅读,娲女也凑过去浏览。
片刻后她们把报纸合上。
“怎么样?”路明非问。
“果然是鹿芒。”诺诺轻声说,“新闻里说仕兰中学有个鹿姓男孩跟他的亲生父亲乘坐一辆昂贵的迈巴赫在台风天里出行并上了一条高架路,最终出事故身亡。可离奇的是那台迈巴赫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距离高架路四公里之外的农田,象是被什么东西抛了出去,斜斜的插进了水田里。”
她把新闻头条的黑白照片展示给路明非看,那上面果然是一台头朝下栽进稻田中的迈巴赫,伤痕累累,象是曾经遭受过某种猛兽的袭击,可看那钢铁车身上的痕迹,他们遭遇的东西大概率是来自塞伯坦星球的小型霸天虎。
“报纸上说鹿姓同学的继父叫鹿天铭,象你说的一样是当地很有名的企业家,他妈妈叫苏小妍,跳丝路花雨的着名歌剧演员。”诺诺凝视着路明非在黑暗中的眼睛。
她伸手,从路明非衣服里掏出来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打开引擎搜索苏小妍。
找到个人资料。
未婚,未育。
资料出现了错乱。
“这座城市果然有问题。”诺诺微微打了个寒颤。
窗外响起雨声和潮水,有什么东西的影子落在路明非的侧脸,他眯了眯眼睛扭头看过去,只见到浙沥沥的雨水中那些围绕着图书馆树立起来的铸铁路灯上,成群的黑鸦无声地伫立着。
更多的乌鸦还在从远方飞来,逆着呼啸的狂风、抖落满身的雨水,哗啦啦的降落在路灯上、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
数不清的金色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个方向,不发出声音,却让人不寒而栗。
“楚子航和他老爹没死,至少不是死于交通事故,他们被拉入了某个龙类的领域,在里面遭遇了袭击。”路明非说。
诺诺有些惊讶,但似乎又已经料到了。
路明非忽然伸手取下一直背在身上的网球带,拉开拉链露出一点缝隙,里面是森冷的刀刃,可见暗金色的铭文。
朝岚夕雨。
村雨。
“师兄的刀。”路明非说,“我和明铛一起闯入过那条龙的领域,带出了那把刀的复制品,也看到了那台迈巴赫,迈巴赫62s,还看到了————似乎与我们并不处在同一个时空的楚天骄和楚子航。”
这把刀确实是复制品。
它是死亡金属锻造的,真正的村雨只是玉钢锻造,以前楚子航说过。
惨白色的闪电将天空撕得支离破碎,诺诺微微攥拳,象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闭环了。”她仰头看着路明非,瞳孔中金色象是熔岩溢出。
数以千计的黑鸦忽然开始哀啼起来,周围都是刺耳的声音。
某种心悸的感觉从天而降,路明非握紧刀柄。
娲女贴近,“你也感觉到了么?”她问。
“恩。”
“有什么东西降临了。”娲女说,环视四周,“这场雨要一直下,那东西不会让我们离开这座城市。”
“那太好了。”路明非笑笑,他的眼神平静表情也平静,可一股子凶暴的气息正渗出来,“我正想杀人————如果来的是条龙,那就屠龙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