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什么名字?”路明非问。
暴雨不见停歇,里啪啦打在窗上,外面白茫茫一片。
云层从黑色变成铅色,再从青色变成鳞片状的灰白,云与云的缝隙中可以看见有光渗下来。借着这些薄弱的天光已经依稀能看见极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和伫立在稻田深处不知道用以建设何种事物的巨大施工机器,红白相间的涂装象是有巨人顶天立地地站在雨幕里。
娲女在车窗户上哈着气,然后用手指头在染了蒸汽的那一小块玻璃上画笑脸。
“兴邦。”她说,“他们那个年代的人,父母的取名也挺有年代感,不是兴邦就是爱国,不是爱国就是建军————被那家伙用铁血的手腕彻底统治起来之前,陈家还只是一个靠着做小本生意勉强维系生存的小家族,后来在他的手中才开始逐渐成为能和我们相提并论的大势力,兴邦这个名字也就再也没人敢叫出来了。”
“祠堂里那些老人呢?陈家的历史并不冗长的话为什么会有元老这种东西存在。”诺诺抵达这里的时候路明非就已经等侯在雨中了,他躲藏在冥照的领域里和师姐一起走入那栋建筑,见到了那些看上去已经活了很久的老人,皮肤干枯得象是死去大树的树皮。
“被集成之前这个家族的嫡系和旁系各自发展,但一个混血种家族要在某个地区立足总得有能挑起大梁的人在,他们是被老陈击败的旁系领袖,年轻的时候也都是意气风发的人物。象是你如今对待老陈那样,当年他也如此对待这些意气风发的远亲,击败之后吞并他们的势力,然后让他们进入祠堂成为陈家的底蕴。”娲女对这些往事似乎非常熟悉,她打了个哈欠,“今天他们没有出手是因为你已经超出了陈家能对抗的极限,就算豁出命去也不会有多少改变————可必要的时候这些人能依靠某个炼金矩阵帮助老陈把他在封神之路上的进程再推一把、走得更远、甚至成为真正的龙也说不一定。”
果然是封神之路吗,路明非心说。
在使用那把明显是炼金古物的铁枪之前陈先生并没有往自己的身体里注射过什么药剂,也没有念诵某种能够强化自身的言灵。
在路明非的感知里他仿佛忽然之间就唤醒了某个潜藏于身体血肉中的魔鬼,就象是路明非自己被小魔鬼附身时那样。
原本就已经强大的身体迅速龙化、无与伦比的自信驱使着他向着路明非发动冲锋,龙化之后陈先生的力量几何式增长,苍龙贯日投掷的铁枪连路明非都差点没有能够攥紧。
只是能够维系的时间并不持久,而且退出龙化之后大概会迅速失去战斗力。
如果是路明非自己被锐物贯穿腹部大概会坚持着站起来,直到自己再也无法战斗为止。
不过已经非常接近暴血了。在路明非的记忆中楚子航过去使用那种禁忌技术让自己登上封神之路的时候通常身体是没有龙化的,真正发生畸变是在将暴血推进到第二度乃至于第三度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在从学院的数据库中找到暴血的文档之前也许能够暂时将这种陈先生使用的技术作为自己的底牌之一。
路边的柳树仍旧在狂舞,身后那栋建筑在雨幕里微微闪着光。
“我们在祠堂的深处见到了诺诺的母亲,她的状态很奇怪————阿姊你看得出来那是什么情况么?”路明非问。
带他们去往那个地下房间的并非陈先生,而是由圣殿会看管暂时被软禁起来的陈夫人。也就是诺诺口中的栀云阿姨。
那里面根本就是个密闭空间,弥漫着剧毒的汞蒸气,要进入其中必须穿戴完整的防护装备。陈先生所说的从高廷根家族得到的炼金设备其实是类似医疗舱的东西,看上去确实结合了科技与炼金术。
阿姨的状态很奇怪,悬浮在那个设备中,通过视窗可以清淅地感觉到她仍保留有自我的意志、能对外界的信息作出反馈,甚至能在玻璃上写字,但她看上去不真实。
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眉眼间与诺诺有三分相似,长眉婉约身段窈窕,看见诺诺的时候无神的眼睛里偶然间闪过一丝————悲伤的情绪。
可她是幽蓝色的、半透明的、体内有细小的电弧在游走,身体赤裸却被长及脚踝的发丝遮盖,猛烈的电流从那台机械内置的埠被激发出来穿透那具曼妙的形体,每一次被电流穿透她都在颤斗、痉孪,发出无声的爱的哀哭。
路明非在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在另一个世界线已经死去的伊娃,意识被上载到学院的计算机中枢,作为世界上最先进的人工智能而活着。
连落下的泪都象是溅射在玻璃板上的衍射光栅。
娲女微微皱眉:“如果是最开始的状态我或许稍微能知道点,现在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谁能认得出来?就跟个赛博幽灵似的。”
路明非点点头,不问了。
“不过也并不特别象是龙类。我以前见识过被杀死的龙族,他们的精神会离开自己死去的躯壳、回到事先准备好的骨殖瓶中。”娲女说,“那种虚无的存在更加纯粹,如果在死去之前没有留下胚胎龙类的精神会立刻崩毁,如果留下过胚胎则会迅速返回并重新孵化。她的状态挺奇怪,如果是龙却没有重新结茧孵化也没有消散、如果是人那她的血统应该非常特殊甚至到了能从尸骸中凝炼出贤者之石的地步。”
路明非愣愣地凝视着窗外。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有些事情的背后藏着野心家的阴谋,而有些事情的背后则一无所有。
他不知道发生在诺诺和她妈妈身上的事情到底是庞贝的阴谋还是某种巧合,可是而今宿命的狂潮汹涌,却在他这块礁石的面前分流。
另一个世界在线发生的、他在意的人不得不去做的那些被迫的事情如今都可以啊以强硬的态度拒绝。
娲女的双瞳如同水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金色微光,象是飘摇的烛火,她通过后视镜看着路明非的侧脸:“其实挺惊讶的,自我们相识以来小樱花你的成长我看在眼中,看起来你已经很熟悉混血种社会的规则————冲突不可避免的爆发之后我原本以为你会将这个家族的一切都吞并用以壮大自己。
“息壤会善罢甘休么?”
“有我在,大概会吧。”
“没有任何征兆、一夜之间能够掌握一省暗面社会几乎所有资源的家族被复灭,遗产由代表我的圣殿会吞并————其他人会怎么想?”路明非平静地问。
女孩的长眉微挑,在副驾驶上蜷缩起来,下巴放在膝盖上,“原来你也是只政治怪物啊。”她说。
陈家的势力其实相当庞大,在卡塞尔学院主导的混血种世界主流秩序中也算是有头有脸。
这样一个组织、原本处在息壤的庇护之下,而今忽然被来自欧亚板块彼端英伦三岛的圣殿会复灭并且吞并,可息壤在娲女的斡旋下选择无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国家里,体量上不输给陈家的家族大概还有很多,息壤无法庇护陈兴邦那自然也无法庇护他们。这些人并不知道圣殿会如何做到超远距离投放武装力量,但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混血种的骨子里都烙着名为贪婪的原罪,哪怕路明非卡珊卓夫人和奥古斯特轮番对外进行安全宣称,他们也会认为圣殿会只是在等待一个新的时机、查找一个新的可以被狩猎的对象。
总之不同的选择就是会带来不同的结果。如果路明非选择将那些不久前还以趾高气扬的态度面对诺诺的老家伙们斩草除根、把陈先生囚禁起来、将整个陈家的所有财富都打包带走势力也吞并入圣殿会,他确实能够在短时间内得到直观的壮大。但相应的,麻烦会接踵而来,不只是圣殿会,周家也会深陷旋涡。
或许执掌断龙台的娲女并不畏惧,可是路明非不愿意树敌过多。
尤其是在未来他几乎必然站在整个蛇歧八家的对立面。
“政治怪物说不上,只是权衡利弊罢了。”路明非说。
一道枝形闪电在云层中闪灭,耳边轰然爆震。
闪电与雷克萨斯的车前灯将几乎衔接成线的雨丝照成牛毛的模样,亮得象是水银。
灯的尽头陈先生被人搀扶着,拄着那杆巨大的铁枪斜斜地站在雨里。
这个武士佣般坚硬的中年男人全身都被打湿了,他推开身边搀扶自己的人,身体摇晃地走向路明非和娲女,拉开车后座的门钻了进来。
“都在这了。”他把一个u盘交在路明非手里,随后是咔哒咔哒锁舌咬合齿轮转动的声音,铁枪中的活灵沉睡,这件炼金武器也回归了手杖的模样。
路明非点点头:“都杀了?”
“恩,视频在里面。”陈先生点点头,全身都湿透,脸色苍白中带着暮气。
“没搞小动作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没有小动作你看看就知道。”
“说得好象我是个十恶不赦不讲理的混蛋一样。”路明非耸耸肩,把u盘装了起来。
娲女的眼神有点奇怪。
“干嘛。”路明非问。
“你不是么?”
“我是么?”路明非眨眨眼。
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次为了促成两个家族之间的合作,也为了能够在瞒住恺撒的同时由家族为他安排诺诺作为新娘,加图索家族派出了人数达到九个的使者团,藤原信之介是这支使团的领袖。
在冲突爆发的时候剩下的八个人有尝试过借着暴雨掩护逃离现场,可是并没有成功,被圣殿会早有准备等在附近的人抓了回来。
为了确保陈家不会出卖自己,也为了确保庞贝断绝与陈先生合作的决心,路明非要求陈先生亲手处决了他们,并留下了视频作为证据。
真真是无耻小人。
—一把陈先生丢给人躯状态下的赫尔薇尔看管,路明非带上诺诺和娲女一起驱车向着进城的方向疾驰。
过了稻田之后漫山遍野都是三角梅,可是并没有开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于,很多路段已经被水淹没了,路明非却并不显得小心谨慎,车速也不见丝毫降低,只不过总能提前转向避开前方低洼的道路。
分明是中午,可周围连个鬼影都看不到,没有同行的车,看来这种天气大家都决定窝在家里不出门。
收音机里交通台正在播放暴雨红色警报,说是叫市民们在这种天气非必要尽量避免出行。
“我们这是准备去哪儿?”诺诺问。
家族的事情并没有处理完毕,好在她在陈家也并非孤家寡人,那个一起来祠堂的妹妹陈忆南甚至还是个颇有天赋的、言名为天演的高阶混血种,有她在很多事情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在弄清楚路明非的秉性之前元老们也不会轻举妄动,现在他们一家老小都握在这个看上去连20岁都没满的毛头小子手里,鬼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热血上头把他们全宰了。
“找人。”娲女说。
她知道路明非一直在查找一个名叫楚子航的、可能并不存在的少年。
可这个世界一定出了某些问题,曾经娲女也以为丹旸并不存在,可是后来路明非告诉她说他找到了丹旸。
相比之下楚子航确实存在其实更加有迹可循,毕竟他们在伦敦进入圣殿会总部的时候无意中误入过另一座尼伯龙根的边界,在那里遇到了那个孩子和他们的坐骑、一辆伤痕累累的迈巴赫。
而路明非还从那里面带出来一把显然是炼金产物的武士刀。
“我以前认识一个叫楚子航的家伙。”路明非轻声说,从后视镜中看了眼托着腮静静凝望车前窗玻璃的诺诺,“但是他可能被某种力量从我们的认知和因果中删除了,没人记得他。
“所以我们现在去找的就是那个可能不存在的幽灵?”诺诺歪歪脑袋。
“只是去看看,我又有了新的线索。”路明非笑笑,“先去图书馆吧,那里有近些年的报纸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