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扭头看向宴会厅侧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倒映着枝形吊灯散发的光,可以看见自己的脸也能看见如树般盛开在天际的闪电和闪电下狂流的雨幕。
她抚摸脸颊和额头,想象着这层光滑如凝脂的肌肤下面会象是刚才的陈先生那样有黑色的鳞片从血肉中长出来、在风中摇摆而后紧紧扣合;想象着会有尖利的角在颅骨的上面延伸,角的末端锋利闪铄寒光————
也许还会有双翼和粗壮的龙尾,畸形的骨头正在这具窈窕玲胧的身躯里孵化,有一天龙骨生长成熟了就会有一只怪物撕裂她的胸腔和腹部钻出来代替陈墨瞳这个人活在世界上。
片刻之后她的心里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黑暗的粘稠的东西在流出来。诺诺悄悄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真是冷,原来夏天早已经结束了。
有一只手落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象是在摸一只猫。
“没关系。”路明非说,“龙也好人也好,都没关系。”
他并不去看诺诺的眼睛,可是脸上的神情郑重,是在说很认真的话。
类似的情绪路明非并不是没有感受过,曾经他很多次与小魔鬼交易,交易之后都会短暂变成龙王般的怪物,有个怨毒的、渴望着向世界复仇的东西在路鸣泽用他的嘴念诵出某句言灵之后就会从灵魂的深处爬出来占据这副身体。
哪怕交易完成之后路鸣泽重新将身体的支配权还给路明非,他也能感受到变成怪物时的怨毒并没有从心底里散去,只是沉淀在最深处、等着积蓄到满的那一天就涌出来把这个世界都吞噬掉。
有时候在那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里,听着芬格尔的鼾声路明非也会想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龙。
他希望如果有一天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的名字和他的脸对于那些曾与他亲近的人拔刀,有人能割断他的喉咙或者斩下他的首级。
那是路明非曾弱小的时候进行的构想,彼时哪怕面对东京街头的暴走族他也毫无反抗的能力,哪怕竭尽全力也只能看着绘梨衣被人从自己怀中拖走。
如今他强大得连恺撒都被远远甩在身后、许久之前那个跟他说要帮他一起打爆车轴的兄弟如果回来也会惊讶。到了这个时候路明非反而不再纠结于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是什么取决于他想是什么,如果他有人的心那就是人类,如果他有龙的心那就是一条暴怒的龙王。
不管是龙还是人,走到某条路的尽头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来面对某种宿命的对决。
只是流露出郑重的表情和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仿佛就有某种力量通过路明非温暖的手掌传递到诺诺的身体里。
她想起自己被迫与加图索家族进行联姻时心中的悲哀和绝望,此时的情绪低落也不过如此,而最终这男孩还是出现在自己身边。
对小巫女来说被某个男人揉脑袋其实应该是僭越的举止,可被路明非抚摸她并不反感,并且乐在其中。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悔恨。
如果能回到从前,她大概不会帮助苏茜在自由一日中取得胜利吧?
诺诺从未有过什么时候象是此刻这样慌乱、偏偏又有炽热的情感在蕴酿,烧得人眼圈泛红。
“老陈你应该算是个纯种的人类吧?”娲女看了眼诺诺,叹了口气蹲下来盯着陈先生的眼睛。
陈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混血种确实被归为人类,但我们并不纯粹。”
“纯不纯没关系,只要有你不是条龙就行。”娲女咧嘴笑,仰头看旁边的红发小巫女,“别想太多,混血种的由来原本就是龙与人的杂交,在最远古的时代为了诞生出最开始的混血种当时仍旧是奴仆的人类付出了何其巨大的牺牲。”
诺诺原本沉浸在路明非的抚摸中,被惊醒后有点儿做贼心虚的慌张,心底里的迷惑都被驱散了些许。她对娲女摇摇头,没说话。
“所以师姐的老妈可能是混血龙类,和这次的联姻又有什么关系?”路明非问。
接管现场这种事情他并不擅长,好在不管圣殿会还是周家都算得上是内行,此时正在对宾客与陈家的元老们进行安抚。
大家都是文明人,路明非也没打算斩草除根把事做绝。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这栋建筑中的反抗力量也就渐渐平息。
其他人已经知道他们正在对陈先生进行审问,所以刻意空出了宴会厅,风雨声仿佛山间起了潮,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连原本急促而错乱的脚步声都远去了。
“加图索家族执意要上门联姻是因为群青祠中那些老人认为他们的家族到今天已经抵达巅峰,要更进一步就要查找血脉最纯粹的新娘作为主母诞生下一代的世子。虽然还没有验证但我们确信墨瞳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的龙血,而且很稳定、并无堕落的迹象,庞贝看中这一点上门提了亲。”陈先生解释说。
“家族应该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定要从别人手中得到的吧。”诺诺冷冷地说。
虽然陈家被路明非以摧枯拉朽的手段镇压,但他们依旧是这座城市乃至于这整个省份最强大的势力,在息壤中处于边缘地位也是因为陈先生从未真正涉足过相关的联合行动。
从体量上来说加图索家族或许略大于陈家,但也强得有限。
陈先生凝视诺诺的眼睛,他的脸色灰败苍白,好象随时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晕厥,片刻后这个中年男人轻声说:“新世界,我们将得到的是————新世界。”
听起来象是那种小说或者电影中的反派角色,励志要毁掉一切,然后在废墟上创建起一座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没有苦难也没有病痛的伊甸园。
“什么样的世界才算新?你要颠复现有政权搞封建复辟?还是准备和庞贝联手和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进行正面冲突从他们手里夺走暗面社会的资源?”路明非对此不屑。
陈先生的目光幽深,坚硬如石灰岩雕塑的脸上皱纹舒展了一下,“都不是,而是一个在诸神黄昏之后仍旧能如今天这样延续的可能,一个机会。”他说。
冰海古卷中记载的诸神黄昏在混血种世界的大人物们之间不算什么秘密。
在北欧神话诸神黄昏是注定的复灭之日,那一日黑龙尼德霍格苏醒,它会把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树根咬断,双翼下挂着无数死者的骨骸飞上天空。巨人们和亡灵们将反攻神的领地,即使主神奥丁建造英灵殿也无法改变结果;大海开辟,死人指甲组成的巨舰浮出海面,死人之国尼伯龙根的女王,蓝色肉身的“海拉”站在这艘巨舰的舰首,她将打开世界上所有死人之国的门;巨人的大军潮水一样冲入神的国度,彩虹之桥轰然坍塌,那一天,世界毁灭。
神话清淅地记载了诸神的结局,万物终焉,命运一直滚滚向前并不周而复始也没有支线,就象是命运三女神织机上纺出的丝线,笔直向前一路通向死亡。
而在龙族的史观里,诸神黄昏则意味着黑色的至尊从地狱中归来,当年所有逆他的都要被杀死以血与命付出代价,近些年来龙族频繁复苏就是这个事件的先兆,那一日降临时末日也降临,人类迄今为止引以为傲的文明会在朝夕间复灭。
很多年前就有人在鼓吹这一套理论,在这个世界线四大君王还没有归来所以还有很多人持观望态度。而在另一个世界线皇帝们陆续归来,末日论成为主流。
“在庞贝的子嗣中有一个人的境遇与你相似。”陈先生看了眼诺诺,“他的母亲并非人类而是落难的龙族,被发现的时候尚且没有孵化出巨大的龙躯生长出畸形的龙骨,诞下子嗣后暴露龙类的身份被镇压、杀死,骨骸填在装满水银的池子中。”
“这种事情————有点惊悚。”诺诺说。
在学院的管辖下哪怕是两个a级混血种希望能够互相结合组成家庭并且诞生子嗣,也得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和评估,最终交由院系主任、校长和校董会三重签字,这样两个人的婚姻才算是得到了暗面社会法律的认可。
并且在女方确认妊娠开始,一直到分娩也都会处在学院的监控系统中。
通常来说父母的血统越高则诞生的孩子血统也就会越高,但龙血的纯度在人体内并非占比越高越好,抵达一个临界线之后胎儿就会彻底脱离人类的范畴在母体内演化为幼年的死侍。
据昂热所说当年路明非出生的时候就曾引起校董会的警觉,为了确保乔薇妮生下来的不是某个长有尖利牙齿和爪子的小怪物她每周都会接受检查,分娩的时候也是在某个密封实验室中进行,路麟城全程陪同,一旦出现意外学院就会把那间实验室连着路明非一起炸上天。
如果庞贝的某个儿子确实是由一条纯血龙类诞生,那么他有极大可能体内的血统不稳定,随时都会有堕落为死侍的风险。
诺诺的情况不一样,其实连陈先生也不确定她的妈妈到底是人还是龙,只是捕捉到类似贤者之石的精神元素。
“你说的是恺撒?”路明非问。
他曾经听恺撒说起过自己的家庭,庞贝是个毫无责任心的混蛋,热衷于和世界各地各种各样的女人滚床单,而他的母亲来自某个古老的隐世家族古尔薇格,很久之前就已经过世了。
不过不管怎么看恺撒都不象是龙与人的初代混血,他虽然中二可情绪相当稳定,没有嗜血的欲望也从没有表现出失控的行为和举止。
而且————路明非腹诽这么想的话有点儿在背后说人家闲话的感觉,总之恺撒虽然很强可还没有超出普通人的范畴。
他在学院中的呼声极高不止是因为自身的血统和实战能力,还有领袖般的气质以及优良的品格,另外恺撒的出身也为他加分不少。
可是如果在卡塞尔学院中既没有楚子航又没有阿卜杜拉阿巴斯的话,那么其他人也会推选出另一个人来作为恺撒的对手。毫无疑问那个假想中的双子星之一应该是与恺撒同一届入学的兰斯洛特,来自巴黎的贵公子,能力、魅力、家庭都并不逊色,只是稍微落后于阿巴斯和楚子航之下。
“不是恺撒。”陈先生摇摇头,“帕西,你听过吗,恺撒加图索身边的随从。”
“不认识。”路明非说。
娲女看了他一眼。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加图索家族的人似乎十分看重恺撒的血脉,他们认为那孩子是天生的世界之王,希望墨瞳和恺撒结合生下一个或者几个儿子,其中最优秀的会得到————怎么说呢,龙血的沐浴。”陈先生解释说,“沐龙血者齐格弗里德,西方屠龙史诗中记载的许多年前曾因为得以沐浴龙血而进化走上封神之路的混血种,帕西加图索会在那个孩子成长之后用自己的血液来进行灌养。”
路明非和娲女对视一眼。
齐格弗里德沐浴的是次代种的血液,并且是次代种孵时的胎血,所以能够被强化到接近甚至超过纯血龙类的地步。
首先先不论帕西是否由人龙混血而来,哪怕他是,体内的血脉又能纯粹到什么地步?比得上一条次代种或者哪怕三代种么?
这种程度的龙血沐浴并不能给一个已经足够优秀的混血种带来多大的提升。
“这并非完整的计划,庞贝告诉我说加图索家族在自己的祖地中囚禁了几条纯血龙类,等那个孩子用帕西的血液沐浴过之后、并且适应了龙血的烈度,他们就会再用更危险的龙类血液来为他进行进化仪式,直到最终创造出远胜过所有人的混血君王,依靠这个混血君王我们可以安然度过诸神黄昏。”陈先生说,“说来话长,总之他确实说服了我。”
“听起来我的唯一作用就是提供一个子宫。”诺诺点点头。
陈先生沉默片刻:“抱歉。”他说。
“你不是不会道歉么。”诺诺问。
“我认为也许你会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和做法。”陈先生说,“我没有折磨你的母亲,我们找到了她散落的精神载体,从高廷根家族手中得到了那种奇异的设备把她装入其中,电流和炼金矩阵会维持她的灵魂不至于死去,但她会处在痛苦中。”
诺诺抿着唇,头发垂下来。
“问题结束了对么?”陈先生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看看娲女,娲女点点头,他于是说:“恩。”
“你准备怎么安排我们?陈家要何去何从?”陈先生问。
诺诺好奇地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想了想:“你们战败了,按理来说作为战胜者我有对这个家族的处置权。”
“是。”陈先生说,“你很强。”
“我杀死了圣殿会原有三个元老中的两个,组织的力量正处在最虚弱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合作。”路明非说。
陈先生愣了一下,抬头:“你是说————”
“我对你们的家族资产没兴趣,不过因为今天的事情我并不太放心由你来继续掌管族群的事务。”路明非皱眉,托着腮迟疑道,“和圣殿会的人一起回伦敦,添加圣殿会成为审判庭的一员,你是否愿意?”
娲女哼哼一声,陈先生回过神来,苦笑:“我没得选对么?你要把家族交给谁?”
“师姐?”路明非看向诺诺。
诺诺攥着自己的手腕,玉石的镯子散发着暗淡的光,她垂着头,思考片刻,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的迟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可以。”她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这样能帮到你的话。”
“真是帮了我的大忙。”路明非松了口气,“做好安抚工作,把今天的损失归到某个替罪羊的身上,后续我应该还有些问题要弄清楚。”
他笑笑,摸摸诺诺丝绸般柔顺的发梢:“去看看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