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象牙白薄纱窗细细筛过,滤掉了深秋的寒气,只留下温暖而不刺眼的金斑,碎金子般星星点点地洒落在房间陈旧但洁净的地板上。
光影之间氤盒未散的浴室蒸汽为空气增添了一抹朦胧。
路明非赤着脚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跨出浴室门坎。
水滴顺着他精瘦却流畅线条分明的肌肉纹理滑落,在微凉的空气里留下湿痕,他下意识地向浴室门口旁那把木椅伸出手去捞那件叠好的米白色浴衣一动作却在一瞬间定格。手停在了半空,路明非觉得自己象是被无形的丝线骤然勒紧。
他看见站在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又温暖的阳光里站着某个人。
夏弥站在那里。
她嘴里叼着一个刚咬了一小口的小笼包,包子皮透出里面鲜美的肉馅汤汁。
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夏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柔软的料子勾勒出少女纤薄得恰到好处的肩颈线条,精致的锁骨如同玉色的弯月若隐若现。一条简单的牛仔裤裹住笔直的双腿,愈发衬得腰肢那一段弧线异常窈窕,仿佛不盈一握。
她一手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品纸袋,另一只手正把一个小巧玲胧、还冒着热气的灌汤小笼包送向微微张开的唇边。
白淅修长的手指动作停顿在半空,整个人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在这种要死的关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死寂的、长达数秒的凝滞。
路明非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直,他黝黑的瞳孔里清淅无比地映着对面女孩惊愕放大的琥珀色眼眸。
那瞬间的错愕太真实,以至于他所有的警剔和经过千锤百炼得来的反应能力全被这股突如其来冲击碾成了碎片。
“啊——!”短促而尖锐的惊呼终于从夏弥被小笼包堵住的唇边挤出,象是骤然绷断的琴弦。
僵局被打破,象一把钥匙狠狠捅进路明非停滞的思绪,将他从“我是谁我在哪”的混沌中猛地唤醒。
慌乱如滚烫的岩浆轰然冲上他的大脑皮层,瞬间染红了他的耳根和脖子!
他甚至没空去想“这龙王妹子是装得象还是真的像”,身体的反应快过一切理智,手忙脚乱地猛地向后一退,迅速带上了浴室的门。
门外死寂了更短暂的几秒。旋即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挪动声,然后是夏弥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和强行挤出来的镇定“师兄你————你暴露狂啊!”
门内路明非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木门,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一把抓过浴衣胡乱地往身上裹。
蒸汽的馀温和他此刻升腾的尴尬混在一起熏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直到把自己囫囵塞进浴衣里路主席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呼吸的力气。
磨蹭了好几分钟他才僵硬地拧开门把手重新走出浴室。
客厅里夏弥正站在窗边的另一片阳光里背对着他,手里的小笼包和豆浆不知何时已经放到了旁边的餐桌上。
阳光勾勒出女孩纤细却紧绷的背影,肩线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小巧白淅的耳朵此刻通红一片,象是被高温灼烧过的上好红玉,清淅地暴露在发梢和阳光之间,那份羞报烧得直透进路明非眼底。
路明非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
她没回头,只是盯着窗外,声音干干地响起,依旧带着点强装的坦然,但尾音却微微发飘:“那个,师兄,你动作快点,司机快到了哦。”
“我有早上冲凉的习惯,不好意思没跟你说。”路明非说,他点点头,”看来把门卡复制一份交你手里根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啊。”
“什么嘛,还不是想给你带早餐。”夏弥叉腰,回身,气鼓鼓的。
路明非举手投降,回了房间换衣服,片刻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夏弥垂下头,摸摸脸,只觉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因为要面对的东西大概是一条比龙侍危险一百倍的怪物路明非正考虑要不要干脆穿作战服出门算了。
这时候夏弥的声音又传进来,语气倒是自然了些,“误师兄,身材挺好的哦。”故意带上了点轻挑的评价,象是试图恢复平日相处的调调。
实则夏弥说这话时背对着房门,脸上热度还没褪去,连自己都能感觉到耳根又在发热,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刚才的尴尬赶紧过去。
“还好吧,我其实是有点偏瘦了,要是能增点儿肌的话可能刚刚好。”路明非说。
“这样就很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门外的夏弥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一丝调侃,“线条很流畅嘛,看来师兄平时有偷偷锻炼嗷。”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心脏却又不规则地漏跳一拍。
“你喜欢的话可以摸摸。”路明非说。
“吼吼吼,真的没关系吗,我好激动。”夏弥哼哼说。
路明非也正努力把刚才过于生动的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但那如玉石般透红的耳廓却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一角。
拉开房门时路明非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目光和夏弥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两人都极其默契地飞快挪开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微妙窘意。
“走啦。”夏弥率先打破沉默,把早餐递给路明非,然后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小包。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那份微妙的氛围像无声的电波在两人之间流窜,谁也无法完全忽视刚才那场光影交织下的意外。
路明非闷头跟在后面,却也没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走向墙角动作沉稳地拎起一个尺寸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登山背包。
沉重的包带搭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微微勒出肩胛骨的型状,但似乎感觉不到重量。
然后随意地将那把装在网球口袋里的村雨插在了背包侧面一个专门的固定扣环上。
“哇哦!”夏弥的视线果然被那体积巨大的背包吸引了,她夸张地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睛里闪铄着微光,“师兄你要去远征珠穆朗玛?还是准备在苹果园搞野外生存演习?”
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吐槽味道,冲淡了残留的尴尬。
路明非拉上背包最后一道拉链,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然后将沉甸甸的背包背上肩头,颠了一下让它更稳当,语气随意:“这是等会儿可能用到的米奇妙妙工具。”
就看你哥能不能跟我好好说话了妹子。路明非心说。
夏弥漂亮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象是在忍笑,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网球袋子里是什么,带把刀是想去把疗养院的巡视保安全砍死么。”
“哪里的话,和美少女一起出门当然得注意安全咯,万一有人图谋不轨怎么办?师兄当然要保护你啊。”路明非感慨。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深秋的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酒店门口程亮的车头。
穿着制服的司机果然已经躬敬地站在车旁等侯。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市区,穿过越发稀疏的建筑和成片的农田,最终拐进了一条两旁种着高大悬铃木的僻静小路。
路的尽头一道低调的铁艺大门开,门楣上悬挂着几个龙飞凤舞闪闪发光的铜字。
心湖疗养中心。
和想象中冰冷刻板的医院不同,这里更象一个精心打理的高档社区。一栋栋样式别致、各自带着小花园的红砖尖顶小别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起伏的草坪间,花园里种着应季的菊花和仍然葱郁的耐寒绿植,环境清幽,空气也似乎格外清新几分。
司机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了一栋掩映在几株高大银杏树后的小别墅前。毕竟是酒店的专职司机,又是学院安排的福利,总归是对自己该做的事情感到熟悉的。
金色的银杏叶洒满了小院草坪和砖石小径,像铺了一层流动的黄金。
有个穿着米白色护士服、戴细框眼镜看起来干分年轻的护理小姐正拿着喷壶在院子里浇花。
“夏小姐来啦?”护理妹子看到夏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夏沫先生听说您要来探望,特别开心,一早就坐在窗边等着呢!”
夏沫是谁?
路明非心中隐约有些慌乱。
“辛苦你了小郑姐。”夏弥冲护理妹子点头道谢,然后深吸一口气,带着路明非走上了门廊的三级台阶。
阳光通过大扇的玻璃窗将室内照得暖洋洋的,路明非跟在夏弥身后,目光随意扫过玄关、客厅、走廊,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退路和异常记在心中。
居然并不是转乘地铁进入尼伯龙根么————
可毕竟要面对的是芬里厄,最好还是提起十二分的警觉。
他调整肩上的背包和村雨的位置,让它们随时处于可以瞬间出鞘的预备状态。
夏弥轻车熟路地推开了里面一扇虚掩着的卧室门,声音刻意放得很轻软,带着哄孩子般的腔调:“哥哥?我进来了哦。”
房间很大,采光极好。
阳光穿过洁白的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一个穿着干净蓝白条纹睡衣睡裤的身影,抱住一个巨大的、磨得有些掉毛的毛绒熊玩偶,蜷着腿坐在靠近窗边的宽大地毯上,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单薄的轮廓。
听到夏弥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居然是个非常干净的男孩。
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或许更年长一些,面容清秀得近乎苍白,刘海有些长,微微遮住了一点眼睛。
眼睛很大,瞳仁是温柔的浅褐色,像秋天宁静的湖面。眼神澄澈无比,却又象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近乎孩童的天真和胆怯,仿佛林间受惊的幼鹿,轻易就能感知到外界的风吹草动。
他看见夏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投入星子般璀灿,立刻松开毛绒熊、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杂质、纯粹到让人心尖发软的欣喜笑容:“小弥!”
他喊。
声音如长相一般干净。
有点————康斯坦丁的影子。
“恩,我在这儿呢。”夏弥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摸了摸男孩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象对待一只小猫。
男孩带着好奇和一丝本能的畏惧落在跟在夏弥身后走进来的路明非身上,当接触到路明非的目光时他脸上那璨烂的笑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消散了一些,身体不自在地向后缩了缩,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抓住了夏弥的衣角,把自己的半边身体藏在她身后,这才怯生生地、鼓起勇气似的打量这个陌生的、背着巨大背包的家伙。
“哥哥别怕,”夏弥安抚地捏了捏夏沫抓住自己衣角的手指,声音放得更轻柔,“这是路明非路师兄,是朋友。人很好的。”
她转过头对路明非介绍,“师兄,这是我哥哥夏沫。”然后又朝夏沫眨眨眼,“快跟师兄打个招呼,就象我们说好的那样。”
“夏————夏沫————”男孩小声地说,目光依旧有些闪铄地看着路明非,抓着妹妹衣角的手指不安地绞紧,苍白的脸颊甚至浮起了一点羞涩的红晕,“师兄你,你好————”
声音细若蚊呐。
轰—!
路明非的脑子里在听到那两个字和看到夏沫本人的瞬间象是炸开一道闷雷。
他内心深处的堤坝被一股名为荒谬的洪流狠狠冲击并推开。
夏沫————是谁?
不是哥们你谁啊,能不能把那三十米长几干吨重能止小几夜啼的芬里厄还给我?
你妈好好一个龙王怎么会是这么个穿睡衣抱玩具熊眼神纯得象条狗、还会因为一个陌生人靠近就害羞地往妹妹身后躲的苍白男孩?
太荒诞了。
荒诞得象是第一次听闻阿卜杜拉阿巴斯时路明非心中的感受。
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大脑在疯狂转动。
是伪装?是某种拟态?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又或者眼前这个少年真是那个掌控地元素的暴君————
可是这种孱弱的状态看上去连夏弥都还不如。
无数的疑问和本能的警剔在路明非心中盘旋撞击,他脸上维持着温和友善的笑容,走过去一步,在距离夏沫几步远的地方缓缓蹲下,让自己的目光尽量与他平视,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很柔和,仿佛靠近一只极易受惊的小动物。
“你好,夏沫。”他的声音也放得低沉温和,笑容真诚,”我叫路明非。很高兴认识你。”
夏沫小心翼翼地又看了他几秒,可能是路明非表现出的无害姿态起了作用,他抓着夏弥衣角的手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带着鼻音、羞涩的“恩”,算是回应。
这个世界怎么了。路明非心说。
到底被谁做了手脚。
尽管内心惊涛骇浪可路明非还是决定稍微试探一番。
他看着夏沫放在地毯上的几幅蜡笔画,画上是色彩斑烂但型状简单的花鸟,指向其中一幅、语气是纯粹的好奇:“你喜欢画画?挺可爱的。”
他伸出手指指尖距离画纸还有十几厘米,动作指向清淅但绝不触及,眼角的馀光则象精准的扫描仪捕捉着身边这男孩瞬间的反应。
紧张?戒备?还是某种更隐秘的力量波动?或者只是——被陌生人夸赞后的害羞?
夏沫低下头把毛绒熊抱得更紧了些,小声嘟囔:“小弥教我的。”
“总得给哥哥找些事情来做啊。”夏弥笑笑。
她拿出带来的水果和点心,三人围坐在地毯上。
路明非保持着无害的陪伴姿态,小心翼翼地释放着善意的信号。
夏沫一直黏在夏弥身边、倒象是一只依赖主人庇护的小猫,只有在夏弥不断鼓励和安全保证下,才慢慢敢回应路明非几句简单的问话,声音始终轻而低、带着挥之不去的胆怯。
他回答的问题大多关于今天的天气好不好、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夏弥最近在忙什么————全是些生活气息浓厚、绝无一丝宏大叙事痕迹的内容。
也正常,如果一个龙王想把自己藏起来,普通人是没办法通过这么一点点信息就把他找出来的。
随着时间推移那份环绕在路明非神经末梢的如同琴弦般高度紧绷的警剔终于像泄了气的气球,一点点一寸寸地松懈下来。
可是不对劲。太不对了。
他体内来自龙血的感知异常敏锐地告诉他,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绝对藏着什么秘密。
只是他还没有能力把那秘密挖掘出来。
同时那份对妹妹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对陌生人的胆怯羞涩真实得做不了假,也确实象是记忆中的芬里厄。
路明非一直放在身侧拔出长刀的那只手终于从极度警戒的姿态缓缓松弛下来,轻轻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也许是自己太过多疑和紧张了?说不定这个世界线就是不一样的,龙王耶梦加得真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