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58怎样的人生(6000)
就象田苍所说,村子里确实只剩些老人和孩子。
四人到来后有不少人来看,大多是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穿脏脏破破的旧衣服,小脸似乎总是洗不干净,个个瘦得象猴,只有眼睛很亮,亮得象霜夜里的大星。
林间屋侧,小猴子们影影绰绰,打量姜枝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时不时窃窃私语,抓耳挠腮。
田苍是本地土着,跟村里人交涉当然得派他去,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物尽其用—一手上缠了绷带的田苍走过去时,山里的小猴子们一哄而散,转瞬间便隐入山林,难以寻觅踪迹。
田苍转过身,抓抓头,朝背后三人苦笑:“村里的孩子怕生怕外人,我这么多年没回来————他们估计没有认识我的。”
“老人呢?”姜枝问,“应该有老人认识你吧?”
“老人————”田苍欲言又止,“我也不清楚,大概吧。”
这时旁边有老人走了过来,端详了阵站在家门外的田苍,皱起眉,问:“你是————田苍?”
田苍转过头,脸上带着点茫然,他显然没认出老人是谁。
老人对他摇摇头,叹口气:“不认得我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不认识也正常,都多少年没见了————
跟我来吧。”
田苍愣了愣,而老人已越过他,慢慢从墙角下某块瓦片下摸出系着红绳的钥匙,打开了田苍家的门。
“阿茫前段时间回来过一趟,他跟我说,这几天你可能就要回来了,他专门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还找三嫂子给你打了床棉被————”老人带着田苍走进院门,“这不天要冷下来了么,棉被是用新棉花打的,暖和。你哥知道你爱吃菌子,还专门打电话给我,托我帮他收了不少,在院里晒着————”
老人年纪大了,眼睛浑浊,大概耳朵也不灵光,平时没多少人愿意陪他唠,现在好不容易有人听他说话,话匣子一打开再也关不上。
絮絮叨叨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龙和混血种这些东西比起来显得完全无关紧要。
夕阳下,田苍站在自家院子里听老人说话,身旁簸箕里盛满晒干的菌子,伸手进去哗啦哗啦的响,不远处尼龙绳上挂着今年新打的棉被,厚实柔软,晒够大半天吸足阳光,盖着这样一条被子睡觉恐怕得出一身汗吧————田苍想。
想来自己银铛入狱的这些年月里,哥哥是不常回来住的,所以小小的院子里没多少生活痕迹。墙脚的土明显在不久前翻动过,大概是刚除过满院的杂草,木头窗棂朽化不少,明明田苍印象里它们都刚装上去没多久,簇新簇新的。
这是父母留给兄弟俩唯一的遗产,尽管田苍对他们毫无印象。
“钥匙给你,”老人走到田苍身边,把钥匙塞他手里,“你哥还在县里干活,过两天就回来,你们兄弟俩好多年没见,好好叙叙旧。”
这时田苍终于想起老人是谁了——
老人就住在隔壁,也是田姓,再往上数几代大概他们也算沾亲带故。小时候哥哥外出打工,他自己一个人在家,老人时常会招呼他去吃饭。
印象里那是个表情憨厚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总是乐乐呵呵,仿佛永远不会发愁拧起眉头。可转眼间他已老成了这样,连笑容都不怎么见了,枯瘦,脊背因常年劳累再难挺直。
他竟老成了这样一张弓。
“二叔————”田苍低声喊了一句。
老人的眼睛短暂亮起来,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
“你这崽子,果然还记得我,不错,不错,叔当年没白疼你————”
他伸手,轻轻拍在田苍肩上,好象当年那个中年汉子爽快地笑起来,没轻没重地拍拍旁边男孩的肩。
田苍有很多事想问,譬如二叔知不知道这些年他为什么迟迟不归,譬如二叔如果知道他做了什么事会不会对他失望————
最后他还是没问。
二叔告诉他院子里能做饭,问题是家伙事不一定齐全,要是他不想做饭也可以象以前那样来二叔家吃。
田苍谢过,说不用。
二叔遂回去,回去之前还说万一有什么事一定喊他。
此时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村里人上床睡觉要比镇上还早,抬头看去,一缕缕炊烟扶摇而上。
现在再去打探消息委实有些晚了,他们也没什么摸黑探查大山的好办法,倒不如说这种时候在大山里乱跑,不迷路就算成功。
所以最好还是等到明天再行动。
做不了饭倒也无所谓,车里带的有干粮。四人胡乱吃了些于粮,填饱了肚子,就准备休息了。姜枝自己一屋,路明非和田苍一屋,楚子航就在那个勉强能称得上是客厅的小屋里打地铺。
大山的夜静悄悄,偶尔有尖锐的鸟叫声撕破寂静,哀转久绝,却显得山里更是空旷。
一夜无话,大概是白天赶路舟车劳顿。师兄的车开得委实凶猛,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从肉身里颠簸出来。
直到半夜,夜深人静时,黑暗中田苍忽然睁开了眼。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把路明非搭在他身上的骼膊移开。
其实他倒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因为路明非正睡得跟死猪一样,这时候别说是有人把他骼膊移开了,就算有人在他耳朵旁边敲锣打鼓,他都不一定能马上醒过来。
移开了路明非的骼膊之后,田苍蹑手蹑脚地下床,也不穿鞋,就光着脚,倒象只大黑耗子,动作轻巧速度也不慢,没声没息地离开里间,到了屋外。
他离开了,没挥一挥手,也没带走一片云彩。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推门离开后的瞬间,在客厅打地铺的楚子航就睁开了眼,黑暗中那对妖冶的黄金瞳汽油灯般燃起。
紧接着,隔壁屋的房门也打开,全副武装一件衣服都没脱的姜枝探出头,手里拎着那把伯莱塔92f,保险都已打开,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
只有路明非还在呼呼大睡。
不过片刻后他也被叫醒,一脸懵逼。
黑暗中姜枝和楚子航两张大脸分列两侧,象两尊门神,炯炯有神猛盯着他看。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简直觉得自己是做了场噩梦,哭丧着脸重新把眼闭上,说:“什么情况我一定是没醒好!等我重新醒一遍先————”
姜枝一巴掌抽他头上,没好气地说:“哪还有再给你醒一遍的时间?快起来!”
“大半夜的起来干嘛?”路明非还想挣扎一下,“难道是龙族打过来了么!”
“当然不是,”姜枝说,“这儿可是深山老林,龙族是发了哪门子瘟会闲着没事干攻打这里?你脑子瓦特了?”
“那是怎么回事?”
“田苍跑了。”楚子航简明扼要地说。
“啊?”路明非傻了,下意识往身边看,果然,躺在他边上原本那么大个活人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剩床单上浅浅的,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跑哪儿了?”
路明非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这时候他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裸睡的习惯,现在无须披挂就能上阵,就好似那中国保安队,扛起枪来就是兵!
随手抓过挂在床头的风衣往身上一披,兜里两把转轮手枪沉甸甸地坠着,路明非抽出左轮,抓在手里,感觉自己象个跳过了游戏剧情的玩家,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自己要大杀四方。
“人呢?”他问,“田苍哪儿去了?”
姜枝倒挺淡定:“我刚刚听见他往屋后去了。
楚子航听见她这么说愣愣。
姜枝是因为没有觉醒言灵才被迫参加这场特殊考试————作为协助专员的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还知道除了没有觉醒言灵以外,姜枝的身体素质也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丝毫看不出混血种的特征。
可她的听觉是否过于敏锐了?
姜枝却听出来了。
楚子航印象里能做到这件事的,除了姜枝以外大概只有一人一那个骄傲得象太阳的学生会主席,恺撒·加图索。
恺撒的言灵是镰鼬,能够驱使日本神话中风的妖精,那些人类无法窥见的妖精会大幅度增强他的听力,将他变成名副其实的人形声呐,半径数百米的圆形领域之内,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能瞒过他的耳朵。
姜枝没有言灵,无法驱使镰鼬,却能够听到这么远的声音————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屋后?”路明非拿左轮挠了挠头,“他去屋后干嘛?”
下午的时候他也装模作样观察过村子的地势。说是村子,其实只有那么三排房子,东西朝向排开,象个“三”字,田苍家就在最上面那一横中间位置,再往北就是村子里的耕地和一望无际的大山。
“田苍总不能是什么田螺汉子吧?”路明非想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飙了句烂话,“一到夜深人静就会从被窝里钻出来去耕田?”
姜枝要被路明非这奇思妙想给折服了。
“地里庄稼刚种上!耕什么田?快走,反正不管怎么样不能让田苍给跑了————”
路明非又抓抓头,说难道我们现在不就在他家里么?他就算能跑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难道不好么?
姜枝说笨!万一田苍一路上的老实憨厚都是装出来的那怎么办?说不定他就跟那条三代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总之三个人还是动作麻利地出门,追着田苍去了。
姜枝的听力成了最好的导航。他们跟着田苍穿过一小块一小块的零碎农田,一头钻进茂密的山林间。
今夜月光很好,如水银泻地,月光下几乎整座大山都被染成了清浅的银色————三人在银色的山林间穿行,途中路明非忍不住吐槽:“尼玛田苍不是带伤上阵的么?前几天被辆小货车撞过,昨晚又刚被四个混血种还有那么多小混混围攻,结果今天晚上他就立马跟没事人一样,还爬山,我看田老兄现在去跑场马拉松也未尝不可啊!他简直就是超人!”
“哪个混血种不是超人?”姜枝斜睨他,“哦,是咱俩难兄难弟啊。”
楚子航一向冷静客观:“也不是所有混血种都有这样恐怖的身体素质,田苍的言灵大概是青铜御座,极致的身体强化言灵,据说青铜御座开发到极致,用户的身体强度甚至能媲美古龙————”
“古龙么?”路明非想起傍晚田苍吃饭时的恐怖饭量,以一己之力解决掉了他们三人足足三天分额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光凭这饭量田苍确实够格被称为古龙了————
他有没有古龙的身体素质路明非不知道,但他绝对有口古龙般容量惊人的胃袋!
一路上这么扯着淡,不久后他们终于追上了田苍。
因为田苍在一片陡坡上停了下来。
姜枝和路明非握着枪,楚子航提着那柄名叫村雨的日本刀,三个人静悄悄隐匿在林间阴影中。
不远处田苍在山坡上坐下来,用一条骼膊支撑身体,仰头,好象在看月亮。
“师兄,你们说田苍是在干嘛呢?”路明非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问。
楚子航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姜枝想了想,说:“问问不就知道了么?”
说完她就光明正大走了出去,问:“田苍?你在这儿干嘛呢?”
山坡上坐着的男人连忙回过头————月光下,那对本应是茶色的眼底亮着淡淡的金色。
是黄金瞳。
不知为何,在此地,他开启了自己的血统。
路明非紧张起来,下意识就跟着跑出去,月光下第二对黄金瞳亮起,带着十足的戒备和敌意。
田苍愣了愣,抬手。
他手上还裹着绷带,有点不方便活动,远远看上去像只挠头的大笨熊————不得不说,象他这么瘦的熊实在少见。
“你们怎么也来了————”瘦熊不太好意思,憨态可掬地跟两人打招呼。
“难道不该我们问你么?这么晚不睡觉,来这儿野地里坐着想干嘛?”
“就是睡不着觉,才想着来这儿自己坐会儿。”田苍说着发出邀请,“这儿风景很好的,不信你们过来看————”
路明非下意识想说你滴,狡猾大大滴!姜枝你可别信这小鬼子的胡话!
姜枝却还是走了上去,没办法,既然老大都亲身赴险了,当小弟的怎能畏畏缩缩待在后面?
于是路明非也大着胆子,忠心耿耿跟着上去了,手揣在风衣兜里,做好了像西部牛仔一样随时掏枪就射的准备。
他们来到了田苍身边,只有楚子航还守在林间阴影中,怀抱村雨,妖冶的黄金瞳静静燃烧。
山坡徒峭,爬上去之前只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爬上去之后却一念起后天地宽。恰如一幅大卷迎面展开,画中是苍银色的群山和当头落下的浩荡月光,泼墨者笔触或浓或浅,光影便交错纵横————所谓俯拾皆是天地大概不过如此,在如此壮景前,人会变得极渺小而天地浩广。
田苍没有骗他们,坡上果真是好景色。
“这儿是我偶然发现的————我没事干就喜欢来这儿待着,”坐在坡上的田苍甚至有点骄傲,大概是小孩子好不容易搭建了个秘密基地,邀请小伙伴来参观时的表情,“风景很漂亮,尤其是夏天,这底下的树都长出叶子,漫山遍野一片翠绿,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会哗啦啦响————就象海浪一样。”
姜枝想象着夏天田苍坐在这里的样子。
他站在坡上,像乐团的指挥家,他张开双臂,捏着并不存在的指挥棒,双手挥舞,便有轻风吹来,漫山遍野的绿叶也跟着摇曳。
他俨然是一位国王。
“确实很漂亮。”于是姜枝点头。
路明非也有点羡慕。
他也有这样的习惯————大概每个男人还是男孩时都梦想着能拥有一个秘密基地。路明非的秘密基地是楼上的天台,他喜欢待在天台上眺望整座城市,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而田苍的秘密基地无疑是这块山坡了。
路明非不愿服输,可就连他也觉得夏天坐在这块山坡上看绿浪翻卷是件很美好的事。
“所以这是你的秘密基地?”他有点不甘心输给田苍,男人间奇怪的胜负欲涌上来。
“秘密基地?”田苍愣了愣,“大概是吧。”
“我也有个秘密基地,”路明非一屁股在田苍旁边坐下来,“是在居民楼楼顶的天台!不过确实没有你的秘密基地酷————”
田苍想了想,表情很认真地看着路明非:“如果你愿意的话,那这里以后也可以是你的秘密基地。”
“啊嘞?”路明非傻了。
“你们昨晚救了我,”田苍抓抓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声谢谢。”
“所以你就要把你的秘密基地送给我?”路明非心说没想到老兄你体格如暴龙,结果人居然这么纯真!
“恩。”田苍笑笑,“其实我也好久没来过这儿了。”
路明非心说老兄您都被关了整整十一年了!
田苍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低下头说:“不止十一年,我坐牢之前都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儿了一一应该是从十五岁之后吧,我就没回过村子了。”
“十五岁?”姜枝也在旁边坐下来,“十五岁是个什么特殊的节点么?”
“十五岁我刚上完初中,”田苍低声说,“哥哥说要我继续念高中,念大学,等大学毕业就可以走出大山————去城里工作生活。”
“然后你就辍学啦?”姜枝问。
“恩,”田苍笑笑,“然后我就辍学了————因为学费太高。”
“你不觉得你有点对不起你哥么?”
“会,我确实对不起我哥。在牢里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听哥哥的,读高中再读大学,我的人生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田苍顿了顿,抿嘴。
“可那时候哥哥太累了,我不想他那么累,我想跟他一样辍学打工挣钱。我那时候十五岁了,哥哥从十六岁开始养活我,到外面打工的时候他都谎报的假年龄,招他打黑工的人也知道这件事,有的心黑,故意用这个理由克扣他工钱————”
“哥哥往家里报信从来都是只报好不报坏,这些事还是他同村的一个工友告诉我的,他在外面没少受欺负,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所以你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姜枝幽幽问,“打工是怎么把自己打成小混混老大的?”
让她和路明非没想到的是,田苍闻言居然抓了抓头,有些困惑:“我是————老大吗?”
“你不是老大你是什么?”路明非都忍不住吐槽,“那个小混混不一直喊你田哥么?”
“我只是会打架,”田苍摇摇头,“所以他们都叫我田哥————可其实我只会打架,堂里的事一直都是阿宝管着的,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阿宝?”姜枝心里一动,“是那个王金宝?”
“对,是他,我们是在一家饭店里认识的。那时候是初中毕业的暑假,我去饭店里给人传菜端盘子,阿宝在后厨干墩子的活。我们认识了大概一个月,他跟我说光给人传菜端盘子,还有切菜,一辈子都混不出头,还要被饭店老板变着法地扣钱。穷则思变,他说他有条赚钱的好路子,问我要不要跟他。”
“然后你就跟了他?”路明非下意识问。
虽然田苍自己没什么感觉,可作为听众,路明非却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好象每个人人生都有无数个路口,你每次做决定要拐弯时都懵懵懂懂,或许这个路口决定的是你将来的整个人生,可在那时你毫不知情。
你一脚踏了出去。直到多年后,你追悔莫及,你悔不当初,可那时你只是觉得自己拐过了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十字路口,这样的路口你每天都要拐过许多个。
恍惚中路明非想起自己其实也刚走过这样一个十字路口————
往左拐是留在家乡,往右拐是进入卡塞尔学院,往前走————往前走又是什么呢?
“没错,”田苍说,“所以我跟了阿宝。”
他踏出了那一步。
那时的他,尚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往怎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