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57目的地
面包车驶下环山公路,在乡间小路上蹦跳,像只欢快的傻犯子。
车里,楚子航和田苍倒还好些,两个人都是身体素质强大的高阶混血种,就算虚弱如田苍也能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副驾驶上。
后排的姜枝跟路明非就显得狼狈许多。
面包车像傻抱子蹦跳,他们俩也跟着蹦跳,就算抓紧了车门上的拉手也无济于事。
在第三次蹦路明非身上之后,姜枝终于忍无可忍,磨着牙问楚子航:“师兄你就不能把车开慢点么?我都快颠散架了!”
这句话卓有成效,车速果然放缓了些。
“路况不太好。”楚子航低声解释。
“山里不好修路,”田苍也适时补充,“路都是人趟出来的。”
正如鲁迅先生那句话—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面包车驶过的这条路正是如此,坎坷不平,勉强只容得下一辆车驶过,没有柏油也没有水泥,就是条纯粹的乡间土路,除了坑还是坑。
再加之师兄开车凶猛,俨然没把路上的坑放在眼里,效率至上,仿佛坑和后排乘客之间总得死上那么一个————
姜枝心说哥们幸好不晕车!不然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抱着小路哇哇吐了!
路明非也面带菜色,看样子好象随时都可能吐出来————姜枝连忙摇下了车窗,大山里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后排两个人才缓过来了点。
已是九月尾巴,夏天的酷热早被前几天的降水雨打风吹去。大概每年夏天的闭幕式都是一场凉雨,凉雨过后便是萧瑟初秋。
山间林木已变色了大片,恐怕再过不了多久整座山都会迎来盛大的秋天,路边堆起了厚厚落叶,车子驶过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
那条三代种正是在茫茫夜色中飞进了眼前黄褐的大山。
车速慢下来之后,车里总算没那么颠簸了,姜枝龇牙咧嘴地说:“网上载出的消息是,那条龙最后是在你们村子附近出现的,田苍,我猜那条龙说不定在你们村子附近筑了巢————”
她顿了顿,没头没尾地又说了句:“做好心理准备吧。”
田苍嗯了声,没另外的反应。
“顺便给我们介绍介绍你老家的具体情况呗。”姜枝又说。
于是田苍开口,低声说:“村里几乎没剩几个年轻人了,每家每户都只剩老人,还有几个没成年的小孩。有能力的成年人基本都在外面打工,我哥哥也不常住在村里,他常年在外面打工,只有每年春节会回来一趟————”
“你小时候就这样?”姜枝忽然插了句嘴。
“恩,我小时候就这样了。年轻人没几个愿意待在村里的,村里又穷又破,什么都没有。自从张叔出山回来,跟村里人讲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之后,村里人都铁了心要跟他往外跑。哥哥也一样,我干岁那年他就出去打工了,有时候实在太忙,过年他也不回来。”
“留守儿童啊,”姜枝感叹了句,“王金宝跟你一样?”
听到这个名字田苍沉默了片刻:“我是在镇上认识阿宝的。”
“阿宝?他不是比你还大不少么?”
“阿宝说,在道上,先入伙能打的那个才是大哥,他顶多能算是大哥旁边的狗头军师————”
“所以他管你叫田哥,你管他叫阿宝?”
“对。”
“话题扯远嘞!”旁边路明非小声提醒姜枝。
姜枝瞪了他一眼,叹口气,继续问:“所以你是混血种,你哥哥不是?”
“恩————哥哥的眼睛不会变成金色,也没有我这样的怪力,他是个普通人。
“”
“你们真是亲生的?双胞胎?”
“不是双胞胎,”田苍说,“哥哥比我大,比我大五岁,我出生那天妈妈难产死了,第三年爸爸也死了,是哥哥把我带大————”
姜枝想起资料里田苍的哥哥,那个叫田茫的男人的照片。
田苍今年三十五岁,可在优良的a级血统加持下,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不到;
田苍的哥哥比他大五岁,今年四十,可照片上分明是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满脸皱纹,脊背也佝偻着,衰老得不成样子,冲镜头露出拘谨勉强的笑容。
并蒂花开,田苍象是吸走了田茫所有的养分。
算算年纪,田茫比田苍大五岁,也就是说他八岁的时候就没了爹妈,十五岁就独自离开大山到外地打工讨生活。
所以他才会老得那么快?
因为他承受了更多生活的艰辛。
姜枝叹了口气一—偏偏这样的好大哥摊上了田苍这么个不懂事的臭弟弟。
这么一想,某种意义上,田苍银铛入狱对田茫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不学好也就不用惦记着帮他交高中和大学的学费,也不用考虑将来娶妻生子的事,田苍的名声在当地已经烂透了,怎么会有不长眼的姑娘看上他?
不用发愁怎么给弟弟攒老婆本娶媳妇,哥哥肩上的担子理应会轻松些?
想到这儿姜枝忽然转过头,去看路明非,表情不善。
“啊嘞?”路明非不解,“你看我干嘛————”
都是不让大哥省心的臭弟弟啊————姜枝在心里叹气,此刻她忽然和那位素昧谋面的好大哥田茫感同身受。
“话说你出狱你大哥就没过来接你?”姜枝下意识问了一嘴。
“他忙————”田苍低声说,“秋收呢,工地上缺人,老板不让他走,他托认识的狱警给我捎了五百块钱,让我一个人回村,在家里等他回去。”
“那你出来之后联系过他没有?”姜枝又问。
田苍摇摇头,“我有哥哥的手机号,可买不起手机,跟别人借手机也没人愿意借给我————”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伸来只手,手里是最新款的iphone。
正开车的楚子航把自己手机递了过去。
姜枝心说哇塞,我还以为师兄你只顾着在土路上开着面包车一溜狂奔呢!结果原来一直在听着?果真是位合格的吃瓜群众,平时默默无闻只在关键时刻现身!
田苍愣了愣,接过手机,说了声谢谢。
师兄赞助手机,姜枝心说咱总不能干看着吧?于是她捅捅旁边路明非,示意小伙快上。
小伙抓抓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田苍捏着手机一脸为难,不知从何下手才反应过来。
“田哥你不会用?”他凑过去,“要不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
田苍把手机递给了路明非,路明非按田苍报出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姜枝觉得这手机号说不定没法被接通。
因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可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她能听见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谁啊?”
“哥,”田苍捧着手机,轻声说,“是我。”
那边愣了一下,旋即激动起来:“苍?你出来了?怎么样,到家了没有?”
“还没,正在路上,应该待会儿就到了————”田苍好象有点期待,眼睛亮闪闪的,像小时候,每年过年跟大哥打电话,期待着能从他嘴里听到“今年回来”这四个字,“你在家吗哥?”
可记忆里回答总是“今年就不回了”—
“我不在家,”大哥总是语气歉咎,“工地老板还没发工资,我得在这儿等着发完工资再回去————苍啊,你在家等两天,再等两天我就回去。”
田苍的眼睛暗淡下去:“恩,那我在家待着,等你回来。”
“行。”
和想象中兄弟二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的场面截然不同,田苍和田茫两人对话相当克制,半天只能憋出几个字或一段短句,除此之外便是沉默,叫人尴尬的沉默。
“最近怎么样,”最后田苍干巴巴地问。
“挺好的。”
“这样————”
“恩。”
大哥应了声之后,又说:“你是拿别人手机给我打电话的?话费可不便宜,先这样吧,苍,你把手机还给人家,哥这两天就回去————还有,别忘了跟人家说声谢谢。”
“好。”
电话挂断了。
田苍果真对楚子航认真说了句谢谢。
楚子航却没说不客气,他收回手机,依旧开他的车,目不斜视————开着开着他忽然说了句:“以后对你哥好点,好好听话。”
田苍愣了愣,点头,说好。
后排姜枝听见这话还蛮意外的。
她想起早上跟师兄讨论怎么杀了那条三代种,师兄说能杀时的表情,委实是位杀人不眨眼的杀胚,可现在他的语气虽然有些生硬但也听得出温柔,让人觉得他是个很婆妈的家伙。
是电话那边的田茫让他想起了什么吗?姜枝心说没想到师兄你看起来又酷又帅,结果是个心思细腻又闷骚的八婆!
这时候车速忽地慢下来,姜枝下意识往外看,发现土路已经到了尽头,茂密山林间隐约可见连成一片的房子,大多是竹木结构,也有少数破破烂烂的砖瓦房。
影影绰绰的有人在房子之间的小路上走过,似乎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佝偻着腰,穿年轻人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和不太合脚的鞋子,向这辆来路不明的面包车投来好奇的目光。
姜枝知道,目的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