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起来之后才发现,路明非说的,田苍找上他们了这说法其实不太准确。
准确点来说,是田苍正好敲响了小院的门。
给田苍开门的是楚子航。
开门前他正在收拾今天要带到山里的必须品,像位任劳任怨的老母亲。
这两天山里天气不错,路况还好,面包车勉强能开进去。诺玛说他们要是再晚来几天就到了新一轮雨季,到时候别说面包车,就连拖拉机都开不上山,想上山就只能靠两条腿硬爬。
本来收拾装备这件事该是姜枝他们自己来的,作为考官和协助专员,楚子航的任务就只有将任务全程记录下来————好象一台尽职尽责的行车记录仪。
古代有田螺姑娘,建国之后都说不许成精了,结果楚师兄这台行车记录仪还是毅然决然地成精————成了位男妈妈。他保养枪械,为任务留档留痕,甚至还抽出时间给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写了封信。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旁边的诺玛贴心地给他播放起舒缓的纯音乐。
不久后,音乐被敲门声打断。
伏案写信的楚子航放下笔,提起摆在手边的,名为村雨的那把日本刀。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写信告诉妈妈,他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社会调研活动,和同学们相处融洽————下一秒提起刀后,男人却瞬间从好学生化身为杀人不眨眼的剑客,日本刀寒芒凛冽,杀气森然。
楚子航提着刀,缓缓来到小院门前,开门,却只露出半个身子。
被门掩住的那半个身子手里,日本刀自然垂下,可如果有需要,它随时能够穿透木门,和木门外的田苍。
门外,头发剃光表情憔瘁的男人愣愣地抬头看着楚子航,而楚子航注意到他手上有明显的尚未痊愈的擦伤。
资料和真人印证,那个刚从牢里被放出来的杀人犯显然正是昨晚悍然掀翻了那辆迎面驶来的小货车,救下小男孩的家伙。
能够正面掀翻一辆小货车,是强化肉体机能的言灵么?现在看起来除了走起路一病一拐以外似乎没什么大碍,看来恢复速度也不容小觑,而高效的自我愈合能力往往是高阶混血种的特征——————
是拥有某种能强化肉体机能言灵的野生高阶混血种?
“有什么事么?”楚子航站在门后,淡淡问道。
听见这陌生的声音,田苍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句子终究是鱼刺般梗在喉咙里。
“你是?”他下意识问,又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王金宝在吗?”
“王金宝?”楚子航想起这座小院原本的主人好象就是这个名字。
田苍见楚子航皱眉,改口接着问:“就是原来住在这里的人,他不在镇上住了吗?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恩,他搬到城里去了。”楚子航心里一动,巧合么?田苍正好认识这院子原来的住户?
“这样————谢谢。”
男人有些落寞地垂下头颅。
或许那个叫王金宝的家伙是他出狱后为数不多的能指望得上的人了————可就连他也搬走了,溺水者终究没找到属于他那根救命稻草。
田苍道完谢,便转过身去,一病一拐地拖着身体离开了。
他身上那件衣服款式老土,看起来实在不太合身,想来是捡别人不要的,或者于脆是从哪几偷来的。他曾杀过人,过去的履历更是实在算不上干净,诺玛调出的资料显示他不止一次进过局子,原因包括打架斗殴、飞车抢劫————大概对这种满身劣迹的人来说,顺手偷别人一件衣服大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他昨晚分明又救下了那个小男孩————
难道在监狱里的这十几年,他果真悟出了点什么,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浪子回头么?
恰好这时姜枝也起来了,全副武装,和路明非匆匆赶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有点泛红,小跑过来途中还猛瞪了灰头土脸的路明非两眼。
“什么情况师兄?田苍人呢?”她问。
“他走了,”楚子航尽可能简短地回答,“他认识这个院子原来的住户。”
“所以发现熟人搬走之后他也就离开了?”
“恩。”
“那我们追上去!”姜枝果断做出决定,“田苍不也是在那个村子出生长大的么?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雇他当向导!我有种预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田苍的背影上:“这对混血种兄弟出生在那个小山村里,父母不知所踪,这真的是巧合么?
还是说————那个山村,本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山村,而是个遍布混血种的————
龙窝?”
路明非悚然。
龙窝?
那岂不是说小山村里有一整窝的混血种,甚至可能还存在着一条活生生的龙么?所以论坛上那些捕风捉影的帖子从来都不是吹牛的。
在这中缅边境的群山里,在这座罕有外人到访的小镇附近,果真出现了条恶龙!
“走!”姜枝催促道,“跟上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于是三人锁上院门,迅速跟上了田苍。
即便是拥有肉体强化言灵的高阶混血种,也终究难在和一辆迎面驶来的小货车的搏斗中占得上风,田苍显然受伤不轻,因此速度缓慢,三人很快就跟上了他,远远地吊在他后面,像条小尾巴。
“混血种的五感要比普通人敏锐的多,很容易就能发现有人在跟踪他。”小尾巴最前面的楚子航低声说,“可田苍受了重伤,就连感知也被严重削弱了,不然他应该早就发现我们了。”
“敢正面硬撼一辆小货车,不受重伤才怪呢,”姜枝看着远处那个摇摇晃晃好象随时都会倒下的背影说,“要是师兄你这样的高阶混血种受了一样的伤,要多久才能痊愈?”
“如果是我,我不会受伤。”
“师兄你是想说你要把那辆小货车连带司机都一刀两断么!你这根本就不是村雨是如意神剑吧!”路明非吐槽。
“我的速度比他快,”楚子航淡淡说,“我有把握在小货车撞上之前救下小男孩。”
“师兄你一定要对从车下救人有这么深重的执念么!我问的是师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要多久才能恢复!”姜枝也吐槽。
“三天,”这次楚子航终于给出结论,“但必须是在校医部的照顾下,如果是在田苍这种情况下,恐怕要一个星期,甚至更久。”
“所以田苍现在还是重伤状态么?”姜枝低声问。
“看样子是,不然他的感知也不会这么迟钝,速度也不会这么慢。本来按他的血统,龙血理应会飞速修补他的身体。”
“但同时,龙血也会疾速消耗他体内的能量储备?”姜枝猜测道,“龙血应该还没神奇到能够违背质能守恒定律的地步吧?”
“没错,”楚子航予以肯定,“龙血在修复身体时,会产生很恐怖的能量消耗。如果是在学院,校医部会为病患注入特制的能量补剂。”
“可这里不是学院,这里是深山。”姜枝表情忽地严肃起来,从风衣口袋里取出那把伯莱塔,把填满了炼金子弹的弹匣卸下,换成弗丽嘉子弹,“都小心点,我们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无疑是一条饿龙。”
“饿龙?不该是恶龙么?”路明非傻眼了。
“饿龙一直没吃的,迟早会黑化嘞,”姜枝又瞪了他一眼,“要是你饿着肚子又一直吃不上饭你难道不会黑化么?黑化之后不就化身恶龙了么?”
“有、有道理————”于是路明非也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握住了那两把大口径转轮手枪。
可这时小路同学又注意到了什么,大惊失色:“姜枝姜枝姜枝————”他扯了扯女孩的风衣下摆,结结巴巴。
“怎么了!说!”
“饿龙他好象——————好象饿晕过去嘞!”
“哈?”
姜枝抬头去看。
事实果然如路明非所说,田苍那条饿龙饿得头晕眼花走投无路之后居然没象她想的那样黑化,而是在街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明明他旁边就是个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围着围裙的矮小男人正掀开蒸笼,刚出炉的包子尚且烫手,香气四溢。
想来饿龙已经对早点摊的包子垂涎已久,所以刚刚才停在那里许久,一动不动。
妈的智障。
姜枝忍不住捂脸。
大哥你难道不是个刚出狱的杀人犯么?就算手里实在没钱买不起包子,咱上去凶神恶煞地抢一抢试试呢?再不行求老板施舍一两个?
作为曾经的杀人犯兼现在的饿龙,看着刚出炉的包子饿得一头栽下去昏倒是闹哪样?
“咱们要过去看看么?”路明非抓抓头问。
“不急,”姜枝叹口气,“再看看,要是没人管他的话,咱们再过去。”
但果真没人管那条晕在街上的饿龙。大街上人来人往,按理来说不乏有好心人想去查看情况,可当他们看到饿龙那张脸时又都停住了脚步,即便有不明真相的人想帮帮饿龙,也很快被旁边的人拽住。
“别去!那是个杀人犯!”
直到有个人缓缓走了过去,站在饿龙面前,手里提着擀面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是早点铺的老板,也正是昨晚被救的小男孩的父亲。
姜枝还记得,他同样是当年受恶龙欺压,恨不得除之后快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