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黑石滩机场。
六架九七式重爆轰炸机整齐排列在跑道上。地勤学员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加油、挂弹、检查发动机、测试操纵系统。
没有灯光,只有微弱的月光和几盏蒙着厚布的煤油灯。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工作,空气中弥漫着航空燃油的味道和紧张的肃穆。
赵山河站在01号机旁,看着机组成员们一个个爬上飞机。
副驾驶刘铁柱、领航员王明远、通讯员李卫华、机枪手周大勇、陈二虎、孙胜——六个人,六个年轻的面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毅。
“都检查过了,一切正常。”刘铁柱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
赵山河点点头,爬上飞机。坐进驾驶座,他的手握住冰冷的操纵杆,深吸一口气。
机舱外,方东明和吕志行亲自来送行。
“记住,”方东明抬头看着驾驶舱里的赵山河,“一击即退,不要恋战。如果遇到敌机拦截,优先保全自己。完成任务就是胜利,不需要超额。”
赵山河用力点头:“明白!”
吕志行则对地勤班长嘱咐:“他们返航时,做好接应准备。医疗队随时待命,以防万一。”
“是!”
时间到了。
赵山河举起右手,做了个“准备启动”的手势。地勤学员们迅速就位,开始手摇启动压缩机。
“嗡嗡嗡——轰!!”
01号机的左侧发动机率先启动,然后是右侧。紧接着,02号、03号六架飞机的引擎相继轰鸣起来,震耳欲聋的声响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跑道上,信号旗手举起了绿色信号旗。
赵山河松开刹车,缓缓推动油门。飞机开始滑行,加速,在跑道尽头轻盈地抬起机头,冲上夜空。
一架,两架,三架六架轰炸机依次起飞,在空中组成编队,向着西北方向飞去。
地面上,方东明等人仰头望着,直到飞机的航灯完全消失在夜空中。
“他们会成功的。”吕志行轻声说,像是在安慰方东明,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方东明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拳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晋西北的战斗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不再只是地面的厮杀,还有天空的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胜负,可能直接决定整个晋西北的命运。
凌晨五点半,晋西北的天空还是一片深蓝,只有东方地平线泛起一抹鱼肚白。
六架九七式重爆轰炸机以300米高度,保持紧密编队,向西北方向飞行。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群山间回荡,但在这个时间点,大多数村庄还在沉睡,偶尔有早起的农民听到声响,也只当是寻常的雷声或风声。
01号机驾驶舱里,赵山河紧握操纵杆,眼睛不停扫视着仪表盘。小时;油量表:还剩四分之三。
副驾驶刘铁柱负责领航。
他手中拿着一张手绘的航线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沿途的地标——黑石滩、五台山北麓、滹沱河谷、最后是阳泉火车站。
没有无线电导航,没有陀螺仪,全凭目视地标和心算航向。
“还有二十分钟进入滹沱河谷。”刘铁柱凑到赵山河耳边大声说——发动机的噪音让正常说话根本听不见。
赵山河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指向左前方。刘铁柱明白:三分钟后,向左修正航向5度。
后舱里,领航员王明远正透过机腹的观察窗,努力辨认地面特征。夜色正在退去,能见度逐渐好转。
他看到下方蜿蜒的滹沱河像一条银带,在晨光中闪烁。
“确认进入滹沱河谷!”王明远对传声筒喊道,但声音被发动机声吞没大半。
他只能用力拉了三下连接驾驶舱的铃绳——这是预定信号:到达第一个航路点。
赵山河感觉到铃绳振动,回拉一下表示收到。
整个机组就在这样原始而默契的配合中,向着目标坚定前进。
02号机紧紧跟在01号机右后方,距离保持在一百米左右。
机长是原县中学物理老师出身的李振华,虽然飞行经验不如赵山河丰富,但理论扎实,心算能力强。
他正根据01号机的航向和速度,微调自己的飞行参数。
03、04、05、06号机依次跟随。六架飞机形成一个箭形编队,在黎明前的天空中划过,像一群迁徙的候鸟——只是它们携带的不是羽毛,而是死亡。
…
阳泉火车站,凌晨五点四十分。
作为正太铁路上的重要枢纽,阳泉站平时就是繁忙的货运集散地。而现在,由于第9师团和第46师团的抵达,这里更是忙碌到了极点。
站台上,堆积如山的木箱、麻袋、油桶延绵数百米。
其中一部分是第9师团的装备:75毫米野炮的炮管用油布包裹着整齐排列,炮弹箱堆成小山,还有十几辆卡车和装甲车的零部件。
另一部分是第46师团的补给:成袋的大米、面粉、罐头食品,以及大量的骡马饲料。
车站东侧,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停放着十二门崭新的九二式105毫米榴弹炮。
这是第9师团炮兵联队的核心装备,每门炮都需要八匹马牵引,此刻正等待着分配驮马和炮手。
西侧的货场上,三十多节敞篷车厢里装满了煤炭——这是从阳泉本地煤矿开采的,原本要运往太原和石家庄,现在暂时被征用为军列燃料。
车站的鬼子守备队大约有两个中队,三百多人。但此刻,除了少数哨兵,大部分士兵还在营房里睡觉。
连续几天的装卸作业让他们疲惫不堪,而且这里是大后方,距离八路军根据地一百多公里,谁也没想到会有什么危险。
守备队长松本大尉正在值班室里打盹。桌上摊开的值班日志上,最后一条记录是凌晨四点:“一切正常,无异常情况。”
车站的探照灯已经熄灭,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还亮着。
黎明前的寂静笼罩着整个车站,只有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和远处煤矿的机械声打破这份宁静。
没有人抬头看天。即使有人抬头,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也很难注意到六架飞机正从东南方向悄然接近。
凌晨五点五十五分,阳泉火车站东南方向,八公里。
赵山河看到了目标。
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阳泉火车站的轮廓清晰可见。
密集的铁路线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辐射,站台上堆积的物资在朦胧中显现出黑色的剪影。更远处,阳泉城的建筑群还笼罩在晨雾中。
“发现目标!”赵山河对刘铁柱喊道,同时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这是“准备战斗”的手势。
刘铁柱立刻点头,开始最后的检查:高度580米,速度230公里/小时,航向正西。完美。
赵山河回头,对机枪手周大勇做了个手势:准备自卫火力,但非必要不开火。周大勇在机背炮塔里竖起大拇指。
然后,赵山河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向前一指——这是给编队其他飞机的信号:按计划展开攻击队形。
01、02、03号机开始爬升,准备从东侧进入攻击航线;04、05、06号机则向右偏航,准备从西侧切入。
凌晨五点五十八分。
阳泉火车站值班室,电话突然响起。
松本大尉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抓起听筒:“莫西莫西?阳泉守备队。”
听筒里传来焦急的声音:“这里是阳泉城防司令部,东南方向发现不明飞行器,数量六架,高度约600米,正在快速接近!请立即做好防空准备!”
“飞行器?”松本一愣,“是帝国的飞机吗?”
“不确定!没有识别信号!请立即”
话没说完,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已经从远处传来,并且迅速逼近。
松本扔下电话,冲出值班室。他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天空——六架深绿色的飞机正以极低的高度飞来,机翼下隐约可见悬挂的物体。
“敌机!空袭!!”松本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但已经太迟了。
凌晨五点五十九分,01号轰炸机进入投弹航线。
赵山河紧盯着下方的目标——火车站东侧的物资堆放区。他的眼睛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麻袋、油桶,心中快速计算着投弹时机。
在飞临目标正上方的瞬间,赵山河猛力拉动了投弹杆。
“咔哒!咔哒!”
两枚100公斤航空炸弹脱离弹舱,向着地面坠落。
几乎同时,02号、03号机也投下了炸弹。
六枚炸弹在空中划出六道近乎垂直的轨迹,在晨光中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地面上的鬼子士兵这时才反应过来。哨兵疯狂地敲响警钟,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手忙脚乱地寻找武器和掩体。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物资堆放区的中央。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整个车站!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直径超过二十米!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将周围五十米内的一切物体掀飞!
堆积如山的木箱在瞬间被撕成碎片,里面的罐头食品、军服、药品像天女散花般抛向空中。几个油桶被引爆,燃烧的燃油四处流淌,点燃了更多物资。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炸弹相继落下。
“轰!轰隆——!!!”
连锁爆炸发生了。一枚炸弹直接命中了一堆炮弹箱,引发了恐怖的殉爆!
成百上千发75毫米炮弹在高温和冲击下被引爆,形成一连串密集的爆炸!火光冲天,弹片横飞,整个东侧站台变成了一片火海!
松本大尉趴在地上,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看到让他终身难忘的景象:他精心组织的物资堆放区,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燃烧的木材、飞舞的纸片、扭曲的金属,还有四分五裂的人体。
“救救命”一个浑身是火的士兵从火海中跑出,没跑几步就栽倒在地,很快被火焰吞噬。
“医护兵!医护兵在哪?!”松本嘶吼着,但没有人回应。医护站的帐篷已经被炸飞了,里面的医疗器材和药品散落一地,同样在燃烧。
而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东侧站台陷入火海的同时,西侧的重炮集结区也遭到了打击。
04、05、06号轰炸机从西侧进入,目标明确:那十二门九二式105毫米榴弹炮。
李振华驾驶04号机,在飞临炮阵地上空时果断投弹。
两枚炸弹中的一枚直接命中了一门火炮的炮架,将这门重达两吨的榴弹炮炸成了扭曲的废铁。另一枚落在旁边,炸翻了三个弹药箱。
05号机的炸弹更加精准。一枚落在两门火炮之间,爆炸产生的破片同时损坏了两门炮的瞄准装置和驻退机。
另一枚命中了一辆牵引车,车辆油箱被引爆,燃烧的汽油溅到相邻的火炮上,迅速引燃了炮身上的油脂和帆布遮盖。
06号机完成了最后一击。它的两枚炸弹都落在了炮兵营地的帐篷区——那里住着第9师团炮兵联队的军官和技术人员。
爆炸过后,十几顶帐篷全部被夷为平地,里面的人员非死即伤。
整个轰炸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六架轰炸机,十二枚100公斤炸弹,却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当最后一架轰炸机投弹完毕,开始爬升转向时,阳泉火车站已经变成了炼狱。
东侧站台:百分之七十的物资被毁或引燃,其中至少包括五百吨粮食、两百吨弹药、五十吨燃油。
伤亡人数无法统计,但仅从火海中传出的惨叫声判断,至少有两百名鬼子士兵和劳工死亡或重伤。
西侧炮阵地: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中,两门被彻底摧毁,五门严重损坏,其余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炮兵人员伤亡超过一百五十人,其中包括十几名宝贵的炮兵军官和技术士官。
更严重的是,爆炸引燃了货场上的煤堆。几十节车厢的煤炭开始燃烧,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形成了高达数百米的烟柱,在几十公里外都能看见。
01号轰炸机驾驶舱里,赵山河回头看了一眼。
下方的火车站已经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即使隔着几百米高度,他也能感受到那股热浪和死亡的气息。
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
但他没有时间庆祝。按照计划,投弹完成后必须立即撤离,不能给鬼子防空火力反应的时间。
赵山河推动操纵杆,飞机开始爬升转向。他伸出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指向东北方向——这是“任务完成,按计划返航”的信号。
其他五架飞机迅速跟上,重新组成编队,向东北方向飞去。
地面上,阳泉火车站已经彻底陷入混乱。
松本大尉从废墟中爬起,脸上、手上都是烧伤和水泡。他踉跄着走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看着眼前的惨状,整个人都傻了。
“大尉!大尉!”一个满脸烟灰的少尉跑过来,声音颤抖,“我们我们的损失太大了!物资几乎全毁了,炮兵联队也”
“防空炮呢?我们的防空炮呢?!”松本突然抓住少尉的衣领,嘶吼道。
“防空炮”少尉苦笑,“只有两门九八式20毫米机关炮,都在车站北侧的阵地上。但敌机来得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
松本松开手,颓然坐在地上。是啊,谁能想到八路军会有飞机?谁能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发动空袭?
“通讯!通讯恢复了吗?”他突然想起什么。
“电话线全断了,但无线电台还在。已经向太原和石家庄报告了。”
“报告什么?说我们被八路军飞机炸了?”松本惨笑,“谁会信?连我自己都不信!”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燃烧的物资、损坏的火炮、死伤的士兵,还有天空中那六架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飞机——一切都证明,这不是梦,不是幻觉。
远处,阳泉城内的鬼子驻军已经开始出动。几辆卡车满载着士兵向火车站驶来,但面对如此规模的火灾和混乱,他们的救援显得杯水车薪。
更糟糕的是,火车站内储存的一些化学物品被引燃了。黄色的毒烟开始弥漫,许多没有及时撤离的士兵吸入后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毒气!有毒气!”有人惊恐地大喊。
这一喊引发了更大的恐慌。原本还在救火和救人的士兵们开始四散奔逃,秩序彻底崩溃。
松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大尉!不要!”少尉扑上来夺枪。
“放手!”松本吼道,“丢了这么多物资,毁了这么多重炮,我怎么向师团长交代?怎么向吉本司令官交代?与其上军事法庭,不如”
枪响了。
但不是松本开的枪。少尉在争夺中不小心扣动了扳机,子弹击中了松本的肩膀。松本惨叫一声,手枪落地。
“医护兵!医护兵!”少尉扶着松本大喊,但喊了几声才想起,医护兵可能已经死了。
最终,松本被抬上一辆还能开的卡车,送往城内的野战医院。而阳泉火车站的混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