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县城的解放,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降下甘霖,带来的生机是肉眼可见的。
不仅仅是城墙上的旗帜换了颜色,更是街头巷尾、田间地头那重新焕发的活力与希望。
河源县,东街,原鬼子宪兵队驻地,现八路军晋西北支队河源县临时管委会。
院子里熙熙攘攘,挤满了前来登记户籍、申请救济或是单纯来看个新鲜的百姓。
与往日鬼子统治下街面的冷清和恐惧截然不同,这里虽然嘈杂,却充满了一种久违的生气。
老石匠石德厚,带着他十六岁的孙子石蛋,挤在人群中。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袋刚分到的粮食,眼眶还有些湿润。
他拉着一位正在维持秩序的年轻八路军战士,声音哽咽:“同志同志啊!俺俺叫石德厚,这是俺孙子石蛋。俺俺想问问,咱们八路军,还招兵不?”
年轻战士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老人脸上是饱经风霜的皱纹,眼神却带着一种期盼的光;少年则有些腼腆,但身板结实,眼神清澈。
战士笑着拍了拍石蛋的肩膀:“老大爷,招!怎么不招?打鬼子,保家乡,正需要像您孙子这样的好后生呢!”
石德厚用力点头,抹了把眼角:“招就好,招就好啊!俺家俺家大儿子,前年让鬼子抓了壮丁,就没再回来这血海深仇,得报啊!蛋儿,跟着八路军,好好干!给你爹,给咱受苦的乡亲们,报仇!”
石蛋用力挺起胸膛,虽然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和坚定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这样的场景,在各个招兵点不断上演。复仇的火焰,保卫家园的决心,以及对新生活的向往,驱使着成千上万的青壮年涌向八路军的征兵处。
安化县,西门外,原161团伏击阵地,现已成为新兵训练场。
林志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依旧响彻云霄,但对象已经换成了大批刚刚穿上军装、队列还略显松散的新兵。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喽!没吃饭吗?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群歪瓜裂枣!”
林志强双手叉腰,在新兵队列前来回踱步,目光如电,“告诉你们,到了老子的队伍,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先把你这身老百姓的懒筋给老子抽掉!”
一个新兵可能是因为紧张,在立正时晃了一下。林志强立刻瞪了过去:“那个兵!出列!”
新兵怯生生地站出来。
“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团长,俺叫王栓柱。
“王栓柱?名字倒挺结实!告诉老子,为什么来当兵?”
“打打鬼子!俺爹娘都让鬼子的炮弹”王栓柱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红了。
林志强脸上的厉色稍缓,他走到王栓柱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低沉了些:
“哭啥?眼泪能砸死鬼子吗?记住你爹娘是咋没的!把这股恨劲给老子用到训练上,用到战场上!到时候,多杀几个鬼子,才是真孝顺!入列!”
“是!团长!”王栓柱用力一抹眼睛,胸膛挺得更高了。
尽管训练严苛,甚至有些粗暴,但这些新兵们没有怨言。
他们知道,林团长虽然骂得凶,但那是为了让他们在残酷的战场上能活下来,能杀死更多的敌人。
更何况,八路军官兵平等,吃的穿的都一样,不会无故打骂士兵,这比起他们在日伪统治下或者听闻的国军军队,已是天壤之别。
陇西县,城郊李家庄。
阳光洒在刚刚重新分配的土地上,村民们正在民兵的组织下,热火朝天地兴修水利,清理被鬼子破坏的沟渠。
妇救会的杨秀芹也带着赵家峪的妇女骨干来到这里,传授纺线织布、制作军鞋的经验。
曾经的佃户李老栓,如今分到了五亩好田,他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黝黑的泥土,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乎虔诚的表情。
“栓子哥,看啥呢?魂儿都让地勾走啦?”同村的伙伴打趣道。
李老栓小心翼翼地把土放回地上,喃喃道:“地是好地啊以前给张老财种,一年到头,交完租子,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现在这地是咱自己的了!八路军是咱穷苦人的队伍,是真心实意为咱着想啊!”
他站起身,对着正在不远处带领民兵操练的年轻排长喊道:“王排长!俺家二小子,过了年就十六了!到时候,俺也送他来当兵!跟着咱们八路军干!”
王排长笑着挥手回应:“好啊,李大爷!我们等着他!”
支队部,深夜。
汽灯的光芒将方东明和吕志行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灯焰轻轻摇曳。桌上铺着最新的兵力统计报表和各团提交的新兵训练情况报告。
吕志行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语气却带着振奋:“老方,初步统计,这三县及周边乡村,短短十几天,报名参军并通过初步审查的青壮年已经超过4千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群众的热情太高了!”
方东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兵源充足是好事,但如何将这些热血青年尽快锤炼成合格的战士,是个大问题。我们现在五个主力团,新一团、独立团是基干,161、162、163团也经过了战火锤炼,但一下子补充这么多新兵,战斗力必然会有一个稀释和恢复的过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岩松义雄绝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正在调兵遣将,下一场大战,规模恐怕会远超以往。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吕志行走到他身边:“你的意思是?”
“我在考虑,”方东明转过身,眼神锐利,“以我们现有的五个团为基干,从中抽调一批有经验、政治可靠的老兵和基层干部,作为骨干,组建两个新的主力团!”
吕志行眼睛一亮:“扩编?这是个大胆的想法!但确实有必要。我们现在控制的区域扩大了,需要更多的机动兵力。
而且,以老带新,能更快地形成战斗力。只是这骨干抽调,会不会影响原有各团的战斗力?还有,团长、政委以及营连级干部的人选”
方东明点点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抽调骨干要把握好度,不能伤了各团的元气。
我的想法是,每个团抽调一个建制连的老兵骨干,再搭配部分优秀的班排长。
这样,每个老团损失一个连的骨干,补充进去的新兵经过训练,战斗力很快能恢复甚至超过原来。
而新组建的团,则拥有了五个连的老兵骨干,框架一下子就搭起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干部人选,我心里有几个初步想法,还需要和你,以及赵刚他们一起商量。
新编第四团团长,我倾向于由独立团副团长邢志国同志担任,他打仗稳当,善于练兵。政委可以考虑从支队政治部抽调一位经验丰富的同志。”
“那新编第五团呢?”吕志行追问。
“第五团”方东明沉吟片刻,“团长人选,我考虑让新一团的一营长,也就是张大彪同志担任。”
“张大彪?”吕志行有些意外,“他确实是员猛将,带兵也有一套。但他性子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当军事主官,尤其是新建部队的主官,需要更全面的能力。”
“冲动有冲动的好处。”方东明解释道,“现阶段我们将马上就会面临鬼子的围剿,急需更多的猛将。
而张大彪作战勇敢,每次都身先士卒,是个非常不错的人选。至于政治工作和团结方面,可以给他配一个能力强、善于沟通的政委。
比如,163团的政治处主任,赵保原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吕志行仔细琢磨着:“邢志国配一个强有力的政委,张大彪配一个善于团结补台的政委嗯,这个搭配思路不错。
营连级干部,可以从各团有功的营长、连长中选拔,或者让一些表现突出的副职转正。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建议尽快召开支队党委会讨论决定。”
“好!”方东明重重点头,“就在明天开会!我们必须抢在鬼子大规模进攻之前,完成部队的扩编和初步整合。时间,现在对我们来说,比黄金还宝贵!”
…
就在晋西北支队上下如火如荼地进行根据地建设、部队扩编之时,太原鬼子第一军司令部及其下属各部队,也如同一台被强行启动、超负荷运转的战争机器,发出了沉闷而危险的轰鸣。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作战会议室。
巨大的沙盘上,晋西北的地形地貌被精细地还原,那三个代表被八路军攻克县城的红色标志,在岩松义雄眼中是如此刺眼。
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如同一头即将扑食的饿狼,死死盯着那片区域。
参谋长酒井镐次手持一份厚厚的文件,正在汇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干涩:
“阁下,根据您的命令,作战计划初步拟定完毕,暂定为‘甲号肃正作战’。
计划投入兵力包括:驻蒙军骑兵第4旅团主力、第38师团之第225联队、第37师团之第226联队、第227联队一部,以及我第一军直属之独立混成第9旅团、战车第3中队、独立野炮兵第2联队总兵力预计将达到两万五千人以上。”
岩松义雄头也不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示意继续。
酒井镐次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说道:“物资调配方面,已向北平、石家庄等地军需仓库发出紧急调拨令。。但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岩松义雄的脸色:“但是,重炮炮弹、燃油、以及部分特种装备,尤其是防毒面具和野战电话线,库存严重不足,需要从更远的东北或者华中地区协调,运输时间难以保证。
此外,各参战部队分散在各地,完成集结、补充弹药、进行战前适应性训练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岩松义雄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更甚,他直勾勾地盯着酒井镐次,声音如同冰碴子摩擦。
“酒井君,你知道一个月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方东明可以把他的新兵训练得像模像样!
意味着他可以把他那该死的防御工事修得固若金汤!意味着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一块更难啃的骨头!”
他绕过沙盘,一步步逼近酒井镐次,压抑的怒火让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不管有什么困难!我不管需要从哪里调物资!我要的是结果!一个月太长了!
必须在二十天内,不,十五天内!完成主要部队的集结和基本物资的到位!”
酒井镐次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阁下,请冷静!卑职理解您的心情,但铁路线遭八路军破袭,运输效率大打折扣;
部分部队驻地偏远,摩托化行军亦需时日;更重要的是,大规模兵力调动,很难完全瞒过八路军的眼线
一个月,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仓促出击,若后勤不继,恐”
“恐什么?恐重蹈覆辙吗?!”岩松义雄粗暴地打断他,他挥舞着手臂,几乎是咆哮着。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冈村大将的眼睛在看着我们!整个陆军的眼睛在看着我们!如果不能迅速雪耻,你我的军事生涯,乃至生命,都可能走到尽头!”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强行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用一种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那就按你说的,一个月!但是,酒井君,这一个月里,我要求所有部门,所有部队,都必须以最高的效率运转!
所有的困难,都必须被克服!我要的不是‘尽力’,是‘必须’!明白吗?!”
“嗨依!属下明白!一定竭尽全力!”酒井镐次重重顿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司令官阁下已经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疯狂,任何劝阻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岩松义雄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手指狠狠点在那三个红点上,喃喃自语:
“方东明就让你和你那些泥腿子,再多苟活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将亲率皇军雷霆之师,踏平你的根据地,用你的血,来祭奠帝国勇士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