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峪阵地上空弥漫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焦糊味，形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气息。
但在这片狼藉之中，16团的战士们却如同忙碌的工蚁，在各级指挥员的组织下，紧张而有序地清理着战场，重点是——清点并转运那些令人心跳加速的缴获。
鬼子溃退时留下的装备物资，散落在阵地前至落风峪口的广阔区域内，如同被遗弃的玩具，无声诉说着进攻者的狼狈与失败。
“我的个乖乖这下可发财了！”林志强站在一营阵地前，看着战士们从弹坑旁、尸体堆里搜集来的武器弹药，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他弯腰抬起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身，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机枪保养得还不错，只是枪管上沾满了泥泞和暗红色的血痂。
旁边几个战士正嘿咻嘿咻地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箱盖已经被撬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六点五毫米有坂步枪子弹，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营长，这箱子弹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发！”一个年轻战士兴奋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小心点！别他娘的把箱子摔了！”林志强笑骂着，走过去拿起几颗子弹，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金属的质感，随即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内，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
“都轻拿轻放！这可都是咱们用命换来的，更是小鬼子‘送’来的厚礼！”
另一边，陈安指挥着二营的战士，重点搜集鬼子的掷弹筒和配套的榴弹。
几个老兵正在小心翼翼地拆卸一具八九式重掷弹筒的脚架，动作熟练而轻柔。
“营长，这玩意儿好，射程远，精度也高！”一个脸上带着疤的老兵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这下咱们的‘小炮’队伍又能壮大了！”
陈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摆放整齐的几具掷弹筒和数十枚榴弹，眼中也难掩喜色。
他拿起一枚九一式手榴弹（香瓜手雷），仔细检查着引信部位，确认完好后，才轻轻放进专用的弹药箱里。
“全部登记造册，尤其是弹药，清点清楚，一颗都不能少！”
三营这边更是收获颇丰。
鹰嘴崖下的“丰收”刚刚运回，峪口主阵地前的缴获又源源不断地送来。
九连长赵守田正带着战士们，像过年分猪肉一样，喜气洋洋地分配着战利品。
“这三八式步枪，给一排换装上，子弹每人先配发一百二十发！”
“这挺歪把子，归你们二班了！你们班上次战斗机枪损失了，正好补上！”
“嘿！这还有个完好的鬼子军官望远镜！”一个战士从一个鬼子中尉的尸体上解下望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宝贝似的捧到赵守田面前。
赵守田接过来，举到眼前朝着鬼子方向看了看，清晰度果然比他那老旧的民品强多了。“好东西！归连部了！”
团部直属的辎重队和民兵们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他们推着独轮车，抬着担架，将成箱的弹药、整捆的步枪、以及缴获的粮食、药品、军毯等物资，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后方根据地的储备库。
每一个战士脸上都洋溢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每一次清点出新的数字，都会引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这些缴获，不仅仅是武器装备，更是活下去、继续战斗的本钱，是对他们英勇作战最直接、最实在的奖励。
与16团阵地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鬼子临时指挥所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中村一郎报出的伤亡数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坂本信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摇曳的马灯投在墙壁上晃动的阴影，仿佛那里面藏着吞噬一切的恶魔。
“将军阁下我们我们是否”
中村一郎看着坂本失魂落魄的样子，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提议，“是否向司令部请求战术转进？”他不敢直接说“撤退”这个词。
坂本信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拿起桌上那份求援电报的副本，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纸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记录着他的失败，记录着帝国皇军的耻辱。
他仿佛能听到岩松义雄司令官在太原的咆哮，能看到同僚们嘲讽的目光。
继续打下去？
拿什么打？
士兵的士气已经崩溃，精锐损失殆尽，赖以依仗的坦克在对方神秘武器面前不堪一击，就连航空兵的轰炸也未能撼动对方防线分毫。
再投入兵力，不过是给这片吞噬了太多帝国军人生命的土地增添更多的冤魂。
“命令”良久，坂本信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各部收缩防线炮兵进行掩护性射击辎重部队先行后撤”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他不愿面对的决定。这不是战术转进，这就是失败，是溃退。
但他已经别无选择。继续留在这里，整个支队都有被对方逐步蚕食甚至包围的风险。“嗨依！”中村一郎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很快，鬼子阵地上响起了零落的炮声，但这炮击显得有气无力，更像是为了掩盖撤退行动而进行的敷衍。
一支支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鬼子小队，开始交替掩护，沿着来时的道路，狼狈不堪地向后收缩。
16团团部。
方东明站在观察口，举着那个新缴获的鬼子望远镜，敏锐地捕捉到了鬼子阵地的异常。
“政委，你看。”他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吕志行，“鬼子的炮击没什么准头，像是在瞎打。前沿的鬼子也在往后挪，队形散乱。”
吕志行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点了点头：“看来坂本这家伙，撑不住了，想跑！”
“想跑？”方东明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落风峪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吃了这么大亏，不留下点利息，怎么对得起牺牲的同志们？怎么对得起他‘关照’了我们这么多天？”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团部里的几个人，最终定格在魏大勇和几名精悍的警卫连战士身上。“魏大勇！”
“到！”魏大勇上前一步，挺直胸膛。
“让特战小队立刻集合！”方东明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换上鬼子的军服，我们干一票大的！”
吕志行闻言一惊：“老方，你要亲自去？太危险了！”
方东明摆了摆手，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的光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坂本的指挥部位置，我们大致有数。
他现在心神大乱，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打掉他的指挥中枢，这支鬼子残兵败将，就是没头的苍蝇！”
他看向魏大勇：“动作要快，要隐蔽！我们就混在他们撤退的队伍里，或者从侧翼迂回过去！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接近指挥部后，速战速决，用刀子和手榴弹解决问题！”
“明白！”魏大勇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重重顿首。
很快，一支由方东明亲自带队，魏大勇、以及十余名精心培养的老兵组成的特战小队集结完毕。
他们迅速换上了从鬼子尸体上剥下来的、还算完整的军服，虽然有些血迹和破洞，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以假乱真。
方东明甚至刻意在自己脸上抹了些泥灰，掩盖住过于鲜明的特征。
“都检查一下装备，刺刀、手榴弹、驳壳枪，确保万无一失。”
方东明低声吩咐，他自己则将一把磨得雪亮的鬼子指挥刀插在腰间，又检查了一下腰带上别着的几枚日式手雷。
战士们沉默而迅速地检查着，动作麻利，眼神冷静，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九死一生的斩首行动，而是一次普通的夜间巡逻。
“出发！”方东明一挥手，率先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团部，融入了阵地边缘的阴影之中。
魏大勇等人如同鬼魅，紧随其后。
…
雨后的夜晚，月光被薄云遮挡，光线昏暗。
鬼子撤退的队伍显得有些混乱，士兵们垂头丧气，军官的呵斥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这正好给了方东明小队渗透的机会。
他们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巧妙地利用地形和鬼子队伍之间的间隙，时而弯腰疾行，时而匍匐前进，偶尔遇到零星的鬼子士兵或小队，方东明便会用带着浓重北海道口音的日语，低沉地呵斥几句“快跟上”、“保持队形”之类的话。
他那熟练的口语和镇定的神态，加上身上那套沾满泥泞的军官服，竟然屡屡蒙混过关。
“团长，您这日语说得越来越好了！”跟在方东明身后的一个战士，忍不住低声赞叹。
他是16团的老兵了，也是老特战队的一员，以前就跟过方东明去捣毁了鬼子在太原的太原机场。
如今重新跟着方东明渗透斩首，也算是熟门熟路。
方东明头也没回，低声道：“少废话，注意观察！魏大勇，前面那个山坡后面，灯光比较密集，还有天线，估计就是坂本的指挥部了。”
魏大勇眯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没错，守卫也比其他地方多。”
小队悄然绕到山坡侧翼，这里植被相对茂密，便于隐蔽接近。
他们如同捕食前的猎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指挥部周围的哨兵布置和活动规律。
鬼子指挥部门口拉着简单的伪装网，里面隐约传来电台的滴答声和人员走动的身影。
哨兵抱着枪，有些无精打采地站着，显然也被连日来的苦战和即将到来的撤退搞得身心俱疲。
“两人一组，解决外围哨兵。魏大勇，你带两个人摸掉左边那两个。右边那三个，交给我和剩下的人。”
方东明迅速分配任务，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用刀子，动作要快，要干净！”
队员们无声地点头，眼神交流间已然明了各自的目标。
方东明打了个手势，几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扑向各自的目标！
一个鬼子哨兵似乎察觉到一丝异响，刚想转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就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同时冰凉的刺刀精准而迅速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他只能发出几声轻微的“嗬嗬”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边，魏大勇如同猛虎扑食，几乎在同一时间解决了两名哨兵，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外围警戒被瞬间清除！
“上！”方东明低喝一声，小队成员如同旋风般冲向指挥部的帐篷和简易木板房！
“什么人？！”一个刚从帐篷里出来的鬼子参谋看到一群穿着己方军服但面孔陌生的人冲过来，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回答他的，是方东明手中驳壳枪喷出的火焰！
“砰！”
那名参谋应声而倒。
枪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敌袭！！”指挥部里顿时一片大乱！
但方东明小队的速度更快！
战士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冲入帐篷和房屋，手中的刺刀、工兵铲、甚至是缴获的鬼子指挥刀，向着一切活动的目标狠狠砍去！
手榴弹也被拉响，扔进了人员密集的区域！
“轰！轰！”
爆炸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方东明目光如电，直接冲向了那个挂着地图、摆放着电台的最大帐篷！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呢子军装、正试图拔刀、脸色惨白惊骇的鬼子将领——坂本信义！
“坂本信义！”方东明用日语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震得坂本动作一滞！
没有任何废话，方东明手中的驳壳枪再次喷出致命的火焰！
“砰！砰！砰！”
连续三枪，精准地命中了坂本信义的胸膛！
坂本信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胸前汩汩冒出的血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穿着帝国军服的“敌人”。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茫然，重重地向后倒去，撞翻了桌上的地图和文件。
“将军阁下！！”参谋长中村一郎刚从旁边冲过来，就看到坂本倒地的一幕，发出凄厉的尖叫。
魏大勇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大刀片带着风声劈下！
“噗嗤！”中村一郎的声音戛然而止。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鬼子指挥部被连根拔起，包括坂本信义在内的多名高级军官被击毙。
“撤！”方东明没有丝毫恋战，果断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