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峪口主阵地激战正酣之际，落风峪侧翼，险峻的鹰嘴崖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鬼子第三大队，在工兵小队利用绳索和登山镐开辟出勉强通行的路径后，如同鬼魅般，开始沿着陡峭湿滑的崖壁向上攀爬。
雨水和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士兵们动作谨慎，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碎石滚落的声音，淹没在远处隆隆的炮声中。
大队长佐藤一郎少佐，是个以狡黠和冒险著称的军官。
他跟在队伍中段，一边攀爬，一边低声通过通信兵传达指令：
“保持安静！控制速度！注意上方警戒！天亮前，必须抵达崖顶，建立进攻阵地！”
他的副官，年轻的田中中尉，紧跟在他身后，忍不住低声道：“少佐阁下，八路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们的行动。这次奇袭，必定能成功！”
佐藤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但语气依旧谨慎：“不可大意！方东明不是庸才，侧翼防御不会完全空虚。
但只要我们抢占先机，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从背后给他致命一击，胜利就属于我们第三大队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亲手砍下方东明头颅，受到师团长嘉奖的场景。
鬼子前线指挥所内，坂本信义焦躁地踱着步，目光不时扫向地图上鹰嘴崖的位置。
“第三大队有消息了吗？”他沉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参谋长中村一郎连忙回答：“刚刚收到佐藤少佐的短波信号，他们已成功避开八路军前沿警戒，正在向鹰嘴崖顶攀爬，进展顺利，预计拂晓前可抵达预定位置。”
坂本信义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很好！告诉佐藤，一旦就位，立刻发信号！
届时，我将命令正面部队发起总攻！两面夹击，我看他方东明还能往哪里逃！”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次奇袭上。
旁边的副官适时奉承道：“阁下英明！佐藤少佐素有‘鬼之佐藤’的称号，最擅长这种奇袭作战。此次定能一举功成，洗刷落风峪之耻！”
坂本信义点了点头，但心头那丝不安仍未完全散去，他补充道：“命令正面部队，继续施加压力，但不要投入全部预备队，等待鹰嘴崖的信号！”
鹰嘴崖反斜面，16团三营九连的防御阵地。
这里相较于峪口主阵地，显得安静许多。雨水敲打着临时搭建的雨布，发出单调的声响。
连长赵守田，一个脸庞黝黑、眼神精悍的汉子，正靠在一块岩石后面，擦拭着他的驳壳枪。
“他娘的，主阵地那边打得热火朝天，咱们倒好，在这听响儿。”一个班长有些郁闷地嘟囔道。
赵守田头也不抬：“急什么？守住这里，就是大功一件。团长把鹰嘴崖交给咱们九连，那是信得过咱！”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难免有些遗憾，身为军人，谁不想在正面战场与鬼子拼杀？
就在这时，负责在崖边警戒的哨兵猫着腰，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连长！有情况！崖下有动静！好像好像有人在爬！”
“什么？”赵守田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你看清楚了？多少人？”
“雨太大，看不太清，但肯定不是咱们的人！动静不小，估计人数不少！”哨兵肯定地说道。
赵守田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团长提醒过的侧翼偷袭！
“一排长！”他低喝一声。
“到！”一个精干的排长立刻凑了过来。
“带你的人，悄悄摸到崖边，给我抵近侦察！弄清楚到底是不是鬼子，有多少人！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不准暴露！”赵守田语气急促而果断。
“是！”一排长毫不犹豫，立刻带着几个身手敏捷的老兵，如同狸猫般消失在雨幕和岩石阴影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阵地上异常安静，只有雨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声。
九连的战士们也都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枪，眼神中充满了期待而非恐惧。
没过多久，一排长带着人回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笑容？
“连长！是鬼子！起码一个大队的规模！正在往上爬！离崖顶不到一百米了！”
一排长声音都有些发颤，但那是因为兴奋，“他娘的，正愁没仗打，这就送上门来了！”
赵守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狰狞”的笑容，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啊！小鬼子真是贴心，知道咱们九连手痒痒了，专门给咱送功劳来了！”
他立刻压低声音，对围过来的班排长们说道：“都听见了吧？鬼子一个大队，想抄咱们后路！你们说，怎么办？”
“干他狗日的！”战士们异口同声，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和杀意却溢于言表。
“对！干他娘的！”赵守田眼神灼灼，“咱们九连，今天就要在这鹰嘴崖，给小鬼子好好上一课！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上来容易下去难！”
他迅速部署：“所有人，检查武器弹药！把手榴弹都给我集中起来，特别是缴获的鬼子香瓜手雷！
等鬼子靠近了，听我命令，给我往死里砸！机枪手抢占制高点，等手榴弹炸响，就给老子往人堆里扫！
步枪手，自由猎杀，专打军官和机枪手！咱们要让这鹰嘴崖，变成鬼子的坟场！”
“是！”战士们轰然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猎人的光芒。
原本因为守在后方而有些沉闷的士气，瞬间变得无比高涨！
崖下，鬼子第三大队的先头部队已经非常接近崖顶。雨水和夜色似乎依旧眷顾着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副官田中中尉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充满了谄媚：“少佐阁下，看来八路军果然没有在此设防！我们成功了！
只要占领崖顶，居高临下，16团的阵地就将完全暴露在我们的火力之下！此战首功，非您莫属！”
佐藤一郎此刻也彻底放下了警惕，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张扬笑容，他甚至放慢了脚步，对着身边几个亲信军官炫耀道：
“诸君，看到了吗？这就是胆识和谋略！坂本旅团长在正面碰得头破血流，而我们，却将兵不血刃地拿下最关键的战略要点！
方东明？哼，不过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莽夫罢了！在真正的战术大师面前，不值一提！”
他仿佛已经看到战报上对他浓墨重彩的表彰，仿佛听到同僚们羡慕的恭维。
“等我们站稳脚跟，信号一发，正面皇军全力进攻，我们再从背后猛插一刀哈哈，第十六团，今日必将成为历史！”他的笑声在雨水中传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头顶上方几十米处，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
“准备”赵守田趴在崖顶边缘一块岩石后面，看着下方影影绰绰、越来越近的鬼子身影，缓缓举起了右手。
九连的战士们屏住了呼吸，将拧开盖子的手榴弹紧紧握在手中，食指扣住了拉环。
机枪手调整着射界，步枪手稳稳地据枪瞄准。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鬼子沉重的喘息和钢盔碰撞岩石的细微声响，甚至能看到他们被雨水打湿的、带着庆幸表情的脸！
“投弹！”赵守田右手猛地挥下！
“拉环！磕！一、二”战士们心中默数，凭借着平日里严苛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精准地计算着延时！
“扔！”
刹那间，上百颗黑乎乎的手榴弹，如同冰雹般，带着死神的问候，从崖顶倾泻而下！
其中大部分，都是缴获的鬼子九七式手榴弹（香瓜手雷）！
正做着建功立业美梦的佐藤和他的士兵，只听到头顶传来一片异响，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轰！轰！轰隆隆——！！”
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爆炸声，在陡峭的崖壁上炸响！
大部分手榴弹都在距离鬼子头顶几米甚至更低的空中，或者刚落到他们身边时就猛烈爆炸！
破片如同暴雨般向下倾泻，几乎没有任何死角！狭窄的攀爬路线上，鬼子根本无处可躲！
“啊！！”
“我的眼睛！”
“救命！”
“八嘎！有埋伏！”
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寂静！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小队，几乎在爆炸的火光中瞬间被撕碎！后面的鬼子也被纷飞的弹片成片扫倒，如同下饺子般从湿滑的崖壁上摔落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而精准的打击，一下子就把鬼子的奇袭部队给打懵了！
“打！”赵守田不给鬼子任何喘息之机，怒吼着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机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子弹如同镰刀般收割着在爆炸中幸存的鬼子。
“砰！砰！砰！”步枪手们冷静地瞄准点射，那些试图寻找掩体或者指挥抵抗的鬼子军官和军曹，纷纷中弹毙命。
九连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他们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而鬼子则被压制在陡峭湿滑的崖壁上，进退两难！
想要还击，却很难瞄准上方的守军，射出的子弹大多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想要冲锋？那狭窄陡峭的岩壁，在守军密集的火力下，根本就是一条死亡之路！
“八嘎呀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攻击？！”
佐藤一郎侥幸躲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后面，没有被第一波手榴弹直接命中，但他也被飞溅的碎石划伤了脸颊，军帽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显得极其狼狈。
刚才的志得意满和张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和难以置信！
“少佐！我们我们中埋伏了！八路军在崖顶有重兵防守！”
副官田中连滚爬爬地躲到他身边，带着哭腔喊道，他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重兵？怎么可能？！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兵力？！”佐藤气急败坏地吼道，一把揪住田中的衣领，“你不是说他们没有防备吗？！”
“我我也不知道啊”田中吓得面无人色。
“废物！都是废物！”佐藤一把推开他，看着不断从上方倾泻下来的子弹和偶尔扔下的手榴弹，看着士兵们如同靶子一样被逐个清除，他的心在滴血！
奇袭不成，反而陷入了绝境！
“命令部队！寻找掩体！全力还击！掷弹筒！给我把掷弹筒架起来！轰击崖顶！”
佐藤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地命令道。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这简直是对他“鬼之佐藤”名号的莫大讽刺！
然而，在如此不利的地形下，鬼子的还击显得苍白无力。
掷弹筒刚刚发射了几枚榴弹，暴露的位置就立刻招来了守军精准的狙击和机枪火力覆盖，操作手非死即伤。
战斗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九连的战士们越打越顺手，越打越兴奋。
“嘿，这地方打鬼子，比打靶还容易！”一个老兵一边拉栓退壳，一边乐呵呵地说道。
“那是，咱们这可是守株待兔，鬼子自己往枪口上撞！”旁边的年轻战士一枪撂倒了一个试图架设轻机枪的鬼子，得意地附和。
就在九连打得酣畅淋漓之时，营长高明带着两名警卫员，巡视到了鹰嘴崖阵地。
他是听到这边突然爆发的激烈枪声，放心不下赶过来的。
当他看到崖下鬼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九连精准的火力下徒劳挣扎的场景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小子！赵守田，你这仗打得漂亮！”高明找到正在指挥的赵守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守田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硝烟混合物：“营长，您怎么来了？这边放心，小鬼子来多少，咱九连就收多少！保证一个都上不来！”
高明看着士气高昂的战士们，点了点头：“打得好！就是要打出咱们16团的威风！
我会向团长给你们九连请功！继续坚守，注意节约弹药，别让鬼子钻了空子！”
“是！营长放心！”赵守田挺胸应道。
高明又观察了一下战场，确认九连完全掌控局势后，才放心地离开，返回团部汇报。
16团团部。
方东明正和吕志行研究着地图，外面隐约传来鹰嘴崖方向的枪声，但并不算特别密集。
吕志行侧耳听了听，有些担忧地问道：“老方，鹰嘴崖那边打起来了，听动静不小，要不要派点援兵过去？”
方东明头也没抬，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语气平静：“不用。赵守田那个连，装备和训练都不错，守鹰嘴崖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足够了。
鬼子想爬上来？哼，那是给九连添道菜。”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吕志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我早就料到坂本信义会玩这手。
正面攻不动，肯定想抄后路。鹰嘴崖和乱石坡，是他唯一的选择。九连守在那里，就是给他准备的‘惊喜’。”
吕志行看着方东明沉稳自信的样子，心中的担忧也消散了，他扶了扶眼镜，笑道：
“看来，咱们这位坂本旅团长，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正面撞得头破血流，侧翼奇袭也碰得鼻青脸肿。”
方东明冷哼一声：“他越急，越疯狂，犯的错误就越多。告诉各营，稳住阵脚，继续消耗鬼子。
咱们的‘开罐器’虽然只剩4发‘钉子’了，但照样能让他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