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峪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在山雨的冲刷下渐渐熄灭。
峡谷两侧的崖壁被熏成了炭黑色，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16团的战士们趁着雨势加固防御，在峪口两侧的山坡上挖出新的掩体，将炮兵营的11门步兵炮隐蔽部署在反斜面阵地。
林志强光着膀子，正指挥战士们把缴获的鬼子歪把子机枪架在临时搭建的射击台上，雨水顺着他满是伤疤的脊背往下淌。
“他娘的，这雨下得正好，能把那股子骚臭味冲冲。”林志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峡谷方向啐了一口。
那里，火攻的痕迹触目惊心，黑色的灰烬在泥泞中凝结成块，偶尔能看到露出半截的鬼子钢盔或枪支残骸。
陈安裹着块破军毯，蹲在伤员临时安置点的屋檐下，给一个胳膊被弹片划伤的年轻战士包扎。
“忍着点，这草药是老乡给的，消炎管用。”他动作轻柔，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峪口——那里，方东明正带着魏大勇和几个参谋，用标杆测量着什么。
“营长，你说小鬼子还会来吗？”年轻战士咬着牙，额头上渗着冷汗。
陈安系紧绷带，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不来，咱们都得接着。不过你记着，只要跟着团长，咱就有胜算。”
不远处的团部里，方东明正对着地图沉思。
桌上摊着一份刚绘制好的落风峪周边地形详图，他用红铅笔在鬼子可能进攻的路线上画了几个圈。
吕志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糙米粥走进来，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吃点东西吧，从昨天到现在没合眼，再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方东明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指着地图道：“鬼子伤亡虽重，但主力还在。坂本信义手里至少还有五千人，加上太原可能派来的援兵，我们的压力不小。”
“旅长临走时说了，外线部队会牵制一部分兵力，让咱们守住落风峪就行。”
吕志行在他对面坐下，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不过我总觉得，坂本这两天没动静，不对劲。”
“是不对劲。”方东明舀了一勺粥，“他在等。等士气恢复，等弹药补充，也在等我们放松警惕。”
他放下筷子，眼神锐利起来，“命令各营，今晚加强警戒，尤其是侧翼的鹰嘴崖和乱石坡，那两处地势险要，最可能被偷袭。”
吕志行点头应下，刚要起身，通信兵掀帘进来，手里举着一份电报：“团长，政委，侦察机回报，落风峪外五公里处，发现鬼子集结迹象！”
…
鬼子临时指挥部设在落风峪外的一个废弃村落里。
坂本信义站在一间破屋的门槛上，望着远处被雨水笼罩的落风峪方向，军靴碾过地上的碎瓦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色比两天前更加阴沉，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落风峪的惨败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两个大队几乎全军覆没，装备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帝国陆军的颜面被踩在了脚下。
“阁下，各部队休整完毕，弹药补充到位。”中村一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汇报，“航空兵那边回电，说今日天气恶劣，无法起飞支援”
“废物！”坂本猛地转身，军刀鞘狠狠砸在桌上，“一群废物！连天气都跟我们作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需要航空兵！告诉所有大队长，这是帝国军人洗刷耻辱的最后机会！拿下落风峪，活捉方东明，我亲自为他们请功！”
中村一郎迟疑道：“阁下，落风峪地势险要，土八路必然布下重兵我们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再强攻，恐怕”
“恐怕什么？”坂本眼神狠戾，“难道要让那些支那人嘲笑我们是不敢再战的懦夫？！”
他指着地图上落风峪的位置，“土八路只有一个团，撑死三千人！我们还有五千精锐！就算用人堆，也要把他们埋在里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传我命令，主攻方向定为峪口正面，用炮火覆盖后，第五大队冲锋；
第三大队从侧翼鹰嘴崖迂回，绕到土八路背后；剩下的兵力随我坐镇中军，随时准备增援！”
“可是阁下，鹰嘴崖地形复杂，不利于大部队展开”
“我要的不是展开，是奇袭！”坂本打断他，“让第三大队的工兵带着绳索和登山镐，天亮前必须摸到鹰嘴崖顶端！只要他们能在正面进攻时从背后插一刀，土八路必败！”
中村一郎看着坂本眼中的疯狂，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领命：“嗨！”
屋外，雨还在下。
鬼子士兵们正啃着干硬的饭团，检查枪支弹药。
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捧着步枪，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枪托，眼神里满是恐惧。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嘶哑的声音道：“别怕，跟着冲就行。支那人没子弹了，他们的阵地很快就是我们的。”
新兵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看向落风峪的方向。那里，雨幕中隐约透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落风峪两侧新挖的泥泞工事。空气中除了焦糊味和湿气，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方东明的预判没有错，鬼子的沉默，只是在积蓄着更疯狂的报复。
凌晨，天色未明，雨势稍缓。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鬼子进攻的序幕，由一阵骤然爆发的猛烈炮火拉开！
“轰！轰！轰隆隆——！”
超过三十门各种口径的火炮，将暴雨般的炮弹倾泻在16团扼守的峪口主阵地上！
火光再次撕裂雨幕，泥土、碎石、断裂的木材被炸得四处飞溅，整个山头仿佛都在炮火中颤抖。
“防炮！全体进入防炮洞！”各级指挥员的吼声在爆炸的间隙中响起。
战士们早已严阵以待，迅速蜷缩进加固过的防炮洞和掩体里，忍受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剧烈的震动。
炮火开始向阵地纵深延伸，鬼子的步兵进攻开始了！
“进入阵地！快！”林志强第一个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泥土，大声吼道。
战士们如同猎豹般敏捷地进入各自的射击位置。
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们只是随手一抹，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只见峪口前方的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如同蝗虫过境般，嚎叫着冲了过来！
这次，鬼子显然孤注一掷，队形比之前更加密集，军官挥舞着军刀冲在最前面，试图用绝对的数量优势一举压垮16团的防线。
“沉住气！听我命令！”林志强趴在战壕边缘，驳壳枪插在腰间，手里端着一支三八大盖，准星牢牢套住了一个挥舞着指挥刀的鬼子少尉。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打！”林志强一声怒吼，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清脆的枪声如同信号，那个鬼子少尉应声而倒，指挥刀脱手飞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峪口主阵地上爆发出密集而精准的射击声！
“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哒…”
这不是盲目的扫射，而是极具节奏感和准头的点射与短点射！战士们充分利用地形和工事掩护，沉稳地瞄准、击发！
冲在前排的鬼子军官和曹长，如同被点名般，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地！
手持轻机枪的鬼子射手，往往刚打出几个点射，就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击中，歪倒在泥泞中。
“好枪法！二狗子，干掉那个掷弹筒！”一个老兵排长大声喊道。
名叫二狗子的年轻战士屏住呼吸，瞄准了一个正蹲在地上准备发射掷弹筒的鬼子兵。
“砰！”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那鬼子的后心，掷弹筒连同榴弹滚落在地。
“漂亮！”排长赞道。
另一处阵地上，陈安亲自操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但他没有扫射，而是采用精准的二到三发的短点射。
“哒哒…哒哒…”
每一个点射，都必然撂倒一个试图冒头或冲锋的鬼子。他身边的几个神枪手，更是专挑鬼子的机枪手和后方督战的军官下手。
鬼子的攻势，在这瓢泼大雨和精准致命的弹雨面前，竟然硬生生被遏制在了阵地前七八十米的开阔地上！
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泥泞的地面上，很快就躺满了土黄色的尸体。
…
鬼子后方临时指挥所。
坂本信义通过望远镜，看着前方进攻部队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墙壁，成片倒下，进展缓慢，他的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八嘎！这群土八路的枪法怎么会如此精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和猛烈的炮火准备下，八路军的抵抗非但没有减弱，其射击精度反而高得吓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阁下，正面进攻损失太大！八路占据了有利地形，火力配置也很巧妙”中村一郎的声音带着颤抖。
“闭嘴！”坂本信义粗暴地打断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和疯狂，“命令战车中队！出击！给我碾碎他们的阵地！我不信他们的破枪能挡住帝国的钢铁！”
他已经被愤怒和耻辱冲昏了头脑，明知对方可能有反坦克武器，但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坦克的装甲和冲击力，能够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很快，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鬼子后方传来。六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喷吐着黑烟，如同移动的铁棺材，再次出现在战场上。
它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弹坑和尸体，引导着后续的步兵，缓缓向16团阵地压来。
坦克的出现，给进攻受挫的鬼子步兵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们重新嚎叫起来，跟在坦克后面，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
“团长！鬼子的铁王八又出来了！六辆！”观察哨立刻将情况报告给方东明。
方东明眼神一凝，快步走到一个视野开阔的观察点。他看着那六辆缓缓逼近的坦克，心中迅速计算着。
火箭弹，只剩6发了。必须用在刀刃上。
“命令炮兵营，瞄准坦克后面的步兵集群，五发急速射，打乱他们的跟进步伐！”
“命令各营，集中所有火力，打击伴随坦克的步兵，把他们和坦克分割开来！”
“魏大勇！”方东明低喝一声。
“到！”魏大勇如同猎豹般窜到近前，肩上已经扛好了火箭筒。
“你负责左翼那三辆！我负责右翼！听我命令，优先打掉冲在最前面的！”方东明冷静地吩咐道，同时自己也扛起了一具火箭筒。
“明白！”魏大勇重重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战意。
鬼子的坦克越来越近，车体上的机枪疯狂地扫射着，压制守军火力。
躲在坦克后面的鬼子步兵，也借着坦克的掩护，不断向前逼近。
八十米七十米
方东明和魏大勇如同潜伏的猎人，一动不动，任由子弹从头顶啾啾飞过，任由坦克的轰鸣震动着耳膜。
他们的目光，透过简易的瞄具，死死锁定着各自的目标。
六十米！
就是现在！
“打！”方东明一声令下，同时扣动了扳机！
“咻——轰！！”
他肩上的火箭筒喷出炽热的尾焰，火箭弹拖着清晰的轨迹，瞬间跨越六十米的距离，精准地撞上了右翼领头那辆坦克的正面装甲！
“轰！！”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那辆坦克猛地一震，车体前部被撕开一个狰狞的大洞，浓烟和火焰瞬间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坦克瘫在原地，不动了。
几乎在方东明发射的同时，魏大勇也扣动了扳机！
“咻——轰！！”
左翼领头的一辆坦克侧面爆出一团火光，履带哗啦一声断裂，坦克顿时歪斜着停了下来，失去了机动能力。
两辆坦克瞬间被毁！如同给狂热的鬼子泼了一盆冰水！
剩下的四辆坦克明显迟疑了，驾驶员惊恐地试图转向、后退，队形开始混乱。
“打得好！”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方东明没有丝毫停顿，迅速装填第二发火箭弹，瞄准了右翼另一辆试图倒车的坦克。
“咻——轰！！”
第三辆坦克的炮塔侧面被击中，爆炸引发内部弹药殉爆，整个炮塔都被掀飞了出去！
魏大勇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将第二发火箭弹送给了左翼另一辆坦克。
“轰！！”
第四辆坦克燃起了熊熊大火。
转眼之间，六辆出击的坦克，四辆已经变成了燃烧的废铁！
剩下的两辆见势不妙，再也顾不上什么帝国荣誉，仓皇倒车，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战场，将跟在后面的步兵完全暴露在了16团的枪口下！
“机枪！火力覆盖！别让鬼子跑了！”林志强兴奋地大吼。
失去了坦克掩护的鬼子步兵，彻底暴露在守军精准的火力之下，成了活靶子。
子弹如同泼水般洒下，收割着他们的生命。幸存的鬼子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只留下一地尸体。
但在另外一边，却是有一部分鬼子在悄悄的攀爬崖顶，他们是工兵，想要为后续的第三大队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