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的最后一批骡马和人员终于彻底没入太行山深邃的褶皱之中。
身后隘口方向,枪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和死一般的沉寂——丁伟的16团用血肉顶住了鬼子第四旅团最后的疯狂。
陈旅长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脚下蜿蜒行进的长龙,对着身旁的王旅长、丁伟以及刚刚赶来汇合的高明沉声道:
“好了,进了山,就是咱们的天下。但不能大意。鬼子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一亮,飞机和侦察兵肯定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
他目光扫过几位将领:“传令下去,化整为零!所有运输单位,以连排为基础,由熟悉地形的老乡和侦察兵带队,分散前进!
预定集合点,黄崖洞西北的第二集结区!记住,宁可慢,要求稳!这些机器,比我们的命都金贵!”
“是!”几人轰然应诺,立刻转身下去安排。
很快,庞大的队伍如同溪流渗入沙地,迅速分解成数十股细流,沿着不同的山路小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山林之中。
想要再找到它们,无疑于大海捞针。
总部旁的小屋里,酒意微醺,但方东明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明。他又抿了一口碗里所剩无几的汾酒,将碗轻轻放下。
“老总,参谋长,酒够了。”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得去厂里了。机器和人都在路上,安顿、调试、规划生产,千头万绪,耽误不得。”
副总指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肩头渗血的绷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挥手:“去吧。注意身体,别他娘机器没响,你自己先趴窝了。”
副总参谋长点点头:“这边有我们,你放心。”
方东明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小屋,清凉的夜风一吹,那点酒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切的焦灼和责任感。
他几乎是小跑着,直奔黄崖洞兵工厂那片依山开凿的窑洞和厂房。
此时的黄崖洞,与他离开时相比,已然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喧嚣。虽然已是深夜,但多处窑洞依然亮着灯,人影绰绰。
先期通过空运过来的小规模抵达的那批晋阳兵工厂最宝贵的老工人和技术员们,早已投入工作。
几台先前冒险空运进来的“小家当”——瑞士六角车床、德国精密铣床的核心部件、引信加工的小型精密机床。
已经被安置在相对干燥平整的洞窟内,老师傅们正借着马灯和汽灯的光亮,小心翼翼地进行调试、校准,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和低沉的交谈声在洞内回荡。
“慢点慢点!这丝杠可是宝贝,碰掉一丝牙,老子扒了你的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紧张地指挥着年轻人安装车床。
“王工,您来看看这个基准面,好像有点飘”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喊道。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泥土混合的特殊气味。一种紧张而充满期望的氛围正在凝聚。
方东明一路走来,不断有人认出他,激动地打着招呼:“方厂长!”
“方团长,你们天上打得太漂亮了!”他只是匆匆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他迅速找到了正在协调洞内布局的兵工厂正厂长刘明远。刘厂长年纪稍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同样亮得吓人。
“厂长!”方东明喊道。
刘明远回头,看到方东明,立刻迎了上来:“东明!你回来了!太好了!正愁得我满嘴起泡!
你看,先期到的这些精密家伙总算有点模样了,但大型设备还没影,电力也跟不上,全靠那几台老掉牙的柴油机,吭哧吭哧的,带不动太多机床。”
方东明看着眼前已有雏形的简陋工位,语气果断:“不能等!我们必须立刻确定初期主攻的产品方向。有什么想法?”
刘明远显然也思考已久,立刻拉着方东明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拿起一根炭笔,在一块稍微平整的岩壁上划拉着:
“东明,情况你清楚。咱们现在这点家底,大型冲压、热处理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
必须先易后难,解决有无问题,同时要最适合我们目前的装备、后勤和战士的需求。”
他顿了顿,画出第一个符号:“第一,手榴弹和地雷的拉火管、引信!这是重中之重!
咱们现在边区造的手榴弹,哑火率高得吓人,经常砸过去听个响儿。
有了这几台精密小车床和铣床,咱们就能批量生产合格的拉火管和简易引信,立刻就能把部队的爆炸物可靠性和威力提上一个台阶!原料也相对好解决。”
方东明重重点头:“没错!这是能最快形成战斗力,而且需求最大的!”
刘明远又画出第二个符号:“第二,复装子弹!。
部队缴获的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大盖越来越多,但子弹来源极不稳定。
我们必须尽快建立起复装生产线。冲压弹壳暂时别想,但我们可以先利用铜元、回收的旧弹壳,加工弹头、装配发射药和底火。
虽然产能有限,但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让战士们敢放开了打!那台六角车床稍微改造,加工弹头母模和修整弹壳很合适。”
“完全同意。子弹是战士的命根子。”方东明表示认可。
刘明远深吸一口气,画出第三个,也是他最期待的符号:“第三,这个有点挑战,但我们必须尝试——60毫米轻型迫击炮和炮弹!”
他眼睛发亮:“比起82毫米迫击炮,60毫米的更轻便,适合咱们八路军游击作战。
一门炮不到二十公斤,一个兵就能扛着跑,炮弹也相对轻便。关键是,它的炮管和炮弹加工难度相对较低!
炮管可以用优质钢轨钻膛线来打造,那台德国老铣床精加工膛线关键部位能勉强胜任!
炮弹体铸造难度也不大,难点在于弹尾的铸造翼片和引信!”
他看向方东明:“引信,我们可以借鉴刚才说的手榴弹引信技术,开发碰炸引信。
虽然初期可能粗糙点,但一旦成功,咱们就能连炮带弹完全自产!连队一级就有了可靠的随伴火炮!这对步兵进攻和防御的帮助是巨大的!”
方东明听得心潮澎湃,但依旧保持冷静:“60迫击炮好主意!确实比82迫更适合我们现阶段。
但是炮钢来源、加工精度、特别是引信的可靠性,都是大问题。需要集中最好的老师傅攻关。”
“没错!”刘明远用力点头,“所以这是中期目标。但我们必须要朝这个方向努力!”
他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至于步枪、机枪暂时想都别想。需要的设备太多,工艺太复杂。
冲锋枪倒是有可能,比如仿造p18或者更简单的型号,但需要稳定的冲压设备来做机匣和弹匣,等大型冲压机到了再说。
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三样:引信、子弹、60迫击炮!”
方东明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将刘厂长的提议与现有的设备、人员、材料条件进行匹配。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坚硬。
“我完全赞成你的方案,厂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顺序就按你说的来。优先确保手榴弹、地雷引信的批量生产,立刻提升部队爆炸物的可靠性。
同时,子弹复装线要同步搭建,哪怕一天只能复装几千发,也是好的!至于60迫击炮”
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安装的机床:“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我亲自牵头,集中最好的钳工、铣工、铸工,先试制一门样炮和一批炮弹!不要怕失败,摸索着来!我们需要这门炮!”
刘明远重重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干!东明,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我这就去安排!”
随着两位厂长的手紧紧一握,决议便在这昏暗的窑洞里定了下来。
刘明远立刻转身,风风火火地去调配人手,优先搭建引信和子弹复装的生产线。
方东明则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洞窟角落那几台尚未完全安装调试好的精密机床——那里,将是他新的战场。
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走向那几位正在围着德国老铣床打转的老师傅。其中一位姓周的老师傅,曾是晋阳厂里有名的炮管膛线专家。
“周师傅,”方东明开口,语气尊敬却不容置疑,“手头活先放放,刘厂长跟您说了吧?咱们得先啃下60毫米迫击炮这块硬骨头。”
周师傅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眉头紧锁:“方厂长,难啊。好钢难找,就算找到合适的钢轨,这老伙计”
他拍了拍那台锈迹斑斑却依旧透着精密感的德国铣床,“年纪大了,干这种精细活,怕它喘不上气。还有那膛线,深了浅了,匀不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难,才要咱们来干。”
方东明眼神锐利,“钢料我想办法,我去找老总批条子,哪怕是偷是抢,也得先凑出试制的料!
设备精度不够,就靠手艺补!周师傅,您的手艺,我信得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之前带人鼓捣过更糙的‘雷霆二型’,虽然笨重,但原理是通的。
迫击炮结构更简单,关键是炮管强度和炮弹引信。炮管这边,您牵头,带着大伙儿,就用这老伙计,一点点啃!我先画个初步的结构图和膛线要求。”
说着,他竟直接蹲下身,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块,就在相对平整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线条流畅,结构清晰,甚至标注出了关键的尺寸和受力要求。这是他早在谋划夺取机器时,就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方案。
周围的老师傅和工人们都围了过来,看着地上那幅堪称专业的设计草图,眼中无不露出惊讶和敬佩。
他们这才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位能上天打鬼子的方厂长,在军工上也是真正的行家。
“炮弹体铸造相对简单,交给铸工车间。难点在弹尾翼片和引信。”
方东明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引信我亲自盯,结合我们要搞的手榴弹引信来改!
弹尾翼片需要冲压,暂时没设备,就用砂型铸造,然后手工修磨!哪怕慢,也要先做出能用的样弹!”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清晰的思路,瞬间驱散了大家心中的迷茫和畏难情绪。
“成!有方厂长您这话,咱们就豁出这把老骨头干了!”
周师傅一跺脚,脸上焕发出光彩,“伙计们,动起来!先把这德国老宝贝彻底调教顺溜了!”
窑洞里瞬间更加忙碌起来,充满了金属的碰撞声和技术人员激烈的讨论声。
方东明穿梭其间,时而俯身查看图纸,时而与工人讨论加工细节,完全沉浸到了技术攻关的世界里,仿佛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比对一份刚找出来的旧迫击炮图纸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蹭到了他身边,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厂长”
方东明头也没抬:“嗯?什么事?缺工具还是缺料?”
那人影不动,也不说话。
方东明这才觉得不对,抬起头,看到自己的警卫员魏大勇正杵在那儿,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一双大手无所适从地搓着衣角,那模样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和尚?你咋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去休息吗?”方东明有些诧异。
魏大勇因为没能跟着上天保护他,一直耿耿于怀,方东明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他直接找到车间来了。
魏大勇瘪着嘴,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委屈:“厂长你又把俺撇下了天上那么危险,俺在地面上干着急现在现在你搞这个,俺也帮不上忙俺这警卫员当得忒没用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方东明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也生起一丝愧疚。
他知道魏大勇是一根筋,认死理,保护自己是他的全部职责和信念。
他放下图纸,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缓和下来:“和尚,天上那是特殊情况,飞机里塞不下那么多人。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那万一呢!”魏大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天上鬼子飞机那么多!你要是俺俺都没法跟老总交代!没法跟弟兄们交代!”
方东明无奈地笑了笑,知道跟这头犟驴讲空中战术是对牛弹琴。
他想了想,正色道:“这样,和尚,我答应你。以后,只要是在地上的活儿,我都带着你。你看,”
他指了指周围嘈杂的环境,“这里也是战场,一样重要。你力气大,眼神好,正好帮我搬搬抬抬,看看东西,守好这里,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这也是保护我,而且是更重要的保护!这些机器,这些老师傅,都是咱们八路军的命根子!”
魏大勇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尤其是听到“以后地上的活儿都带着你”和“这也是保护我”,胸脯不由得挺了起来。
虽然还是不能理解这些铁疙瘩怎么就跟厂长的命一样重要,但只要能待在厂长身边,履行警卫员的职责,他就觉得踏实。
“中!厂长!俺听你的!”魏大勇重重一拍胸脯,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庄严。
“俺就守在这儿!谁敢来捣乱,俺拧断他脖子!搬东西的活儿,都包在俺身上!”
说着,他也不等方东明吩咐,就主动跑到一边,嘿呦一声,将一根沉重的钢轨毛坯扛在了肩上,步履沉稳地朝周师傅那边送去,引得周围的工人纷纷侧目。
方东明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心里却是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