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脉的褶皱深处,十二架九七重爆保持着紧密的编队,几乎是贴着山脊线飞行。
座舱内,方东明紧握操纵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下方蜿蜒的沟壑。
耳机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传来的气流嘶鸣。
“各机注意,保持队形,高度再降低五十米。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不准做任何多余动作。”
方东明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号明白。”
“二号明白。”应答声依次响起,同样压抑着紧张。
他们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幽灵,利用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树林的阴影隐藏行踪。
机翼和机身上醒目的“膏药”标志,在低空高速下变得模糊,但在高空看来,这无疑是一支“帝国”的机群正在执行任务。
飞行员的掌心因汗水而湿滑。他们都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识破,面对性能远超己方的零战,他们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教官,前方三十公里,即将进入运输队空域。”耳机里传来领航员的声音,略带沙哑。
方东明深吸一口气:“收到。各机最后检查武器系统。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那些正在攻击地面兄弟的苍蝇。第一击,必须狠、必须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看到我开火,才能开火。”
“明白!”
机舱内,飞行员们最后一次检查机枪和投弹开关,虽然他们此行主要依靠机枪,炸弹更多是心理威慑和对地骚扰的预备。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又飞行了约十分钟,远处天际线上,已经隐约可见数个细小的黑点正在低空盘旋、俯冲,每一次俯冲都伴随着地面腾起的细小烟尘和几乎听不见的爆炸声。
那里就是炼狱。
而在更高的空域,几个更为灵巧的黑点如同监工的秃鹫,悠然盘旋——那是负责高空掩护的零式战斗机。
“发现目标。”方东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各机注意,保持航向和速度,迎上去。把他们当成友军。”
十二架重爆组成的编队,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改变高度和速度,就那么直直地、大摇大摆地朝着正在肆虐的战区飞去。
很快,一架正在爬升准备再次进入俯冲的九七式战斗轰炸机注意到了他们。
那日军飞行员显然愣了一下,机头微微晃动,似乎是在辨认。但他看到的,是熟悉的飞机轮廓,更是醒目的帝国军徽。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从其他机场赶来支援或者执行封锁任务的友军重型轰炸机部队,甚至可能还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些慢吞吞的家伙跑来干什么?”
他没有做出任何警戒或敌对动作,只是习惯性地摇晃了一下机翼,示意“已看到友军”,随即压下机头,再次扑向地面那缓慢蠕动的运输长龙。
高空的一架零式战斗机也注意到了这支不速之客的编队。飞行员皱了皱眉,感觉有些奇怪,重型轰炸机通常不会飞得这么低,而且编队似乎也太紧凑了些。
但他同样被那些清晰的“膏药”标志迷惑了。或许是哪支二线部队的新手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
他决定先观察一下,通过无线电询问道:“这里是隼式三号,下方重爆编队,表明你们的身份和任务。”
没有回应。
零式飞行员的不满增加了,正准备再次呼叫。
就在这时——
那架领头的九七重爆,机头微微上扬,似乎是在调整姿态。
下一秒,令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日军飞行员永生难忘的事情发生了!
那架领头重爆机背部和机腹的炮塔,以及机头两侧的机枪口,猛地喷吐出炽烈致命的火舌!”示意、正准备再次俯冲的九七式战斗轰炸机的机身和驾驶舱上!
“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急促的机枪咆哮声,瞬间撕裂了天空的喧嚣!
太近了!太突然了!那架日军战斗轰炸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子弹轻松撕裂了单薄的蒙皮,打碎了座舱玻璃,钻进油箱、发动机、以及飞行员的身体!
那架飞机就像一只被苍蝇拍正面击中的苍蝇,猛地一震,机头瞬间歪斜,发动机冒出浓密的黑烟,拖着扭曲的轨迹,歪歪扭扭地向地面栽去!
甚至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通过无线电传出!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友军”的致命攻击,让整个空域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所有正在执行攻击任务的日军飞行员,无论是正在俯冲的,还是在爬升准备的,甚至是高空盘旋的零式飞行员,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叛变?误击?还是
就在这宝贵的、用欺骗和决死勇气换来的几秒钟愣神时间里——
另外十一架九七重爆,如同事先演练过无数次般,几乎同时开火了!
每一架重爆都像一个突然张开了尖刺的钢铁刺猬,机背、机腹、机头、机尾,所有能指向侧方、上方、下方的机枪炮塔,全部喷吐出复仇的火焰!
“打!”
“为了地面的弟兄!”
“小鬼子,我艹你祖宗!”
不同的怒吼在不同的座舱内爆发,汇成一片疯狂的杀戮交响!
目标,就是那些飞得又低又慢、为了更精准屠杀地面部队而几乎忽视了来自侧后和上方威胁的日军战斗轰炸机!
距离太近了!编队太密集了!日军飞行员根本没有料到攻击会来自“自己人”的内部!
刹那间,天空变成了屠宰场!
一架正在对着地面车队扫射的九七战爆,被侧面袭来的一串子弹直接打爆了油箱,轰然化作一团火球,碎片四溅!
另一架刚刚投完炸弹正在拉起的飞机,驾驶舱被来自上方机腹炮塔的子弹扫得千疮百孔,飞行员当场毙命,飞机失去控制,旋转着坠向大地。
还有一架试图机动躲避,却正好撞上了另一架重爆机头机枪的瞄准线,翅膀被打断,凌空解体!
短短十几秒内,至少有六七架日军的战斗轰炸机在这种完全不对等的、被欺骗的近距偷袭中被打得凌空爆炸或拖着浓烟坠落!
混乱!极致的混乱瞬间席卷了日军机群!
“八嘎!是敌人!是支那人的飞机!”高空的零式飞行员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嘶吼,猛地推下操纵杆,引擎咆哮着开始俯冲。
那些侥幸未被第一波攻击波及的日军战斗轰炸机飞行员,这才如梦初醒,惊恐万分地拼命拉杆、蹬舵,试图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陷阱,队形瞬间大乱。
而完成了第一波致命偷袭的八路军机群,没有丝毫恋战!
“散开!按预定计划!双机编队,脱离!钻进山里!快!”方东明的声音在无线电里炸响,带着一击得手后的决绝和急促。
十二架重爆立刻如同炸窝的马蜂,迅速两两一组,猛地压下机头,不再维持笨重的编队,而是凭借着低空优势和飞行员们对这地形的熟悉,朝着下方起伏的山峦和深邃的峡谷扎了下去!
他们根本不给零式战斗机发挥其高空高速和机动性优势的机会!
几架杀红了眼的零式如同扑食的猎隼,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下来,机翼机枪喷出火舌。
但八路军飞行员们操纵着笨重的飞机,做出了近乎疯狂的规避动作,贴着山脊线飞行,甚至猛地钻入狭窄的峡谷!
零式飞行员惊骇地发现,他们根本无法在如此低的高度和复杂的地形下有效锁定这些如同泥鳅一样滑溜的重爆,稍有不慎就会撞上山崖!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巨大的飞机身影在山峦间若隐若现,很快消失在一片墨绿色的背景之中。
空袭戛然而止。
天空中还弥漫着硝烟和航空燃油的味道,几架日军战机的残骸正在地面上燃烧爆炸,如同插在大地上的黑色火炬。
剩余侥幸逃脱的日军战斗轰炸机惊魂未定,爬升到高空,再也无心恋战,仓皇地向基地方向逃去。
零式战斗机徒劳地在山区边缘盘旋了几圈,最终也只能悻悻离去。
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了方才还饱受蹂躏的大地。
运输队里,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仰着头,看着天上那戏剧性的一幕:熟悉的“鬼子重爆”突然开火,瞬间打爆了真正的鬼子飞机,然后如同神龙见首不见尾般消失在群山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直到敌机真的全部消失,阳光重新洒满疮痍的大地,人们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是是我们的人?”一个满脸黑灰的战士,扶着身边被打断轮子的大车,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是我们的飞机!是我们的飞机!”
另一个战士猛地跳起来,指着天空激动地大吼,“我认得那样子!他们没死!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巨大的震撼,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了整个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运输队。
压抑的哭泣声、兴奋的嘶吼声、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王旅长推开掩护他的警卫员,站在一辆被炸毁的卡车残骸旁,举着望远镜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望着远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混杂着无尽感慨和如释重负的叹息:“方东明真他娘的够种!”
他知道,这短暂的空中支援,无法完全消除地面的危机,鬼子的大部队还在合围,路上的艰难险阻丝毫未减。
但这雷霆万钧的骤然一击,打掉的不仅仅是几架敌机,更是打掉了笼罩在运输队头顶那令人绝望的空中阴霾,打出了岌岌可危的士气!
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新的力量:“还愣着干什么?!抓紧时间!抢救伤员!修复车辆!把机器给老子重新扶起来!继续前进!”
“我们的飞机都在拼命!我们地上的,更不能怂!”
命令迅速传开。希望,如同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再次在每个人心中燃起。
队伍再次开始艰难地蠕动,但这一次,人们的脚步似乎多了几分力气,眼中多了几分光亮。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内,气氛原本因晋阳机场的“辉煌战果”而略显松弛。
参谋军官们的脚步轻快,交谈声中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多田俊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再次扫过那份确认机场被彻底摧毁的战报,嘴角噙着一丝冷厉而满意的笑容。
帝国的威严得到了维护,大本营的问责压力也能暂时缓解。
下一步,就是干净利落地收回那些流落在外的机器,并全歼那支不知死活的八路军运输队。
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甚至顾不上礼节性的敲门。
通讯参谋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呼吸急促,连声音都变了调:
“司…司令官阁下!紧急战报!来自第3飞行师团急电!”
多田俊不悦地皱起眉头,对下属的失态极为不满:“慌什么!成何体统!”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拿来。”
参谋的手剧烈颤抖着,将电文递了过去,甚至不敢抬头看多田俊的眼睛。
多田俊带着一丝矜持的傲慢,接过电文,目光落下。
瞬间,他脸上的那丝满意和傲慢凝固了。
电文上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眼睛:
“我护航战斗轰炸机群于晋阳西南空域遭不明身份机群突袭…损失惨重…初步确认,至少5架九七式战斗轰炸机以及2架零式战机被击落,另有多架受损…”
“…突袭者确认为九七式重爆轰炸机,机身涂绘帝国军徽…采用极其卑劣之欺骗战术,于极近距离突然开火…”
“…敌机得手后利用超低空及复杂地形脱离,我零式战机追击未果…”
“…空袭行动被迫中断…”
“九七式重爆…帝国军徽…欺骗战术…”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地、毫无花巧地砸在了多田俊的脑门上!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急剧收缩,拿着电文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晋阳机场不是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吗?那些飞机不是应该都已经化成灰烬了吗?
那些该死的、阴魂不散的支那飞行员,不是应该都死光了吗?!
怎么会?怎么还会出现?而且还是九七重爆?!还涂着帝国的军徽?!还用这种羞辱性的方式,再次重创了他的航空兵?!
这简直是对他个人,对整个帝国皇军最恶毒、最疯狂的嘲弄!
“八…八嘎”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变紫,额头上、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起来,剧烈地搏动着。
先前那份关于摧毁机场的战报,此刻看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讽刺,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他鄙夷的“泥腿子”在天空中发出的嘲笑声。
“呃”
一股腥甜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猛地涌上喉咙。
多田俊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试图用手撑住桌面,但手臂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如同泼墨般洒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洒在那份刚刚还让他志得意满的战报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司令官阁下!”
“军医!快叫军医!”